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王府,南絮扶着容樾走下马车。
惊云刚走大门,见容樾她们回来了忙迎上去。
“小姐,府中来人了,秦大人正命属下寻你。”
“怎么了?”
“越国公府的大公子前来拜访,秦大人已经陪了好一会儿了。”
越国公府?
越国公府……
南絮见她神情恍惚,便在她耳边小声解释:“小姐,这越国公府是你的外祖家。”
“越国公府的初代国公爷,因着曾随开祖皇帝打下半壁江山,受封爵位,荫蔽后世。这才有了如今的国公府。”
“当今的国公爷是两朝元老,他膝下有一子一女。这大公子越珣便是越元爷最宠爱的儿子,如今在吏部担任尚书一职。”
容樾问惊云:“兄长呢?”
“王爷进宫陪陛下弈棋去了。”
“我知道了,先进去。”
几人进了府,来到大厅。
容樾抬眼,望见座上那人。一身月白长袍,墨发玉冠,清润如流云映月。再细看那张脸,竟是比女子还要秾丽三分。
越珣的目光落下她身上,从头到脚细细打量。
虽说越珣审视的样子没有冒犯的感觉,容樾多少还是有些不悦。
但下一瞬。
她就挺直脊背,整个人看似松弛了不少,真切又自然的莞尔一笑。“秦姨,这位是?”
对面人微微一怔,随即神色恢复如常。
“小公爷,这是桓哥儿的义妹:容樾。”秦蓁牵着她的手把她拉到自己身边,说:“来,小珍珠。这位是越小公爷。”
“见过小公爷。”容樾恭敬的行了一礼。
越珣站起身单手拖着她的袖子虚扶了一把。“不必多礼。”
“谢小公爷。”
三个人坐下,丫鬟重新上了热茶。
“不知小公爷今日找我们家小珍珠所为何事啊?”
越珣虽是跟秦蓁说话但他的余光却一直锁定在容樾身上。他说:“自从姑姑去世后,祖父就一病不起。父亲忧心不安又公务缠身,母亲需尽孝床前。一直都不得空去容家拜访。”
他又看向容樾,说:“听闻表妹前些时日受了惊在王府修养,今日便冒昧登门来看看你。”
“我已知晓容家这些年待你不算好,你可怨我们?”
容樾回道:“小公爷多心了,从前再不好如今也好了。”
“小公爷有所不知,桓哥儿啊那可是真心疼爱小珍珠,自然是不会让她过从前的苦日子。”
秦蓁边讥讽边慢悠悠的喝了一口茶,她接着说:“我们啊可不像那些心性凉薄之人,看着小珍珠有人疼了,就想着舔个脸巴巴儿的凑上来捞好处。”
“小公爷,这样的人未免也太无耻了些。您说是不是?”
越珣嘴角含笑,优雅端起一杯茶。“秦大人的话,越某也深表赞同。”
“我就知道,我啊跟小公爷一定是有话能说的。哈哈哈,喝茶。”
“请。”
容樾也拿起茶杯跟着喝了一口,她不动声色的观察着他们两个人。
越珣放下茶杯,他说:“我同表妹先前并未见过,今日拜访是越某失礼了。为表歉意也为宽慰表妹,我准备了礼物赔罪。”
他话音刚落,门口就进来个捧着木盘的小厮。
越珣让人把上面的红布掀开。他说:“这是国公府名下两家最有名的商铺。文契我已经让人去官府过了变更手续,现在是你的了。”
秦蓁瞥了一眼上面的文书,笑道:“这金缕阁可是仅次于宫中的织造司,越小公爷倒是舍得。”
容樾问道:“小公爷这是想补偿我受了委屈还是说因为兄长?”
