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京朝见的临川王,这就有了消息,要回来了。
殷夙还听说,临川王那位表弟,此次也随他一并回了漼城。又恰逢边地秋狩将近,这两件事,凑在了一处。
这秋猎,按情理绥南王不是非要去,只不过,一来与课业有关外祖希望他去,至于那其二......临川王那表弟殷夙不仅认识,而且算得上相熟。
临川王母族,早年是居于京中的,后因一遭变故举家迁出皇城,只不过母族外家一脉一子,也就是临川王这表弟,被留在宫中,做了三皇子的伴读。
如今伴读时日已尽,也就可以动身回来了。
温永棠......殷夙要见他,那么秋狩这个时机就撞得很好。
殷夙想着这事儿,放下手中的东西抬手去,这才发现身边空落落的,一个伺候的人都没有。
“景浊?”
殷夙又喊了他一声:“景浊!”
那傻子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往日这个时辰是该守在他身侧随侍在旁的,他才一想,似乎打晚膳到如今就没见到人。
殷夙耐着一阵烦乱站起身,也不去寻,自己走到边上取了帕子浸水擦手。
翌日一早,入内伺候绥南王更衣的也另有其人。
最后殷夙是出了屋子后在回廊下撞见的那傻子。
他不用特意挡人的路,只要殷夙一现身,景浊就会自己在他面前停下。
“你,”你去哪了。殷夙本张口就要质问的话到了唇边却没有出口,那话语跟着自己的视线一转,殷夙突兀地道:“你是不是又长高了?”
虽然如今也称得上是日日相见,但近距离相对而站端详对方是没有的。也或许只是尊贵的绥南王殿下向来看人都是垂眸俯看、目光总是向下,而这一回,他微微抬了眼才望进对方的眼底。
是说十五六岁是少年抽条猛长的年岁,但自己不也是十五?凭什么他长到自己前面去了?
景浊似是因为听到了殷夙那不太确定的话语,遂而上前了一步,离人更近,叫他看得更真切。
“你敢挑衅我?”殷夙瞧着那蹿到自己面门来的人,脸一沉,收回眉眼,淡漠话语故意说:“我不喜欢仰头看人。”
“好。”景浊定定地看着他,说得认真:“我可以跪下来。”
殷夙一瞬将头抬了回来,震惊道:“你好歹顶了西沙一个亲王身份,你......”
他还以为景浊会因昨日的事生气,就算不敢生气,至少会有怨气吧?这.....算个什么!
说不清是哪里起的烦乱意味,又像只不过是觉得没意思,殷夙不想看见他了,撇开身往前走。
景浊慢了一步跟了上来,在他身后道:“不该这样吗?”
殷夙抿唇,停了步子,转身来直视他,道:“秋狩,你去不去?”
景浊点头,“去。”
“你再乱跑,”殷夙又继续往前走,警告他,“没人会管你。”
景浊连忙迈了几步,紧跟他,“不乱跑。”
殷夙入了歇脚的营帐都还没见到临川王。
往年每回边地秋狩都是藩王临川坐镇,只是今朝绥南王在此,主次有了新的分别。那么绥南王先一步到了营地,临川王路上有事耽搁晚些来也不耽搁这边的安顿预备。
营帐安顿诸事早早办妥,没耽搁多久,秋狩便即刻开场。
殷夙策马率先入了围场,马匹跑得飞快,直往围场深处去。
殷夙忽而回头,不知这人是从何跟上的,还是说一直就跟着他,“你跟着我作甚?”
没等景浊说话,边上突然窜出一只野兔,殷夙侧腰抬手拉弓,眯眼一箭射出。
一箭就正中,殷夙心情颇好,神色也不由地松快了些,又看了回来。
景浊才答:“我不射。”
“?”殷夙疑道:“为什么?”
景浊面不改色,老实道:“打不中的。”
这个人骑马射箭都不会,骑马跟着他在楚府学了那么久勉强有点模样、不像之前了,他箭法更是一般,更被说这般在马上行猎。
殷夙无语道:“你不会驰马射猎,那你就弃了马,站在地上射。”
景浊听完他这话,静了半晌,才低声道:“弃马就跟不上了。”
“什么?”殷夙只觉得他的话匪夷所思,他当即勒着马转身,径直驱马奔出,“别碍着我行猎。再跟着我我打你啊!”
