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议定好此事,临川王竟半点没耽搁,翌日就将靖宁伯送过来了。
于是与殷夙共坐读书的又多了一人。
......
天刚亮,内侍便捧着铜盆进来。
殷夙迷迷瞪瞪地坐起来,坐在边上,偶尔抬抬下巴,动动肩膀抬个手,由人伺候着梳洗。
内侍替他束衣时,刚摸到他的肩膀,指尖一个没留神扯到了他的小缕发丝。
殷夙眉眼猛地皱了起来,不耐烦地彻底睁开眼,不善地看过来。
火气都已经涌到喉头了,正要发作呵斥时,殷夙的目光落定,看清了那人是谁。
“怎么是你?”
景浊的目光落在自己指节间,那上头不小心沾上就再没下去的一根发丝,他后一刻才抬头,“殿下,扯到了,痛吗?”
“......”殷夙骂道:“废话。”
“是我做得不好。”景浊攥了手,垂下胳膊,“殿下罚我吧。”
殷夙嘴角抽了抽,还是问:“谁让你来的?”
景浊抬头,老老实实道:“他们教我,如何侍奉殿下。”
他答:“是我应该做的。”
景浊这个身份本就有些尴尬,虽说身份不是卑贱,但寄人篱下处境为难,硬要说也没几分不同了。
他既然如今依附于绥南王,就该知道尊卑分明。
景浊一整日大多数都跟在殷夙身后,倒也有别的,殷夙不止一回撞见府里的老人单独将景浊留下。
说是说提点他尊卑礼数,这也是外祖点头默许的,实则对他的身份,府上谁不是心照不宣。
那什么鬼侍奉之礼,尊卑讲得极其分明。
要是换做旁的什么人有这质子身份,定要觉得是在受辱,偏偏殷夙见到几回,景浊这人每每对此都听得十分认真,又呆呆记下。
殷夙撇开他,自己抬指将挂了一半的衣裳拢了起来,转过头不看他站起往边上走了。
景浊愣了一下,跟上去。
殷夙直接入了书房,景浊也跟着一道入堂。
先生已在了,除了先生,底下那多出来的一张长案上也已然坐了人。
绥南王入内,众人俯身见礼,殷夙没有四处环顾,略略抬眼就将目光落在了那道姿态并不收敛的人身上。
这人大抵是傲气惯了,遂而即便是行礼也行得那么.....不见一点恭顺。
傲气?
殷夙没什么情绪地收回眼,毫不把人放在眼里的扯了扯唇角,不轻不重地嗤了一声,不以为然地落了座。
靖宁伯是个很为随意的人,就和他哥哥说得一般,姿态散漫,坐立无分寸没什么规矩,看样子根本就没有将这个课业放在心上。
殷夙就更不用说了,人一倦眼皮子动一动整个人就神态不正了,懒懒地伸了胳膊肘在案上,撑着歪了一半的头。
先生在台上讲学,坐在最后边上的景浊反而是这其间最为端坐的,满身都没有半点动作,脊背挺直端端正正地坐着,一脸的安静肃正,尤为专注。
先生抚了抚发白的胡须,讲一段停了下来,打算点人作答便将目光往下一环视过去。
他的目光扫过前面那二人,嘴唇微微张了张,话到嘴边硬是没出声来,思虑一瞬,终究还是先唤了底下那个最为专注听讲的人。
“此句改作何解?”
殷夙单手撑着脑袋,听见声音,漫不经心抬头望过去。
先生本来认定他是听得最为认真的人,哪知唤过他的名字,那边却全无应答。
殷夙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心底生了几分好笑之意,歪着的脑袋正了过来,手也放了下去。
他随手揉了个纸团,单眼一闭瞄了瞄,将那团纸掷了出去。
纸团直直落在人的半边胸膛,景浊才像是回神,看过殷夙一眼之后才将目光转到台上。
先生气得胡须都要竖起来,面色一沉叫他站起来。
景浊才知道他在和自己说话,便依言站起身来。
答他是答不出来的。
先生也是恰好拿他做了发泄口,令他就立着不得落座。
景浊唇瓣微抿,让站便站。先生再度转了身过去继续讲学,景浊的目光落了好几眼在那桌上。
盯着那东西看了好半晌,景浊才像是知晓一点意味,他一弯腰,伸手将落在案上的纸团拿了起来。
随后将它打开。
果不其然,上头是有字的。
共两行五字,这是最醒目一入眼的。
“傻子。”
“认字吗?”
景浊果然呆在原地,看着它没了动静。殷夙看得好笑,没忍住咯咯笑出一声。
景浊望着那个肩头轻轻抖动好一阵的背影,眨了眨眼,将手中的纸揉回去,再度揉成团,放在掌中。
先生此刻讲到君臣之道,目光一停顿,话锋一转便拟了一个处境,点了殷夙的名,叫他们三人依次说上一说,倘若身逢此事该作何抉择。
“倘若,你是一地的王主,麾下两名臣子。一人心性纯粹绝对衷心,却仅止于此,另一人手握重权,本事很大,但心思难测。
而边境告急,粮草迟滞的情况下,需派一人领命前往,你该如何做?”
