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好了!”
何秋实双手撑在天窗框上,轻轻一跳跳上车顶,顺势往下翻滚,稳稳地立在货箱里。拨开散乱的头发,何秋实迎风掏出打火机,在颠簸中竖起大拇指,眯眼对准紧追不舍的领头轿车。
咔哒一声按下打火机,风声伴着引擎轰鸣从耳旁经过,飘向远方。
“起!”
差点被风吹灭的火苗在何秋实的掌心熊熊燃起,慢慢裹住两只手掌,转而缠上全身,最后连眼珠子都烧得通红,火光冲天,映红所到之处的所有玻璃幕墙。
黑色皮卡车疾驰过两个拐弯,车后如同吸血蚂蝗的追车不减反增。
云迢没来过这边,只能凭着方向感指路,而李亦恰这边也不好受,人和车的残骸就像这条路的藤壶,密集又可怖,四人一车落在其中,艰难避让,一个疏忽就是车翻人亡。
不熟悉的路线加上复杂的路况,一时牵制住遥遥领先的皮卡车。背后不断传来刺耳的碰撞刹车声,越来越近,近到叫骂声钻进耳朵。真是不要命的追法,云迢闭上眼狠下心来,恐吓没有用,要动真格的了!
“他们追上来了!”张宇川的惊呼在后座响起,“两边都有人!小心!”
“哟,就是这几个后生害得咱们费了这么大力气啊?”左边窗户靠上来一辆摩托车,两件带血的囚衣配上凶恶打量的目光,带着血腥气的绝望笼罩住皮卡车。
“嗬呸,跑什么跑啊!”右边的罪犯已经把手搭到车窗上,“喂,后面的火人是怎么……”
砰!
一拳正中恶臭的嘴脸,罪犯连人带车翻下马路,和汽车尾气一同消失在这场追逐中。
云迢擦掉拳头上的血,抬头正想开口,却在无意中扫到了前方天空上正在聚集变大的黑影。全身仿佛被雷劈中,震颤的瞳孔里被弥漫的雾气占据,整个世界又对她关闭了,只剩她一人在一片白茫茫中坠落。
突然,两声鸣笛刺破白雾,云迢稳稳落座在车座上,眼前划过的废墟和耳旁呼啸的风声重新拉起云迢心中的警铃。
“云迢!好样的!就该一拳干死他们!”李亦恰兴奋地狂拍方向盘,一个不小心按到喇叭,转头弱弱地说,“不好意思,追咱们的估计要变多了。”
“没事,”云迢戴上眼镜,调节好防掉绳结,关上车窗,“这动静早就引来怪物了,再闹大声点,我们要从两拨“怪物”里跑出去。秋实姐犹豫了,我得去后面,前面就靠你了。”
“收到!”
李亦恰双指点头又挥开,猛踩油门,将左边的罪犯甩在车尾。在叫骂声传来前,用一个左打方向盘甩出车尾,结束了近在窗前的纠缠。
云迢则翻身来到后座,探身出天窗:“秋实姐!就是他们!放开去做,怪物要来了!”
一旁带着仰慕眼神的张宇川被云迢一把抓住手腕:“注意飞扑上来的怪物,别让它们进到车内。”
“好!”
“好好好,原来就是你们!”何秋实身上的火焰逐渐沸腾,猩红的目光在车队中扫视,愤怒驱使岩浆般的火焰越过皮卡车车身,淌在路面上。
“怪物……怪物!杀了她!杀了它!”
“那那些死在你们手上的普通人呢?!”云迢从车顶跳下,抬手遮蔽炽热的火光,稳步走到何秋实身边,“她不是怪物!该死的是你们!”
车身颠簸,风声笛声喧嚣吵闹,火焰却收敛了些,何秋实拉住云迢:“你怎么来了?”
“我不能让你一个人面对这种事。”
焰心微微颤动,何秋实盯着云迢,欣喜和惊讶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被打断。
“我们该死?哈哈哈哈哈!”
“要死早被枪毙了,现在谁管得到我?你吗?还是你们?笑话!还不如跳下来给我们乐呵乐呵。”
“那些都是我们赢来的,妹子,你要明白,我抢来的就是我的物资!”
“杀人另算,我们也是,”云迢松开手,快步退到货箱后端,紧抓龙门架,“秋实姐,我们做的事就等恢复秩序后再审判吧。怪物也来了,行动吧。”
“没问题,正打算一把火烧个干净呢。我也是傻,还被披着人皮的怪物唬住了。”何秋实嗤笑一声,抬手扯起幕布般的火光,轰向车队。
嘭!嘭嘭!呼——
爆炸声接连响起,沾满血污的钢铁碎片飞溅到货箱上,汽油和烈焰压住血腥和哀嚎,车队瘫倒一片,皮卡车终于摆脱同类的追逐,暂时喘上一口气。
身上的火焰逐渐剥落熄灭,何秋实脱力踉跄后退,云迢赶忙上前扶住,两人坐下,暂时喘息。
后面燃烧的红光远去,云迢盯着正在快速后退的路面,果不其然,不止是车后,两边的楼房间都隐约有黑影在跳动。
“云迢小心,前面也有!”张宇川丢出油瓶,恰好砸中一只跟着车移动的黑影。
油顺着鳞片状的外皮滑落,弯钩似的头颅随着身躯摆动,狗在跳,人疯掉。
“这又是什么鬼啊啊啊!”何秋实吓得抱住云迢蹬腿后退,直至两人靠上车厢挡板,退无可退。
“又,又是没见过的怪物,”云迢颤抖着起身,拉起何秋实,“秋实姐,还能继续吗?”
