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云汽车的工地上，彩旗猎猎，横幅高悬。
王建军带着县级领导，还有各局的局长、各乡镇的书记，黑压压站了一片。
大家都在翘首盼望，盼望观摩团的车早点到来。
十五分钟前，县委办的人从高速路口打来电话，说观摩团的三辆大巴车，已经下高速了。
陈光明看了看手表，应该快了。
年中观摩，这是海城的老规矩了，各县市区把自己最拿得出手的项目亮出来，市领导现场打分，排名直接和年终考核挂钩。
说白了，这就是各县市区的"期中考试"，考好了，脸上有光；考砸了，来年的资源、政策、干部提拔，全都要受影响。
明州县今年准备了两个项目。
工业项目，毫无悬念是传云汽车——这是宋丽亲自抓的一号工程，从签约到落地再到开工，全是她一手推动的，说是她的"亲儿子"都不为过。
民生项目，选了胜利小区。
这个选择背后还有一层深意——这是战胜亲手抓的棚户区改造项目。如今战胜来观摩，把这个项目亮出来，等于当面告诉他：您的心血，我们没忘，而且干得不错。
这一手，是宋丽拍板定的。
陈光明当时就心里暗叹，这位女书记，心思确实细。
观摩团的路线是提前排好的，今天一共看八个县市区，上午四个，下午四个，明州县排在上午最后一个。
也就是说，到明州的时候，领导们已经看了一上午，人困马乏，注意力也差不多到极限了。
但王建军不敢有丝毫懈怠。
王建军拿起手中的汇报材料，又看了一眼。
按惯例，项目介绍由他来做。为了今天这十分钟的讲解，他准备了厚厚一摞材料，从项目投资到产值预期，从就业带动到税收贡献，数据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讲稿改了不下五遍，宋丽还亲自审阅过，提了好几条修改意见。
虽然立秋了，但天气依旧炎热，王建军穿着一身笔挺的深色西装，白衬衫的领口已经被汗水浸透，贴在脖子上。
王建军有些紧张。
毕竟这是战胜升任副省长以来，第一次到明州县正式观摩。今天能不能在市领导面前留下个好印象，直接关系到以后的仕途，关系到明州县接下来这半年的日子好不好过。
正想着，远处传来了大巴车的引擎声。
"来了！"有人低声喊了一句。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微笑，目光齐刷刷投向路口。
三辆大巴车，鱼贯而来。
最前面那辆，车身上贴着一个醒目的红色"1"字——一号车。按照惯例，一号车上坐的是市委常委、副市长以上的市领导，是整个观摩团的核心。
二号车坐的是人大、政协的领导，以及市直各部门的一把手。
三号车，坐的才是各县市区的一把手。
王建军的目光落在一号车上，心里快速盘算着待会儿的接待流程。
一号车停稳，车门打开，第一个下来的肯定是战书记，然后是市长邱子运和其他常委，他要上前握手、寒暄……
一号车缓缓停下。
车门"嗤"的一声，缓缓打开。
第一个下来的，果然是战胜。
他穿着一件白色衬衫，深色西裤，步履沉稳，不怒自威。
第二个下来的，是邱子运。
王建军正要迈步上前，却猛地顿住了。
因为第三个从一号车上下来的人，竟然是——
宋丽。
陈光明也看到了这个，他的脑子"嗡"的一声，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
怎么可能？
宋丽是明州县委书记，按规矩，她应该坐三号车啊！
各县市区的书记，全在三号车上坐着，这是多少年的老规矩了，从来没人破过。她宋丽怎么会从一号车上下来？
不光是陈光明，在场的明州县干部们，一个个脸上的表情都僵住了。
王建军手里的讲稿"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慌忙弯腰去捡，手指却有点不听使唤，捡了两下才捡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震惊，快步迎了上去。
"战书记！邱市长，欢迎欢迎！"他热情地伸出双手，和战胜、邱子运握了握，又转向宋丽，"宋书记，您……"
话到嘴边，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问什么？问她怎么从一号车上下来？那不是找不痛快嘛。