先生道:“殿下先不必开口,且听他们二人先说。”
景浊这会没走神了,像是听了个明白,他先答了:“听殿下的。”
靖宁伯抬眼,很是随意且狂妄地道:“他空有衷心能如何?没那本事定然不堪重任。主上倘若对此心如明镜,没道理难以抉择。”
景浊不说话了,这个见解本也是极好反驳的,但他就安安静静立在那里,连先生都看不下去了,开口提点道:“这是眼前之急没错,但后患呢?”
权臣本就有权,借此索要权势主上不能不应,日后只会尾大不掉,届时主上又该如何收场?
靖宁道:“可目前就该解决眼前之急,后患是后患,人心本就有所盘算,事事如此揣测过远,未免不是思虑过甚?眼前之急岂不更重要?”
殷夙简直听不得他这话的表态,插了嘴道:“谁人都狼子野心?”
他指了下景浊,“来你说。”
景浊像是慢慢品味出内里的意味,想了想,看着殷夙,淡淡开口:“应该直接处死。”
先生:“?”
靖宁伯:“?”
殷夙:“???”
景浊答:“凭什么觊觎主上手中的东西?不是讲了君臣尊卑.....处死就没祸患了。”
他还更为肯定地点了一下头,重复道:“应该直接处死。”
靖宁伯的脸一阵色彩,嘴角上下抽动一下,神色扭曲一阵后答:“你要这么说的话,倘若是我,我就会借着流言,说你私通外敌
。你孤立无援,自证不得又该如何自处?”
景浊这会反应快,一瞬就接了他的话:“殿下为何不信我?”
“谣言四起,你说为何?”靖宁伯驳道。
景浊只平静道:“你不是殿下。”
“依我看,有人肯出力为主分忧那便很好啊。”殷夙悠悠道:“我乐得坐观其成......”
先生便问:“倘若两名臣子为此打起来,明争暗斗到不死不休呢?”
“我是要做明君,所以应当一尽权柄在我。他们,都该为我。”绥南王到底是少年意气的,他道:“能为我所有才叫有用不是吗。”
话已辨到此处就打住了,先生适时打断,收住了底下的话头,继续接着方才的道往下讲。
“为君者,当明辨忠奸.......”
......
下了堂。
殷夙没急着去用午饭,他赖在桌案上趴了一会,回了神才一下站起身。
猝然撞进眼帘的人一点也不陌生。
殷夙见景浊手中还捏着那张纸团,起了点兴致朝着他一笑,道:“认不出吧?要我告诉你这是什么字吗?”
景浊道:“认识。”
殷夙本就故意戏弄,闻言下意识戏谑道:“你怎么可能认识?”
殷夙早听说过这人被云谬皇室寻回之前长年居于山中不见天日,甚至觉得他傻也是有来由的。
那不就该是这般模样的。
景浊却执着道:“认识的。”
可他不直接说殷夙写了什么,而是抓了殷夙桌案上的笔,在那展开的纸上毫不犹豫挥动手腕,写下字来。
殷夙低头去看,这人的字实在说不上好看,但胜在大,一笔一划不走样也能瞧出个模样来。
(殷夙)
殷夙疑道:“你会写字那日先生叫你写你的名你怎么不写?”
景浊看着他,略一沉默之后,再次低下头,在方才那下头又动了笔来。
四字落下......额,是四字吗?
殷夙望着他那,头绝大一个圆、尾落下来如一条蛇的景字,以及后头歪歪扭扭粘在一起的鬼画字体,亏得他没写给先生看.....!!!
殷夙本来想训斥他将自己的名字写得这般难看,如今见了他写他的名字,那话也说不出口了。
景浊抬起头,“殿下......`殿下`还不会写。”
殷夙对此一阵腹诽:倒也不是个一字不识的文盲,只是也没好到哪里去。
殷夙出了书房,景浊步步跟着不离开,同他一道回了他的院落,“殿下,我喜欢你的字。”
殷夙毫不客气地回他:“我不喜欢你的字。”
“丑死了。”殷夙道:“人怎么能写出来这么丑的字。”
景浊听着,也不反驳,只将这话往心里按,道:“我写好了,你会喜欢吗?”
“不会。”殷夙不给他面子,毫不犹豫道:“你写的我都不喜欢,不可能。”
景浊合上唇瓣,好半晌才出口应:“那我都不写了。”
“?”殷夙回头,“什么意思?”
“写了殿下会不喜欢。”景浊道:“不写了殿下就不会不喜欢。”
殷夙脸色古怪地荡了一瞬,这话听着很是不对,不过殷夙到底没深究,只当他是不想惹恼自己。
也就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