白毓秀匆匆赶到时,沈掬星一行人坐在前厅,粗略望去,每个人脸上神色都不算好,尤其是沈掬星,冷得好似方从冰窖出来,连带整个前厅都成了冬日,冻得人直打寒颤。

    她深吸一口气,敛起厌恶,换回平日见人时的温婉模样,迈入前厅,双手交叠于身前行了个礼。

    “少主来可是有何事?”

    她作势瞧了瞧邢妍与邢妙,问:“任姑娘今日怎的没来?她昨个说府上的糕点好吃,我还想她再来时提前命人做好,给任姑娘带回去一些。”

    话毕,沈掬星立刻抬起头,目光像剑一般寸寸剜在她脸上。

    “你还敢提她。”他气极,每个字都仿佛从齿缝中挤出来。

    与他的眼神直直撞上,白毓秀心中一惊,不动声色压下。她蹙起眉,垂在身侧的双手微微收紧,又赶忙松开。

    “少主这是何意,莫不是任姑娘出事了?可即便如此,少主怎会怀疑我?我很喜欢任姑娘,把她当妹妹看。”说话时,她急切地向前一步,眉眼低垂,做出一副委屈模样。换做其他人,恐怕真要被她骗过去。

    白钱涛在家中耀武扬威,其人却实乃欺软怕硬之徒,最是懦弱。他招架不住沈掬星,直到白毓秀来后才大松一口气。他连忙接上话茬,话里话外俱是指责之意。

    “的确如此,毓秀这孩子向来循规蹈矩,怎会做这种事。女儿家的名声最重要,少主岂能拿没有证据之事扣在她头上?实乃荒谬之言。”

    沈掬星失去耐心,抓起桌上的茶杯用力抛至地上,茶杯瞬间四分五裂,碎片擦过白钱涛的脸。

    一缕鬓发飘下来,颤颤巍巍落在白钱涛脚边。

    “说她没说你?你这老东西又是什么好货色。”

    白钱涛想要用自己年长来压沈掬星,可他似乎忘记,倘若真要论起来,少主为尊,他为卑。

    卑岂敢压尊?

    白钱涛惊魂未定,双手下意识抓紧椅子扶手,脸涨得通红,却不敢多言。他心虚,因为人的确是他抓的,并且现在就关在府中。

    这茶具是白钱涛最喜欢的一套,今日沈掬星他们来,他才拿出这套茶具撑面子,现在就这般成了碎片。他心中止不住地心疼。

    白毓秀亦被这动静吓得不轻,唇色苍白。

    先前通过任奚雨的话,白毓秀还以为只是恰巧有事需要任奚雨协助,才让她一个没有身份地位的小姑娘住在妖宫,不曾想沈掬星竟对她如此看重,没找到证据的情况下都敢直接杀过来质问她。

    白钱涛好歹也算长辈,沈掬星却半点情面不留。

    邢宿悄悄给两个妹妹传音:“所以我说千万不要乱说话,掬星他向来不会看在谁的面子上手软。”

    两个姑娘小鸡啄米似地点头,心中不禁唏嘘这白家的老头竟敢在少主面前摆架子。整个妖族,除了妖君,哪里有人敢用这样的语气与他说话。

    眼前场面着实混乱,候在一旁的侍女踌躇不定,不知是否要上前打扫。白毓秀小幅度摆摆手,示意她们别动,侍女们立刻低下头去。

    白毓秀开口周旋,言父亲只是护女心切,并非有意冲撞,希望少主海涵。她知道单单一句话无法打消沈掬星的疑虑,于是后退几步,侧开身,让出一条道。

    “既然少主大人认为任姑娘在白家,不妨在府中搜查一番。”

    一般这种话都是做做样子,但沈掬星不会与她客气,站起身,竟真要搜查。

    白钱涛不料想她会提出任由沈掬星搜查,急切地抓住她的手臂,好在两人站在一行人的末尾,并未被注意。

    白毓秀唇边维持浅笑,传音与他,让他莫急,心中却冷下来。她暗暗骂父亲愚蠢,一点小事都做不好,还要靠她这个不受待见的女儿来救场。

    手帕在手心紧紧攥成一团,被汗水打湿。片刻后,她惊醒般松开手,将这张面目全非的手帕扔进储物袋。

    站在最首的沈掬星忽然回头,叫白毓秀在前面带路。纵然她心中有一百万个不情愿,也万不敢拒绝,上前陪着笑脸。

    自几人抵达白家,她脸上便一直挂着笑,竟也不觉僵硬。嘴角的弧度仿佛刻意受过训练般,无论何时看都一模一样,寻不出一丝错处。

    沈掬星心中轻嗤,暗骂一句“笑面虎”。他最是厌恶这种人,表面看起来善解人意,一副什么都是为你好的模样,实则心眼最多,恨不得每一步都是算计。

    目光所至之处,沈掬星均要进入搜查。他毫不客气,将院子翻得乱七八糟。

    到白毓秀的寝屋时,有侍女上前阻止,磕磕绊绊地说这是姑娘的闺房,外男进入不合礼仪。沈掬星冷笑一声,一个字也没说,径直向屋里走去。

    白毓秀心中恼怒,却铭记要维持自己在外的温柔形象,不敢说一句斥责的话。她看向那名侍女,柔声柔气道:“无妨,屋中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少主想看便看。”