景浊果然没有跟上前了。
只是他停在原地,身下的马儿来回兜圈,四个蹄子八个方位都打转了一番,实在不知该往哪一处去,景浊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马儿才终于踏出步子来。
悠悠转转地,他迈上的到底还是被人踏过的路,连深陷的泥印子都没多出两个来。
景浊到底没有拔箭,就这么骑着马,向着前走。
他才走出不远,林间突然一声长嘶。
景浊抬眼间,那匹急速奔来的马匹像是疯了一般直直往前冲远,殿下的嗓音被冲散了去,他没听到他说了什么,只听到了他喊自己的名字。
他攥住缰绳,一股劲儿绞得死,追了上去。
景浊勉强追到殷夙身后不远,他的骑术很不稳当,根本拿捏不准靠近的分寸。殷夙回了头,视线撞进了他的眸子里。
后一刻,殷夙就见那人没有半点迟疑,竟就如此借着马背的起伏挺身而起,脚在马鞍边上狠狠一踏,纵身朝他扑了过去。
殷夙被人牢牢抱住,一股力道将他撞了下去。
两人一同翻落马下,失了管束的两匹马还继续往深处奔去......
殷夙一口气差点没上来,眼珠黑了黑才睁开眼,身上这人还抱着自己呢。他艰难地伸出一只手扒开他的胳膊。
还好没大碍,只是殷夙一抬头,看见了这人一只耳垂处一片洇晕的鲜血炸开,上头那颗珠子不知掉哪去了。
景浊将他看了个遍也没松手,殷夙咳了两声,道:“我让你去喊人,你自己来做什么?”
景浊不知道怎么回答,只感受不到痛楚一般的静静支起身。
殷夙头一下还在心里说服自己,这个人皮糙肉厚,受点磕碰也没什么,但他一抬头,看见这张脸,那想法就显得无比荒谬了。
景浊生了一张明净如玉的脸,眉眼干净,瞳仁清澈,即便再狼狈都不动声色,简直......不真切。
殷夙在心底哎了一声,最后放弃责问,解释道:“我方才撞见了猛虎。”
“我的马是被人放箭打中了腿才受惊的。”殷夙道:“总之哪里都古怪......”
他实在控不住那马,好歹还见到了景浊,当时就朝他喊,叫他回去找人来,结果没想到。
殷夙说着,又没忍住看了他一眼,“现下好了,你的马也没了,我两就在这等死吧!”
景浊自己爬起来,就要去抱他。
殷夙大腿肩膀阵痛了好几下没平复,别扭的感觉来得晚了一刻,他撇开景浊的手,只抓了他的胳膊,自己爬起来了。
一眼撇过去看见他腰上的长弓,眼睛一亮,“你的弓还在,箭呢?快给我。”
那猛虎随时可能窜出来,他自己的弓那时就已经掉了,幸好景浊一路上没使弓箭,他的弓就一直挂在腰上没有动过。
那么凭着它,总还算有几分自保的可能。
景浊将腰上的长弓拿了下来,却没递给他,只低了点头,道:“箭,不知道去哪里了。”
殷夙不肯信地将他浑身望了个遍,确实一支箭的影子都没瞅见,有弓没箭有什么用!
“......”
景浊神色平平,走上前,伸手去替殷夙拍他身上滚上的尘土脏污。
“......”殷夙有点沉不住气了,“你又在干什么?!”
“殿下。”景浊道:“我把你弄脏了。”
才刚这么想,边上突然响起一阵细碎的异响,那个个头很大的猛虎,就在不远处,一双眼睛紧紧地盯着这边。
殷夙的呼吸骤然敛了个彻底,他下意识想去抓那把弓,但是景浊将弓握在另一只手中,殷夙只抓到了他的一只胳膊。
“跑不得。”殷夙小声道:“你听好,慢慢往后挪,倘若......”
景浊回头:“殿下,会爬树吗?”