“按礼法,你我是表兄妹,你应当唤我一声表哥。至于这些,也是你应得的,与旁人无关。”
“小公爷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与你并不相熟,于越家更是。这铺子,我实在是受之有愧,还请小公爷收回。”
越珣这才认真的看她。他垂眸思索片刻说:“表妹,你的身上终究流着我们越家的血脉,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容樾说:“是,血脉是你们的,可陌生是我的。”
越珣被她这一句刚劲疏离的话定在原地。
秦蓁浅笑,她接过话茬说:“越国公府如此诚意,我们不接岂非是不识好歹了?”她把那两张商铺文契拿了过来塞到容樾手里,不轻不重的捏了一下她的手腕。
容樾明白了她的意思便行了一礼道:“多谢小公爷厚爱。”
“不必客气。”越珣解下自己腰间的令牌递给她,他说:“表妹,这是我的玉令,日后有什么需要可直接拿着它来越国公府找我。”
容樾接过玉令,又道了一声谢。
“那今日就不叨扰了,越某先告辞。”
“惊云,送小公爷。”
容樾说完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文契和玉令,心里是说不上来的感觉。
“小珍珠,别多想了。他既然把铺子给你了那就是你的,收着就是。”秦蓁安慰她。“真心也好,假意也罢。你拿到手的筹码是真的就足够了。”
“我明白了,秦姨。”
容樾回到听雨轩就在案边坐下。她把那两张文契和玉令随意的搁置在桌子上。
“南絮,研墨。”
“是。”
容樾打开诗,提笔抄录上面的句子。笔尖每走过一行,窗外的光就暗一分。待停笔之时,天边最后一抹余晖正从砚台边缘缓缓落下。
她捏了捏酸涩的手腕,搁下笔。“南絮,去问问兄长回来了没有。”
“好。”南絮很快回来,她说:“小姐,王爷午后就回来了,现下正在书房。”
容樾收拾妥帖后,就带着南絮去了书房。
她进屋时,宇文承桓正在对着手里的檀木珠发呆。
“兄长。”
“怎么这时候过来了?”宇文承桓把檀木珠收进袖子,示意她坐。
容樾坐下说:“今日,越小公爷来找我了。”
“我已知晓此事。”
“那兄长觉得,我该如何面对越家?又该如何处理越小公爷给我的东西?”
宇文承桓说:“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越家底蕴深厚,背后势力更是盘根错节,不必交心也不必交恶。你若不喜做自己便好。有我在,旁人也不会为难与你。”
容樾心里多少有些触动,她说:“兄长,我也不是不喜越家。我……”
话说到一半她停住了,她该怎么形容自己此时的心情呢?
上辈子至死都不曾见过的表哥,这辈子突然就出现了,还带着旁人眼中可遇不可求的诚意来了。
可她,根本就不认识他们啊。
“不必拘束,慢慢说。”
容樾说:“越小公爷叫我表妹还给我铺子,我觉得我更像是在认领别人的身份。他们对我不闻不问十四年,我做不到跟他心平气和的说话,也没法心安理得的接受这些东西。”
“我这里。”她摸着自己的心脏,声音低沉。“总感觉堵得慌。”
“你与越家先前并无任何来往,隔着的也远非亲疏那么简单。”宇文承桓点了一下她的眉心,又抚平紧皱的眉头。他说:“至于他给你的铺子,不过是不上心的敷衍与试探罢了。”
容樾不明白,她问道:“兄长,越小公爷想借机试探我对他们的态度我是能感觉到的。但秦姨说那金缕阁是整个封都最有名,最挣钱的铺子,也是越国公府的牌面。”
“旁人都要敬三分,为何你说他是敷衍啊?”
“越国公府名下的商铺远不止这两个挂名的金缕阁。”
“什么?”容樾大惊。
宇文承桓手回收,他说:“封都之内,各家官员私下都有不少商铺。明面上是普通百姓打理,实则都是各家得力的家奴在暗中负责。”
容樾很快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她说:“所以,只要越国公府想做,他们随时可以扶持新的商铺,甚至可以做的比金缕阁更好。”
宇文承桓笑道:“你这小脑袋瓜转的倒是愈发快了。”
“没错。商铺对普通人来说,也许是贵不可言。但对商人,那不过就是廉价的物件而已。”
瞧着容樾眉眼低垂,若有所思的模样,宇文承桓温柔的注视着她。“你记着,只有当一个人给了你他最珍贵的东西时,你才能相信那所谓的真心实意。”
容樾深表认同,抬头时,宇文承桓的目光尚未收回。她看了他一眼,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个人都顿了一下又各自移开视线。
她说:“兄长,我知道了。”
宇文承桓去端桌上的茶,递到嘴边才发现茶水压根没续。他装模做样的喝了一口又放下。
“嗯,明日宫中设宴,你同我一起去。”
“宫宴?”
