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透不进一丝光线,四肢也无法动弹,任奚雨觉得自己与躺在一口密闭的棺材中无异。长久待在一成不变的环境中,她连时间都计不清楚。
她一直吊着心神,直至快到第二日时才实在支撑不住,睡了过去。
再次睁开眼,是有人进入地下室,在周围摆弄东西,叮叮咣咣的响声将她吵醒。
白毓秀带来一盏灯,比白钱涛拿走的那盏亮许多,整间地下室虽不至于像白日,最起码也比黎明时要亮些。
任奚雨借此观察起这间地下室。
除了那张简陋的小木桌,地下室的两侧还堆了大大小小的木箱,密封紧实,看不清其中装了什么,想来屋子原先用作储物。
白毓秀站在木桌前,从储物袋中拿出一堆瓶瓶罐罐,依次摆在桌上。它们每个的瓶身都贴有标签,任奚雨看不真切,依稀辨认出“药”、“封灵”几个字。
转动脑袋时,手腕上的铁链被牵动,发出笨重的呜鸣。
白毓秀没有抬头,自顾自整理那些个瓷瓶。
“你醒了。”
她声音平淡无波,甚至称得上冷漠,再不复初见时柔和的模样。大约觉得自己的真面目被戳穿,没有再装下去的必要。
任奚雨没有回答,脑袋重新垂下去,数鞋面绣花的花瓣。
无论如何,将她带来白家的都是白毓秀,她实在做不到给害自己的人好脸色。
白毓秀又核对一遍瓶罐的数量,确认无误后,才转过身。
绣满紫藤花的鞋停在视线中,任奚雨这才注意到白毓秀今日穿的鞋与她相同,是霓裳阁前几日的新品。
许是那次因画与任奚雨促膝长谈后,沈掬星意识到自己这段时间忽略了她,第二天晚上忽然拿着这样一双鞋到和臻殿。他脖颈至耳尖俱是红色,将那双鞋塞进她怀中。
任奚雨递去一个疑惑的目光,他才舍得开尊口,说今日在外见到别人都在买,他便买了一双。
霓裳阁的衣物总是妖族最时兴的,热门的商品很难买,姑娘们经常提前在铺子外等候,才能抢到自己心仪的衣裳。
这双鞋甚为好看,任奚雨不傻,知道他必定花了好一番功夫,只是碍于面子嘴上不说。于是冲他露出自己认为最真挚的笑,说谢谢少主大人,她很喜欢。
只是不知少主大人从何处得知她脚的尺寸,鞋子大小竟正正合适。
沈掬星被她的笑迷了眼睛,仓皇而逃,结结巴巴地说不客气。
下巴被强硬地抬起来,中断她的回忆。
白毓秀食中二指撑在任奚雨脸颊脸侧,细细端详她面容。任奚雨的脸很小,仅仅巴掌大,五官像是上天精雕细琢的结果,小巧精致。初见时,白毓秀曾因这张脸产生过一丝动摇。
任奚雨看起来就是个被家中宠爱的小姑娘,天真和善良写在脸上,与自己是截然不同的人。
而现在这张脸上沾着灰尘,眼下因睡眠不足染上些许青色。比这些更显眼的,是她眼中的警觉与厌恶。
“你现在是不是很讨厌我?”
任奚雨没出声,但别开的脑袋昭示了她的态度。
白毓秀失了兴趣,松开手,在木桌旁坐下。
没有任何征兆,她忽然开始讲自己的故事。
“我出生时,父亲听说生出来的是个女儿,嫌恶至极。他认为只有儿子才能传宗接代,而女儿仅仅是通过嫁人换取利益的工具。”
三岁前,白钱涛从未对白毓秀展露笑颜,每每见到她,都极厌烦地说为什么不是个男孩。
白毓秀的母亲李萍茹为让女儿在丈夫那里少些冷眼,以最严格的标准教导她。
很快,白毓秀修成一身礼仪,又因生活在这样的家庭环境下,练就一身察言观色的本事,故而在社交方面颇为得心应手,时常得到他人赞叹。
白钱涛终于对这个女儿有了好脸色,开始指使她做各种事。
李萍茹向来给她灌输的理念便是父为天,只要讨好父亲,想要什么都能得到。因此,白钱涛交给她的每件事白毓秀都会完成,甚至称得上完美。
无论李萍茹的想法究竟愚蠢与否,她说的没错,白毓秀想要的的确都能拿到。
白钱涛在外人面前给尽她殊荣,餐食衣物等无一不是能力范围中的最好,所有人都认为白钱涛对这唯一的女儿疼爱至极。
只有白毓秀自己知道,一切不过建立于她能带来利益的前提之上,没有这些,她什么也不是。所以她不能,也不愿放手。
只有她在父亲那里换取地位,其他人才会高看她一眼。
白毓秀觉得,十多年过去,就算是块石头也会被捂热,父亲对自己的态度总该有所转变。可她忘了,白钱涛这样的人,哪里是会因她听话就改变的。
小弟出生,白钱涛寻遍典籍,找出最好的字取作名。而白毓秀的名字,不过是母亲不忍心,取了个看起来大方好看的。
白允昭动动手指,白钱涛夸他聪慧;白允昭哭,白钱涛夸他有力气。而她将一件事做到完美无缺,不过换来父亲一句“尚可”。
白毓秀终于知道,她历尽千辛万苦得到的,不过他的施舍罢了。
“我也不想做这些,可只有得到父亲的认可,我才有机会逃出这个家。所以,就算被别人记恨,也没什么大不了。”她自嘲地笑笑,面庞在灯光的映照下显得苍白。
“你替自己谋出路的确没错。”任奚雨终于抬起头,眉眼压着。若非在说话,嘴唇此刻该是绷成一条直线。她冷声说:“可你为自己伤害到别人,从前种种便全部是你的过错。”
“你将我带到这里来,尽管是你的父亲要求,你却也是帮凶。我不会同情你,更不会原谅你。”
白毓秀因她这番话怔住,半晌,忽然笑出声。
“现在你已经被关在这里,不原谅我又如何呢?”