    她敢放沈掬星进去光明正大检查,自然是确保自己屋中寻不出蛛丝马迹的。她做事向来谨慎,连任奚雨一根头发丝都不曾往自己的住处带。

    沈掬星从架子上抽出一本书,封皮上写着“各地风土人情”几个大字,书皮有些磨损,想来经常被翻看。他随手翻上几页,俱是讲的地方风俗,觉得无趣,随手摞在其他书的上方。

    片刻后,他又折返,将那本书装进储物袋。

    任奚雨对这种书感兴趣,他带回去给她看。

    白毓秀的寝屋是最后一处尚未搜查的地方,一行人在其中翻翻找找,却并未寻出任何不妥之处。沈掬星闭目细细感受,并未捕捉到任奚雨的气息。

    他猝然睁开眼,眸光渐渐冷下来。

    见此,白毓秀心中便明白他们并未找到实质证据,紧绷的心神瞬间松懈下来,连脸上的笑容都松快许多。

    “少主可放心了?白家的确未见任姑娘的踪迹,我们知道任姑娘是妖宫的贵客,怎敢对她不利。”

    邢宿亦在身侧低声劝阻。他们现下将整个白府都翻了个底朝天,没有找到半点他们绑架任奚雨的证据,若再闹下去,恐惹人非遗。

    沈掬星没说话,心中明白邢宿所言非虚。可那又如何?无论得罪什么人,得罪多少人,他只想把任奚雨找出来。

    任奚雨胆子那样小,被人抓走这么长时间,恐怕都要躲在角落里偷偷哭。

    想到这场景,他心中便止不住的烦闷。

    经过花园小径,西北方忽然传出细微响动,在场之人各怀心思,皆向这动静望过去。

    一只鸟雀自那处飞起,口中衔着树枝。

    沈掬星皱起眉。

    那边属于白家花园的范畴,种的皆是盆栽花朵,这鸟从哪里捡来的树枝?

    白毓秀与白钱涛尚未出言劝阻,他已大步朝那个方向走去,没有办法,只得匆匆追上去。

    待走到角落,才发觉果然有蹊跷。

    院墙与内院隔墙间有一极为狭小的间隙,大约估量下来,宽度最多供两人并行。因院墙颜色统一,此处又因房屋结构的缘由一直处在阴影中,外人很难发现这条小径。

    藏得这么隐蔽,必然有问题。沈掬星二话不说沿小道向前探去,转两个弯后,视线骤然开阔起来。

    一座木头搭建的小屋立在空地中央,屋顶、立柱间结满大大的蛛网,稍有一阵风,大把的灰尘便似雪花般洋洋洒洒扑下来。

    一只蜘蛛垂吊在半空中,见到一群人过来也不慌张,懒洋洋地蹬了蹬腿。

    这房子实在破败极了,与装修清美的白家实在不匹配。

    邢宿发出一声惊叹,没想到这白家“别有洞天”。

    邢妍与邢妙心中突突跳,与对方双手交握。自那日认识白毓秀后,她们一直觉得她是个温柔的姐姐,可眼下看来,她好像真的有问题。

    任奚雨是她们最好的朋友,若她出了什么事,莫说沈掬星,她们就不可能放过白毓秀。

    沈掬星转身,看向气喘吁吁的白钱涛,口中用力吐出两个字:“解释!”

    说话时,他手指缓缓摩挲腰间玉佩,眼神犀利,教人不敢对视。

    白钱涛心虚的别开眼,不料想沈掬星竟然能找到这个地方来。他这副模样落在白毓秀眼中,又引来她一阵埋怨。

    果然指望不上她这个一事无成的父亲。

    “这是家中的储物室,平常不怎么使用,所以没人打扫,没想到竟被少主大人发现。”

    沈掬星瞥她一眼,推开门。

    能建在这狭小的空间,屋子自然也是极小的,他们几人进来便已占据半间屋子。角落有条石阶梯,自屋内蜿蜒而下。

    白毓秀站在石阶首,左手臂微微抬起,有拦截之意。

    “此处当真只是储物间,极为杂乱,几位还是莫要进去了,免得脏了衣裳。”

    她眼神躲闪,明显比在之前的任何一处都要紧张。邢宿展开折扇,在鼻下扇了扇,说:“无碍,既然是储物间,你让我们进去看看便是。”

    扇风带起一片灰尘,沈掬星视线扫过来,他赶忙将扇子合上,讪笑两声。

    门被推开的一瞬间,沈掬星的心脏狂跳不止。

    他不希望任奚雨在这里,又希望任奚雨在这里。若她在这里,他便可以早些将她带回去。可这间屋子这般破,她若在,定受了极大的委屈。

    “吱呀。”

    门开了。

    腐烂陈旧的气味大股大股钻进鼻腔,刺得喉咙生疼,仿若生锈的铁钉狠狠砸进身体。

    恶心,太恶心了。

    储物间中昏暗无比,沈掬星点燃照明符,眼前景象才逐渐明朗。

    屋内摆放大大小小的箱子,堆在一起,没有规律可言,上面无一例外都落满灰尘。

    他在最里面停下,打开依偎在角落的箱子。

    没有人,只有一堆废旧木材,透着酸朽干涩的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