“当然!”何秋实咬碎随身携带的硬糖,双手撑在车厢上发力,落在后面的火星追来,散落在皮卡车四周,腾地燃起随车移动的火围墙,阻挡了大部分怪物的进攻。
云迢拿起工兵铲,绷紧全身静候火外的怪物。
唰!怪物鳞片炸开,倏地跳上货箱,犬类的身体拖着垂下的弯头横向移动靠近紧张的云迢,头敲在金属底板上发出哐哐的声音,就像那拖着镰刀的死神。
如果真的有神,我可不想第一个看到的是死神。云迢挥起工兵铲,寒光和锐利眼神一同落下,锋利的铲头削下怪物的头,黑血溅上嘴角,恐惧再次变成了嘲弄。
“亦恰!去红圈圈起来的地方!B计划!”云迢一脚踹下马驹般大小的怪物,两步跳上车顶将手伸向何秋实,“来,我们杀光它们再回家!”
“嗯!”何秋实握上云迢的手,另一只手蓄力牵出手掌状的火焰,牢牢抓住又一只跳上车的怪物,用力捏紧拳头,火手跟着握拳收紧,怪物咔咔作响,旋即爆开,黑色血肉流了一车。
李亦恰猛打方向盘,拐进一条未开发的小路,云迢刚关上天窗,还没来得及坐稳,就被甩到车窗旁。后座的三人被建筑垃圾颠得歪七扭八,差点吐在车上。
“前面就是了!再坚持一下!”李亦恰揉着磕痛的后脑勺,咬牙紧握方向盘,一脚油门冲破工地的围栏,停在一排脚手架前。
“能开进去吗?”云迢坐到副驾驶,急忙寻找脚手架间的临时门,“那边!”
皮卡车调转车头,闯进只有框架还未砌墙的楼房。
云迢环视一圈空荡荡的环境,单指往上推推眼镜,掏出打火机:“上面有好几层平台,肯定能撑住。秋实姐,等怪物围过来,就按计划拆掉脚手架吧。”
“没问题,我都准备好了。”
嗒,咔哒,四人齐齐按下打火机,四点火苗跟着四颗心脏跳动,车熄火,四周的风声里,沙石飞溅,重物跳动的声音越来越密,越来越近。
直到钢管落地,铛铛声惊起一片火花,从车窗飘出,落在脚手架上疯狂生长出火焰藤曼。火藤燎燃防护网,旋开支架,卷起根根钢管刺向怪物。钢筋,钢板在黑血中淬火,杀起怪物来如同砍瓜切菜般干净利落。
云迢对准脚手架丢出最后两瓶油,抱头蹲在车座下狂按关窗键:“快蹲下,要塌了!”
丢油入火,火团隆起瞬间炸开,水泥框架外围的脚手架本来就被抽掉下层横杆,这下支撑不住,轰然倒塌。高空坠落的钢筋串起怪物,直直地插进土地,网格砸得怪物血肉模糊,万千建筑材料落下,将怪群压了个结结实实。
车外的烟尘还没有散去,云迢赶紧起身看向另外三人:“你们没事吧?”
“我没事,这飞来的钢筋也太猛了,不知道轮胎怎么样。”李亦恰皱眉摸着车窗上的裂纹。
“呼,我也没之前想的那么难受,”何秋实躺在后座,努力朝云迢挥挥手,“就是又饿又困的。”
“给,包里还有火腿肠和水。”坐在车垫上的张宇川取下背包,给大家分发食物和水。
“车没歪,应该没事,等灰尘散了再下车看吧,不知道有没有漏网之鱼。”云迢喝下一口水,转头看向逐渐清晰的窗外。
风带走尘土,砸进地里的怪物还在挣扎,终究没有起来。
云迢抬手拦住准备下车的李亦恰:“有情况需要你第一时间开车离开,我和张宇川去看就好。”
“行吧,小心背后啊。”李亦恰拧动钥匙点火,眼神紧紧跟着车外的两人移动。
“云迢果然是核动力啊,不愧是能当我们教练的女孩。”何秋实坐起身,嚼着火腿肠扫视地上缓慢爬动的怪物残肢。
李亦恰把自己那份火腿肠递给何秋实:“你先吃吧,之前看到内脏都吃不下饭的人现在居然吃得这么香。看来这个异能消耗的是你的血糖和体能啊,如果是这样的话,我总算不用担心你今天消耗太多,
躺得比之前还久了。”
“盼我点好的行吗?”何秋实拿走火腿肠,故意用力和李亦恰击了个掌。
啪!云迢正好拉开车门,看着抱手蜷缩在座位上的李亦恰,不解地问:“怎么了?夹到手了?”