宋丽今天穿了一身粉色的连衣裙，料子轻薄，衬得皮肤白皙，腰身纤细。她头发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脸上化着淡妆，整个人看上去容光焕发，和平时那个严肃干练的女书记判若两人。
"战省长，"宋丽站在战胜身边，侧身指了指前面的工地，笑容温婉，"这就是传云汽车的项目现场。您上次来调研的时候还是一片空地，现在，厂房的地基都起来了。"
战胜背着手，前后左右打量了一番，微微点头："嗯，这个地方选得不错。临近海城开发区，隔着高速路不远，物流方便，配套也能跟上。小宋，你眼光可以。"
"都是战书记您当初定的调子，"宋丽笑着说，语气自然得像是在拉家常，"我就是照着您的思路往下推。"
陈光明在旁边听着，心里翻江倒海。
这语气，这姿态，哪里像是县委书记向市委书记汇报工作？
倒像是……老熟人聊天。
王建军侧身引路："战书记，邱市长，这边请，我们到前面的观礼台，项目情况由我来汇报。"
正说着，二号车、三号车的人也陆续下来了。
人大主任、政协主席、各局局长……还有其他县市区的书记，乌泱泱一大片，按职位高低自动排好队，等着市领导先动。
陈光明看到了尤明亮，他向着陈光明招了招手。
众目睽睽之下，陈光明只好快步走过去，“尤书记，欢迎。”
“光明啊，你好长时间没去我那里坐了，”尤明亮握着陈光明的手，“听说出国招商，受到了市长的表扬，是不是不把我这个一号常委放在眼里了？”
“哪里，实在是工作太忙，瞅空我过去看您。”
“嗯，上次的事，我可都办了哈！有时间过去玩，我找你有事情。”
尤明亮打了几句哈哈，便放过了陈光明。
观摩的领导自动排好队伍，王建军也整理好了西装，准备从工作人员手里接过无线话筒。
然而——
战胜却没有往前走的意思。
他站在原地，看了看王建军，又看了看宋丽，忽然提高了嗓音，声音不大，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小宋啊，传云汽车这个项目，体量很大，意义也很重大，是咱们海城今年招商引资的头号工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宋丽脸上，带着笑意：
"这么重要的项目，你亲自给我们介绍一下，如何？"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工地仿佛都安静了。
风声消失了，连远处工地的机器轰鸣声，似乎都远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宋丽身上。
然后，又齐刷刷地转向了王建军。
王建军刚伸出去接话筒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那样凝固在了脸上，像一张没干透的年画，滑稽，又难堪。
汗水顺着他的鬓角往下流，流进脖子里，他却浑然不觉。
全场那么多双眼睛看着，有市领导的，有市直部门的，有其他县市区同行的——那些目光里，有惊讶，有玩味，有幸灾乐祸，还有毫不掩饰的同情。
王建军感觉自己像个小丑。
一个精心打扮、准备上台表演，却被主持人当场告知"你不用上了"的小丑。
他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震得耳膜发响。
怎么办？
站在这里？太尴尬了。
退回去？更尴尬。
他求助似的看向宋丽，希望宋丽能说句什么，比如"还是让王县长介绍吧，他具体抓的，情况更熟"——只要宋丽一句话，他就能顺着台阶下来。
然而宋丽根本没看他。
她的目光，从始至终都落在战胜身上。
听到战胜的话，她先是微微一愣，随即露出一个略带羞涩的笑容，像是被老师点名表扬的学生，又像是被长辈夸奖的晚辈，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战书记，这……合适吗？"她嘴上说着客气话，脚步却已经向前迈了一步，自然而然地从工作人员手里接过了无线话筒。
那动作，流畅得像是演练过无数遍。
"有什么不合适的，"战胜哈哈大笑，摆了摆手，"项目是你亲自抓的，你最有发言权。今天啊，我们就听你这个'项目书记'来讲。"
