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宫宴,宇文承桓早早收拾好等在院中。
“惊尘,听雨轩还没收拾好吗?”
“主子,方才三小姐已经派人来回禀过了,约莫还要一刻钟。”
“知道了。”宇文承桓整理好衣袍,往外走。
他在府门口刚站了一会儿,身后就传来脚步声。
“兄长。”
宇文承桓转身,少女一身天青色锦裙,裙摆上绣着的山河纹随着步履隐隐浮动。发间羊脂白玉簪挽着青丝,几朵金缕绢花点缀其中。
“秾丽最宜新著雨,娇饶全在欲开时。贵而不扬,是好看。”
“谢谢兄长。”容樾有些不好意思的把碎发别在耳后。
“马车已经准备好了,我们走吧。”
“嗯。”
两人各自上了马车。
宇文承桓因着要先去同陛下请安,入宫门后就跟容樾的马车分开了。
待马车停好后,南絮扶着容樾下来。她看着这四四方方的天,忽然就觉得这个世界,好像太小了。
她发愣的功夫,各家小姐公子也都陆续走下马车。
“那是哪家贵女,看着面生的很。”
“没见过,看这穿着和气质想必也非寻常人家。”
“走吧走吧,莫要误了时辰。”
那些低声议论落在容樾的耳边,就像是一阵风,过了就过了。
“我们也走吧。”
“是,郡主。”
“妹妹。”
一声突兀的“妹妹”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
容馨瑶从远处走来,她今日是一身低调的月白色织金长裙,优雅知性,温婉大方。
“李小姐,有事吗?”
容馨瑶刚露出的笑容差点就装不下去了,她走到容樾面前说道:“妹妹,我只是来同你打个招呼。我知道我出身是不好。可再怎么样我是入了长房族谱的。我代表的也是容家,妹妹与我同为容家人,又何必各自为难呢?”
“我阿爹阿娘早已过世多年,长房也只有我一个女儿。至于李小姐,谁让你入的族谱你就去找谁认亲。找我可没用。”容樾心里不耐,面上维持着平和。
“二伯也是为你好才会带我回来,他没有别的意思。妹妹,是我说错话惹得你不快了,我向你赔罪。”
容馨瑶微微掀起裙摆作势要跪下。
“容三小姐好大的威风啊”人群里一个身着鹅黄长裙的女子走出,她行了一礼。“还未‘恭喜’三小姐成为了辅成王的义妹呢,真是失礼了。”
容樾粗粗的扫了一眼那女子,说道:“原来是林侍郎的千金啊。”
林雅辞没料到容樾居然认识自己,还如此的气定神闲。这让她原本想发难的气势瞬间就弱了不少,话到嘴边也只好挂了个弯说道:“三小姐好眼力。”
“早就听兄长说林侍郎教女有方,没想到第一次见林小姐会是在这样的情境。”
林雅辞被她看的心里发虚,赶忙恭恭敬敬的行了一个大礼。“三小姐言重了。”
“这容三小姐什么跟林家小姐认识了?”
“谁知道啊。”
“还真是稀奇了,草包废物居然认人了。”
“这林小姐一向趾高气扬的,今儿怎么熄火了?”
“嘘,现在三小姐傍上了辅成王。别乱说话,仔细着你爹那乌纱帽。”
不知道是谁提醒了一句,周围看客的议论声很快就消失了。
“妹妹,你怎么会认识林小姐啊?”
“同你有关系?”
容馨瑶佯装惊讶的看着她说:“从前看妹妹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没想到如今都能结交各家贵女了。祖父祖母要是知道了,也会为你高兴的吧。”
一旁的南絮笑出声,她扬声道:“李小姐到底是乡野出来的女子,又岂会知道有姓氏录这种东西。”
“我家郡主虽不常出席各家宴会,可那也是成身名门。认识几个贵家小姐需要那么多的理由吗?”
“你!”字刚出口,容樾就笑着截住她,她说:“你什么?李小姐莫不是也想看看这姓氏录?不过这东西……也得够得上才能看啊。”
容馨瑶脸色僵硬,勉强笑道:“妹妹,我已经同你赔罪了。你为何还要纵容一个低贱的丫鬟来揭我的脸面?”
“说起赔罪。”容樾说:“你方才不是要跪吗?怎么还没跪?”
“我……”
“不想跪你撩什么裙子?装模做样的把我架在火上烤,莫不是想引导别人误会我,再借机败坏我的名声?”