“肯定是又和秋实“切磋”了,不用管她们。”张宇川蹭掉刀上焦黑粘腻的肉块,上车关门。
“嘶,”李亦恰甩着有些红肿的手,“外面怎么样?我们快回去吧,后面的“铁砂掌”快把我拍碎了。”
“车没事,还能动的怪物我们都补了刀,走吧,我们还要靠“铁砂掌大人”运功把架子移开呢,你快赔罪。”云迢扣上安全带,笑弯眼睛打趣小孩似的两人。
“秋实大人,大人有大量,原谅小的吧。”李亦恰双手合十,举过头顶求饶。
“哼,”何秋实嘴角难压,抬手操控还在燃烧的架子给皮卡车让开一条路,“别和春华说这些危险的事就行。”
“这么危险的计划怎么做完了才告诉我?”许春华放下消毒水和绷带,李亦恰和何秋实低头挨训,只有云迢拆着绷带乐呵呵地看着两人吃瘪。
“现在就把结果告诉你了嘛,你看,我们不仅开了辆小车回来,还装了好几桶汽油回来呢。”何秋实打了个哈哈想糊弄过去。
“是啊是啊,还有新轮胎和一堆工具武器呢。”李亦恰向云迢投去求助的眼神。
云迢耸耸肩,刚想开口,许春华已经走到身后帮忙换药:“你也是,就算快好了也不能这么冒险啊。”
好奇怪,没有血脉却有一种很亲切的关怀和压迫感,原来春华姐才是最有话语权的隐形老大。
云迢笑着翻了个白眼回给李亦恰:“不能把罪犯和怪物引到这边来,只能在路上解决它们了。”
“对啊,至少除了两个很大的隐患,唯一可惜的是没办法救下敲门的人……”
“秋实!”李亦恰打断何秋实的话,转头摆手解释:“是这样的,云迢你先别内疚,春华你先别激动……”
“还说什么直接告诉我结果,难道我,我们等待的时间就不算数了吗?云迢我没事,你拉着绷带,听我说完。”许春华故意缠住云迢要抬起来安慰的手,弯腰低头将自己藏在云迢背后,迅速抹去眼角的泪水,重新抬头盯着两人。
“你们四个既要躲避怪物,又要面对罪犯的追杀,最后还要把他们反杀。就算他们已经不配当人了,你们的心理也会出状况的,为什么事前不和我们说呢?难道我们连这些都不能一起承担吗?”
“当然可以!”何秋实腾地站起身,身旁的瓶瓶罐罐滚落一地,“你怕火,我不想和你说这些和火有关的事情。我错了,没有考虑到你自己的想法,下次会提前和你说的。”
“我错了,应该让每个队员知道的信息对等。”李亦恰弯腰捡起瓶子,轻声叹气。
云迢看在眼里,明白了姐妹俩之间的别扭关系另有隐情,伸出手轻点许春华按在肩膀上的手:“我也错了,谢谢春华姐。”
“我不是在说你啦,好了,收拾收拾去吃点东西吧。”
“云迢,你怎么知道那里是工地的?”张宇川正和其余人坐在餐桌旁聊得热火朝天,看见云迢来了,兴冲冲地追问细节。
云迢刚夹起一片肉,这个问题像是定住她的穴位,肉片在愣神间掉落,云迢噗呲一声扯出笑容,夹走掉下的肉片:“那是林莅女士,我妈妈设计的建筑,只是还没有建完,还没看到实物呢,就被我炸掉了,哈哈。其实看那个效果图就能看得出很好看,我找找,哎,手机去哪了?”
李亦恰把到处翻找手机的云迢按回座位:“好啦,先吃饭吧,饿得连手机在充电都忘了。”
“就是就是,多吃点肉,”何秋实往云迢碗里猛猛夹肉,顺势凑近云迢说悄悄话,“等会先给我看啊。”
云迢被逗笑了,先前勉强扬起的嘴角下垂又扬起,一时不知道做什么表情。只好别好眼前被揉乱的头发,认真记住眼前都有一层光晕的人。
李亦恰双手搭在云迢的肩上,站在云迢身后,日落的最后一缕阳光照进超市里,暖烘烘的,金黄的温馨氛围让人鼻尖发酸,阳光只一刻就收走了,所有人都在夜晚来临前享受片刻幸福。
李亦恰突然感觉手背凉凉的,低头发现云迢正在偷偷地擦掉手背的泪,赶紧捡起前面的话题:“不行,我要第一个看,云迢,好不好?”
“好,一起看。”云迢终于笑出声来,仰头看了眼李亦恰,琥珀色的瞳孔留住了刚才那缕阳光,眼角还没散开的水雾衬得这个笑容凄美夺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