"项目书记"四个字，从战胜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落在在场所有人耳朵里，却重若千钧。
这是什么？
这是当众背书。
是市委书记，在全市领导面前，给宋丽贴上的标签。
从今往后，海城的官场上，谁不知道宋丽是战胜亲自点名的"项目书记"？
宋丽的脸上，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那笑容里，有谦逊，有感激，还有一丝藏不住的——
得意。
她握着话筒，往人群前一站，身姿挺拔，声音清亮：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战书记，各位领导，下面由我来给大家介绍一下传云汽车项目的整体情况……"
她的声音不疾不徐，条理清晰，从项目背景谈到投资规模，从建设进度谈到预期效益，数据张口就来，连小数点都不带错的。
哪里像是没准备的样子？
王建军站在人群边缘，手里还握着那份皱巴巴的讲稿，像个多余的人。
他感觉自己的脸烧得厉害，不知道是晒的，还是臊的。
他偷偷抬眼，看了一眼站在最前面的宋丽。
粉色的连衣裙，在一片白衬衫、深色西装里，格外扎眼。
她站在战胜身边，从容自信，谈笑风生，哪里还有半分平时在县里的严肃模样？
王建军忽然想起了什么。
昨天，宋丽来到他办公室，让他把传云汽车的所有材料都给她一份。他当时还纳闷，说这些材料您之前都看过啊。宋丽只是淡淡一笑，说再熟悉熟悉，万一战书记问起来，我也好回答。
现在想来——
哪里是"万一"。
人家早就料到了。
或者说，人家早就安排好了。
王建军的嘴角，泛起一丝苦涩。
他以为今天是他露脸的机会，熬了好几个通宵准备材料，西装都特意拿去干洗店熨了两遍。
结果到头来，他就是个陪衬。
不，连陪衬都算不上。
他就是个背景板，还是个被当场撤掉的背景板。
旁边传来其他县市区书记压低了声音的议论，虽然听不清说什么，但王建军能感觉到，那些目光时不时地往他身上瞟，带着几分看热闹的意味。
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就在这时，陈光明悄悄走到他身边，低声说了一句："别站着了，往后退退。"
王建军如梦初醒，连忙往后挪了几步，混进了明州县的队伍里。
观礼台前，宋丽的介绍还在继续。
她讲到精彩处，战胜不时点头，偶尔还插一句问话，宋丽都对答如流，两个人一唱一和，配合得默契十足。
阳光洒在宋丽脸上，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整个人都像是在发光。
她当然得意。
在全市这么多领导面前，被市委书记亲自点名，直接让她这个县委书记来介绍项目。
这是什么待遇？
这是独一份的恩宠。
她甚至能感觉到，身后那些各县市区的书记们，目光里有羡慕，有嫉妒，还有忌惮。
这种感觉，真好。
宋丽微微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人群后面的王建军。
看到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她心里没有丝毫愧疚，反而生出一丝淡淡的快意。
王建军啊王建军，你真以为今天这个露脸的机会，是你的？
太天真了。
在明州县，谁说了算？
是我宋丽。
战胜书记是谁的人？是我宋丽的。
你一个县长，也配在战书记面前抢风头？
她又看向人群里的陈光明，陈光明脸色平静。
陈光明呀陈光明，我给过你机会，你却不知道珍惜。你能干有什么用啊？这官场上，最终讲的还是关系，关系就是生产力。
宋丽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战胜，脸上的笑容更加温婉：
"战书记，您看，这边是总装车间的地基，那边是冲压车间，按照目前的进度，明年年底就能实现首车下线……"
她的声音，清脆悦耳，传得很远很远。
王建军站在人群最后面，听着宋丽的声音，手里的讲稿，被他攥得越来越紧，越来越皱，最后几乎揉成了一团。
他使劲咳嗽了起来。
陈光明担心地问道，”王县长，你没事吧？“
王建军喘了几口粗气，”老毛病，又犯了，看来又要住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