“我没有这个意思……”
“三小姐,你误会我家小姐了。我家小姐只是……”清琳试图解释缓和气氛。
“主子说话,哪有你一个奴才解释的道理。”容樾啧了一声,南絮二话不说扬手就是两巴掌。
清琳捂着脸反驳:“就算是奴才,奴婢也是二小姐的人。三小姐你有什么资格打我?”
“李小姐很会调教人嘛。我好歹也是陛下封的郡主,怎么,我现在连处置一个奴才的资格都没有?”
容馨瑶皮笑肉不笑的看了她一眼,说:“清琳,跪下。”
“小姐……”清琳委屈的看着她。
“郡主让你跪你就跪下,我平日里就是这样教你规矩的吗?”
清琳沉默的低下头跪在宫道上,不敢再说话。
容馨瑶余光瞥见远处越珣带着几个朝中大臣路过,她也扑通一声跪下,抬手行了个大礼。朗声道:“是我管教不严冲撞了昭宸郡主,还请郡主恕罪,饶了我们吧。”
“越尚书,你看什么呢?”那人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眉头一拧。
越珣看了好几秒才收回视线,“走吧,陛下还等着呢。”他温温一笑就走了。
几个人见状也没了看戏的兴致,快步跟上。
而晚来的几个官员进了宫门也撞见了这一幕。
“这容家小丫头怎变的如此狠毒了?”
“未知全貌,不置可否。眼睛也是会骗人的,擦亮着点儿吧。”
“瑶瑶那孩子也是可怜……”
瞧着那些人离去,容馨瑶心里这个恨啊。
可恶,越珣他们居然看都不看她一眼就走了。
容樾俯瞰着地上跪着的两人,说道:“顶撞郡主是以下犯下,按律当处以杖刑。”
此话一出,全场鸦雀无声。
“李小姐,我也想饶你们,只可惜这律法不让啊。”
她一步步走近了,视线突然被清琳头上的单支织金镂空梅花簪吸引。
织金工艺,镂空样式。
这不是从前阿娘留给她的簪子吗?
这簪子她记得一直是放在私库里,怎会在这儿?
容樾伸手,在清琳还没反应过来时拔下了那支簪子。
清琳的长发散落,她惊恐的捂着嘴巴,跌坐在地,环顾四周,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郡主,你有什么冲我来。为何要当众拔簪毁人名节?”容馨瑶直起身子挡在心如死灰的清琳面前。
“就算你是郡主,你也不能为所欲为。”
林雅辞皱着眉看看面色很不好的容樾,又看了看故作姿态的容馨瑶,她悄悄挪了挪脚步退到人群里。
在场的贵女虽有些惊讶,但却无一人出声制止。
容樾转着那只簪子,她说:“这织金镂空梅花簪是我母亲生前留给我的首饰,怎会在你的丫鬟头上?”
该死。
早知道当初就不把这簪子随手打赏给下人了。
容馨瑶低着头,眼睛溜溜转。她说:“天下首饰相像的那么多,郡主许是看错了吧。我的丫鬟怎么可能会佩戴你的首饰呢?”
“这簪子是采用的金累丝工艺。这样的出品,要么出自宫中的织造司,要么就是越国公府的金缕阁。她一个丫鬟,每日守着那点月例银子,上哪儿弄来这簪子?”
“这,这簪子是……”容馨瑶是了半天也想不出个合理的解释。
她脊背冒出细汗,她捏紧帕子想解释却发现大家都用异样的眼光看着她。
容樾攥着簪子,掌心被硌得通红,可她却毫无察觉。
呵!
“李小姐,你的解释还是等我回了容家以后再仔细说与容家人听吧。”
“我看李小姐这目光闪烁的样子,也不适合去宫宴了。既如此,你便好好在此处跪着吧。”容樾一个眼神过去,有两个识趣的太监就走了过去。
“请郡主安。”
“看着她们,宫宴结束前不准起来。”
“奴才遵命。”
容樾说完又扫了一眼那些看戏的贵女,众人都默契避开她的目光,先后离开。
“容樾,你一定要这么羞辱我吗?”容馨瑶哑着声音喊了一句,可最后只得到了一个背影。
“啪。”
“啊!”容馨瑶被打得脸偏到一边,她不可置信的瞪着动手的那个太监。“你敢打我?”
“李小姐,郡主的名讳也是你能叫的吗?”