“啊?”殷夙掌心冒了汗,他说:“爬不上,太高了。”
景浊还要说些什么,那头猛虎却骤然动了身,扑了过来。
殷夙想抽身,但他的脚踝一阵刺痛,当是方才不小心崴了,此刻连跑都跑不起来。
景浊当是没事的,可他第一下不是退避逃跑,反倒向前,直直迎了那猛虎。
“景浊!”殷夙瞪大了双眼。
猛虎朝他面门咬来,景浊一条胳膊横在他的脖颈上,死死抵住了。虎颈的皮肉很厚实,去扼也难扼到要害,就只能将那颗沉重且凶猛的头颅往后推。
一只巨兽的猛压,他竟然就这么硬生生地撑住了。
景浊的脚步仿佛钉在原处,臂间爆发出来的力道大得似乎不像是常人。
殷夙左右看了一眼,实在是没退路了,他摸索到自己的腿间,拔出短刀上前,瞅准了虎身一刀扎了下去。
短刀实在取不了它的性命,那虎吃痛,狂躁地猛一扭身,用肩膀一撞,殷夙连人带刀被掀翻了。
那沉重而又锋利的虎爪被它的身躯带着转了个方向,猛砸下来。
殷夙听到了一声咆哮,下意识闭眼偏头埋下去。
他以为自己要被这猛虎撕咬致死,身上痛得很,眼前一阵黑白来回着闪过。
景浊侧身一跃,竟如此翻到了那猛虎的后背,一手扣紧了它颈后粗硬的皮毛,俯身之间,右手一起一落,弓弦就狠狠从后绕住了猛虎的脖颈。
那猛虎受了两重刺激,登时疯了一般狂乱地横冲直撞,拼命地挣动。
景浊浑身筋骨肌肉绷紧,以一种蛮横到悍气的劲道,还在往里收紧弓弦。
殷夙觉得自己神智都要被那声声咆哮给吼得散掉了,他摊在泥地里,睁着眼就这么呆呆地望着,整个人都怔住了。
“殿下!”景浊看过来,“刀。”
殷夙回神,连忙左右去看,在自己不远处看见了那把染血的短刀。他不顾泥泞地用胳膊撑着自己往前爬了几步,终于触到那把短刀,握在手里,手指哆嗦地将它套回鞘里,才敢丢出去。
景浊左手攥紧那柄弓,右手反握刀柄,一刀狠狠刺了下去。
而后半点不停顿,他将那刀拔出来,在它脊背也直直捅了一刀下去,刀刀插到最底,恨不得将短柄也一并送进猛虎的皮肉里。
滚烫的血喷溅出来,飞溅得哪里都是,那个面容清美的少年,半张脸和脖子上都是星星点点的红,而最红的,当属从马上摔下来时就破开了的耳垂。
像是一朵开在死亡路上的花朵,从耳垂生根,炸开花瓣,恣意疯长,何其妖艳......
最后,那只虎没了气息。
景浊竟就这么,将它撕裂了......
那个人看了过来,目光如往常,只不过淡淡无漾的眼底有一抹褪不掉的狠意,可景浊的瞳仁,还是那么清澈。
殷夙缓了好久,身上不知何处在抽痛,好在能勉强着力,他挣扎着从地上爬了起来。
“你——”殷夙欲言又止,说不出话,“你......”
景浊低低吐了一口气,缓
缓眨眼,“殿下。”
“你没伤到吗?”殷夙终于开口了。
景浊摇了一下头,又点头,“手。”
“手?”殷夙去看他胳膊,可景浊垂在两侧的胳膊显然是脱了力,“胳膊能动吗?”
“还能。”景浊说:“但,动很痛。”
“你先坐下。”殷夙也有点站不住,叫他靠着树坐下,自己屈身坐在边上。
殷夙看着面前那个无比惨烈的尸身,眼底有点模糊,只揉进一片血色,他又抬头,看了一眼面前那很是高的树,突然轻声问道:“那棵树,你爬得上吗?”
景浊跟着他看了一眼,答:“能。”
“你是疯了吗!”殷夙突然转过身来,直面他。
景浊抬头,看着自己面前的人,比方才近太多,于是他又低了头,像是不太想用自己这张脸直面他。
“看我啊!”殷夙吼道:“你怎么那么厉害!你怎么就觉得......觉得自己一定能弄死它!它第一下咬下去了你的脖子就断了你知道吗!!!”