她神色淡下来,恢复刚进来时的冷漠:“从前诸般我皆不后悔,我也不需要你的怜悯,我只要钱和权利。”
白毓秀从瓷瓶中挑出一个,取出其中丹药,塞进任奚雨口中。
在锁链压制下,任奚雨早已没了反抗的力气,白毓秀稍稍用力便让她张口。
“吃下去,你就不会因不进食饿死。”说罢,她又拿起其他丹药,混在一起塞进任奚雨口中。
那些丹药中有匿息丹,吃下去后能隐匿任奚雨的气息。匿息丹有时效,必须在失去作用前续上,她醉过去时,白毓秀掺在醒酒汤中喂了她一颗。
她劝任奚雨尽早想清楚,否则只会多吃苦头。
严格来说,将鲤祝送出去并不会对任奚雨产生实质性损害,或许在离世前她也不会将鲤祝送出去,尽管如此,她依旧不愿将鲤祝送给白钱涛这样的人。
送给白钱涛,还不如送给大黄。
大黄是幼时家附近一条靠流浪为生的狗,从前任奚雨觉得它可怜,偷偷送给它好些吃食。后来大黄突然消失,不知去了何处,任奚雨猜测它是被好心人家收养。
忽有“笃笃”的叩门声响起,侍女神色紧张,压低声音俯在白毓秀耳边,说主子有要事,唤她快点过去。
白毓秀拧起眉,匆匆离去,但她比她的父亲好,走前把灯留给了任奚雨。
*
沈掬星用捆仙锁绑住“任奚雨”,问她听从谁的命令。眼前状况与被灌输的记
忆相违背,假任奚雨的话语断断续续,却无一不在说自己就是任奚雨。
沈掬星发觉不对,拔剑刺向她的胸口。剑刺进去的瞬间,没有血液,只有令人牙酸的木头摩擦声,诡异而荒诞。
“原是个破傀儡。”他轻蔑道。
火符自他手中甩出,很快将那具傀儡吞噬,只余下一摊灰烬。
沈掬星的脸色十分不好看,侍女小心翼翼上前将灰烬收拾干净,不敢出声。
握在剑柄的手收紧,指尖泛白,他将佩剑用力插回剑鞘,巨大的碰撞声将殿外的鸟雀惊走,扑棱棱地拍打翅膀。
除开要去远距离的地方,沈掬星向来不屑于御剑,今日却踩着剑一头扎进邢家的院子。
忽有一人影不打招呼就从天上下来,手中的剑还杀气腾腾,侍人尚且来不及看清这人是何模样,便急匆匆去通报。
沈掬星没空说些有的没的,提剑寻去邢妍与邢妙的院子,对路径的熟悉程度仿佛是自己家。
彼时邢家两姐妹正脑袋凑在一起看话本子,忽有人进入,以为是邢宿来检查,慌忙将话本子藏在枕头下,推开门,却见是沈掬星。
两人大眼瞪小眼,不知这尊大佛为何来她们的院子,往常他来邢府皆是为找邢宿,从未踏足过她们这里。
尚未说话,沈掬星先开口了。
“任奚雨呢?”他言语中隐隐有怒意。因步子太快,发带在脑后翻飞,而后恹恹地垂落肩头。
“小雨她不是在妖宫吗?从白家走后她便没再来找我们。”邢妙道。
他这句话问的两人脑袋发蒙。邢妍意识到不对,蹙眉问难道小雨没回去。
邢宿跟在侍人后赶到,连忙挡在他们中间。侍人抹抹额角的汗,识趣地退出去。
邢宿拍了拍沈掬星的肩,道:“掬星你别急,发生了何事?”
看到邢妍、邢妙眼神中有恐惧,沈掬星才意识到剑还在手中。佩剑入鞘,他跟随她们进屋内坐下,手抵在额间,眉头紧紧蹙起。
“任奚雨不见了,妖宫那个是傀儡。”
那些人真是活腻了,明知道小锦鲤妖住在妖宫,还敢对她下手。
邢妍当即站起身,掌心大力拍在桌上,椅子因她动作一踉跄,险些倒地。
“怎么可能!”
邢宿将她按回椅子,使了个颜色,示意她冷静。
沈掬星并起双指,不断叩在桌面,“当当”声紧促,像催命的符咒。
他让她们讲到白家后发生的一切,必须事无巨细。
邢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与任奚雨碰面后的事一一讲述,话至宴席,沈掬星猝然叫停。
“你们说当时任奚雨喝酒了?”
邢妍用力点点头:“对,当时白姑娘说那酒是梅子酒,不醉人。我们三人觉得好喝,没控制住便多喝了些。”
“小雨的酒量比我们差,喝得更醉,白姑娘就让人把我们送去内院休息。”邢妙在一旁补充道。
“等我们醒来之后,小雨已经不在白家了,白姑娘说小雨有事要先回去,她便遣人送小雨回去。”
听到这,邢宿拧眉,说:“这白姑娘有问题。”
“可白姑娘说话做事都很温柔,看起来不像是会做这种事的人。”邢妙犹豫道。
闻言,沈掬星轻嗤一声。
“越是这种人,做起事来越狠。”
说罢,他站起身,大步向门外去。
“你去哪?”邢宿在身后喊。
沈掬星头也没回,淡淡扔下一句话:“白家。”
邢宿暗道“坏了”,赶忙拽着两个妹妹跟上,不忘提醒她们千万别乱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