另一个太监嗤笑一声,“咱家奉劝李小姐一句,这做人呐还是踏实善良一点才好。不然这得罪了人自己个儿都不知道,那就活该被打。”
容馨瑶手指握的咯咯响,美眸里闪烁着的狠辣
光芒转瞬间又被无辜委屈淹没。
宫道上的闹剧到这里就落下了帷幕,而御花园的另一侧,一场无生的争斗也在悄然展开。
容钊玉和容瑾澜一早是带着容馨瑶一起进宫,刚到宫门口宇文昭突然派人来请,他们只好急急的来到御花园。
可到了之后,才发现宇文聿跟宇文承桓也在。
几个人客套了几句,容钊玉见容馨瑶迟迟不来心下担忧,余光频频望向门口。
宇文昭摇着折扇,他说:“容大人怎么心不在焉的,莫不是有心事?”
“回三殿下,臣只是担心臣的妹妹。让殿下见笑了。”
宇文聿本来还因为容樾拒绝了同他一起出席宫宴而心中不快,现在见容钊玉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他反而舒畅了些。他说:“不知容大人说的是哪个妹妹呢?”
“本王也想知道容大人担心的是哪个妹妹。”宇文承桓戏谑的看着他。
容瑾澜察觉到空气里的淡淡硝烟味,便出声解围道:“回殿下:血脉浓于水,不管是哪个妹妹,兄长的担心都是一样的。”
“大小姐这话说的也在理。只是人生来就只有一颗心,哪能一碗水端平呢。容大人,你说呢?”
“七殿下此言差矣,我自然也是担心樾儿。但樾儿有王爷倾心照顾,又哪里需要臣呢。倒是瑶瑶,前些日子受了那样大的委屈,臣心中有愧,多照顾一些也无可厚非。”容钊玉这话说的是不卑不亢,可听在宇文聿耳朵里,就是赤裸裸的挑衅。
宇文聿面笑心不笑,他转头面向宇文承桓问道:“皇叔,怎么许久了还不见阿樾进来?”
“急什么,宫宴都还没开始。”宇文承桓嘴角扬起一模所有若无的笑。
宇文昭折扇突然收起轻轻敲在掌心,他说:“这二小姐跟三小姐都还没到。莫不是……”
“两人已经碰上了?”他故作夸张的眨了眨眼。
宇文聿原本手撑在栏杆上,这会儿也站直了。
宇文昭环视了一圈后便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猜测。他看好戏似的问道:“皇叔,你觉得呢?”
宇文承桓的视线随着花园里的蝴蝶四处游荡,他不紧不慢的说:“小孩子爱玩闹,那让她好好玩玩又有何不可。”
容钊玉心里的不安疯长,他刚想行礼去找容馨瑶,门口就陆续进来几个贵女。
“这个容家二小姐啊,可真是够丢人的。”
“一个丫鬟,哪有那么大的本事拿到三小姐母亲的东西啊。到底是谁拿了人家的簪子,好难说呢。”
“呵呵,三小姐如今不吃她那一套了。”
“啧啧啧,要是我被罚跪长街,我这辈子都没脸出门了。”
罚跪长街,丢脸。
容钊玉捕捉到这两个字眼,脸色微变,手抓了一下桌角又很快松开。
容瑾澜观察了一下众人的的脸色,便说道:“臣女去看看发生了什么。”
“不必了。”
容樾的声音传来,御花园的人纷纷回头看她。
一旁的首领太监甩了一下手里的浮尘,尖细着嗓子喊道:“昭宸郡主到!”
众人的视线先落在宇文承桓身上,见他笑意浓浓的对着容樾,纷纷起身行礼。
“见过郡主。”
“不必多礼。”
“谢郡主。”
“过来。”
容樾好了一声就迈步过去,自然的站在他身侧,面向众人。
宇文承桓半护着她,脚步也往她那边挪了一些。
容钊玉眼眸一沉,问道:“阿樾,瑶瑶呢?我听说你们遇上了,怎么她没跟你一起进来?”
“容大人是说李小姐?”容樾眼尾一挑,说:“李小姐对我不敬,我罚她跪长街去了。”
“这次又是因为什么?”容钊玉压着怒问她。
“容大人管不好你的人,那我只好代劳了。”容樾眨巴眨巴眼,满脸无辜。
“如此说来,是瑶瑶的错了。那容某就多谢郡主教诲了。”容钊玉咬重“郡主”二字,嘴角动了一下,到底是没笑出来。
“容大人客气了”容樾眼底笑意盈盈,她说:“我很乐意代劳。”
容钊玉终于还是笑出了声,他说:“郡主有心,这是好事。不过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有时候,做人做事给他人留些体面,也是给自己留条退路。郡主以为如何?”
“不如何。”
“你!冥顽不灵。”
宇文承桓斜睨了他一眼,说道:“她若有一分错,本王就担九分。”
“容大人有异议,只管来找本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