“除却皇家子弟外,正二品官员以及上会携家眷一同参加。”
记忆里,她参加宫宴的次数屈指可数。从前的宫宴,容家都是带着容馨瑶去的。
看来,她的契机,来了。
容樾垂眼,说:“兄长,那我先去准备了。”
“去吧。
”
等容樾离开后,宇文承桓才拨开桌上的书。他拿起桌上那封信,直接扔进火盆。
火焰瞬间窜得很高,信封上“阿樾亲启”四个字伴随着苦涩的烟灰味逐渐消散。
“惊尘。”
“主子。”
“告诉她,小七递了信来让她明天陪着去宫宴。”
惊尘余光扫到火盆里那残留的一点儿微末,暗自憋笑。“主子,三小姐听到七殿下,指定理都不理属下。”
“她理不理你是她的事,我让你去是我的事。再墨迹,你明早就跟小五一起走。”
惊尘脸上的笑瞬间消失,飞也似的往听雨轩去了。
宇文承桓的视线又回到那火盆里,看着那些灰烬。
他说。
“越来越没规矩了……”
——
三皇子府
宇文昭躺在藤椅上休息,太医已经为他包扎好伤口换好药了。
连着跪了两日,他的膝盖已经红肿不堪,一双腿是又痛又麻。
“殿下,七殿下实在是欺人太甚了。您帮了他,他不感激反而恩将仇害您罚跪。”木征在一旁愤愤不平。
宇文昭把毯子往身上拢了拢。“小七自小就这样。只要涉及到容樾的安危,他总是特别记仇。”
木征哼了一声,说道:“不过是装模做样罢了,那日在坞山,他找到最后不还是被十八几句话就喊走了。”
“江山跟美人,孰轻孰重,他一向分的很清楚。”宇文昭倒是没什么太大的表情,仿佛早已习惯。
“对了,明日宫宴,让容家带上十八。”
提起容馨瑶,木征有些鄙夷。“那个没用的废物,才跟三小姐交手就被毁了名声。还要我们给她收拾残局,真是枉费殿下的悉心栽培。”
“人的出身是没法自己选择的,至于做什么,怎么做是可以选择的。”宇文昭带笑的眼睛里挂上了一丝恶劣的笑。“告诉她,宫宴上想办法接近皇叔,看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殿下,当初十八不就是为七殿下量身打造的吗?怎么如今又……”
“三小姐跟小七是没可能了,她如今性情大变又跟十八撕破了脸。与其再去破坏她跟小七,倒不如想想我这个沉寂多年的好皇叔是想做什么。”
“属下明白了。”
木征刚应完,外头就传来了暴躁的河东狮吼。
“宇文昭,你给我滚出来。”
木征眼皮突突跳,“是五殿下。”
宇文珏拿着剑进来就横冲直撞的,见人就劈。几个侍卫面面相觑,四处躲避,只敢虚虚的拦着他。
“殿下,殿下,你不能闯进去。殿下。”
“狗奴才,连我你们也敢拦?信不信我砍了你们的狗头?”
宇文昭直起身子,抬了抬手。木征和几个侍卫立马就退了出去,院子里就剩下他们两个人。
“疯够了没有?”
宇文珏不服气的瞪他。
“你看看你这个莽夫的样子!”
宇文珏被刺激的直接把刀架在他脖子上。“宇文昭,你可真是够阴险的啊,啊?联合小七那个贱人算计我,你是不是以为我不敢杀你?”
“不是你先嫁祸我的吗,我不过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罢了。”
“那我也没让你让我弄到江南去建什么狗屁河道。”宇文珏双眼通红,死死盯着他,手上轻轻一划,鲜血顺着染红了剑刃。
宇文昭眉头都不带皱一下的,他单手握着剑身习惯性轻轻一推却发现这次推不动。
看着鲜血滴落,宇文珏握剑的力道更重了一些。
“嗤。”宇文昭眼睛一动不动的盯着他,手上推剑的力气越来越大。
最后,哐当一声,宇文珏的剑掉在了地上。
宇文昭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血渍后突然一个扫堂腿。
宇文珏反应不及重重的摔在了地上,不等他反抗,他的胸口就被一只靴子踩住。
“你敢?”
宇文昭用力踩下去,听着那声闷哼,他愉悦的弯下腰掐着宇文珏的脖子。
“愚蠢的东西,你最好是安安分分的别坏事。”
“不然,你不会想知道后果的。”
他说完松脚,用力把他甩到地上,擦干净手。
“还不滚回去。”
宇文珏恨意满满的爬起来啐了一口唾沫,他说:“你给我等着,这件事没完。”
“就你,也配跟我争那个位置?”
宇文昭喃喃了两声后,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跌在了地上。
“木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