“我和你关系很好吗?!你为什么。凭什么。。”
殷夙吼着吼着,嗓子就哑下去了,不知从哪个字开始,他的吐音带上了颤。
他的眼眶也涨红了,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滚落。
可他的头还抬着不低半分。景浊这会半点头没低了,他满眼怔错。
殷夙说着说着,干脆一股脑全砸出来了,“凭什么父皇因为你,也不要我了。”
“我父皇最宠我了,怎么可能弃我。”
“都怪你,都怪西沙。”
“但是你怎么还这么对我啊,呜呜呜呜.......”殷夙哭出了声,此刻才低了头下去。
他肩头微微耸动,眉眼哭得通红,整个人又凌乱又凄楚。
景浊完全没了主意,指头蜷了又张开、伸直又抬动,很想做点什么但手足无措到连呼吸都止住了。
他的手太脏了,殿下肯定不喜欢,但他到底还是抬了起来。
殷夙骤然定睛,哭声止住了,只有泪水还挂在眼睫和脸颊上,“你别动啊,你把手放下去。”
“殿下。”景浊的手被他按了下去,他还是愣,满心无措,连话都说得温吞:“殿下,我错了。”
殷夙也懵,错愕道:“你究竟是个什么人啊......”
就地歇了片刻,殷夙缓过来几分力气,心气也转过来不少,他吸了吸鼻子,对景浊说:“这事蹊跷,多半是营里有心怀不轨的人,现在不能贸然回去。”
殷夙自己起身,又去揽他,“临川王还得有一会才能到,我方才行猎看到边上就有个山洞,先去避一避,等他们来寻。”
景浊的胳膊还能动,就应当不是折了,大抵是方才使劲使得太狠了。
殷夙捞的是他的臂膀,景浊的一只手便顺势能从后揽住殷夙的腰身。
那山洞倒是不小,里头还有一小汪泉洼,殷夙走到水边,将手冲洗干净,然后撕裂衣上一片布料来,浸湿了给边上的人擦脸。
殷夙动作不算轻柔,甚至颇为笨拙了不小心弄到了他的伤口。
他一顿,看着景浊的左耳耳垂,说:“它的血沾上去了,污血.....会蓄毒溃烂。”
可是他穿得劲装没带药在身上,于是殷夙直接下了决定,“我去找人。”
兽血直接入人的皮肉里,可不能轻视。这一点从前太医与他讲过许多次,倒是记得清楚。
景浊一把拽住他,却没使劲,“殿下。”
殷夙回身,景浊往边上看了一眼,说:“这里有蛇。”
“啊?”殷夙被他吓一跳,俯身往后一跳,顺着景浊的目光去看,他的右侧当真有一条蛇正对着他们仰着头。
那条蛇愈来愈近,殷夙手已经握上一根棍了,却被景浊伸手覆住了手背。
景浊的左手握着他,右边那条蛇已经无声无息爬到了他的腿边,而后在殷夙无比震惊地眼底下,景浊伸了手,那吐信子的蛇一口咬在了他的小臂上。
不待人问,景浊主动开口:“我从小喝蛇血长大的。”
“他们说,也是毒血。”
殷夙还诧异着,好半晌没缓过神来,直到那条蛇已经不见了影,他才像是听到了这人在说什么,不可置信地道:“你,是人吗?”
景浊道:“我不是人吗?”
殷夙吐了一口气,看着他那被毒蛇咬过的伤口却半点没有溃烂的模样,认真看着他,问:“所以,是没事了对吧?”
景浊点头,“殿下不用去找人。”
“好,好......”殷夙就又坐下来,把他的脸和耳朵擦干净,看清了他耳垂上的伤口,只是穿耳的洞裂得更开了一些,别的没有什么了。
“你力气一直都这么大吗?”殷夙又问:“先前李峙齐说你有一身蛮力,我没信。”
其实信了,也不觉得会这般......骇人听闻。
“是。”景浊说:“殿下不是知道吗?”
“知道什么?”
“我长在山野里。”景浊道:“小时候把自己当成一条蛇......爬树也这么爬。”
怪不得之前不会骑马硬骑下来了腰跨和大腿也半点事没有。
殷夙突然想起什么来,问道:“那你上回,分明不用跳马,你跳什么?”
还弄了一身伤。
景浊安静地看着他,答:“殿下说让跳。”
“......”殷夙张了张嘴,这下是真不知道说什么了。
“我这么欺负你......”殷夙嘟囔道。
景浊看他,素来都是这般,平平的,空空的,不装任何的情绪,有点呆,又真是直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