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姨,没有看见怪物。”
云迢望完风,猫着腰穿过冒着黑烟的车群,回到车上。
“好嘞,你就在车上待着,我和你叔去找一趟。”阿姨说着就要下车,叔已经打开车门。
“等一下,姨,有事就打电话,”云迢把叔落下的手机塞到他兜里,盯着阿姨的眼睛说,“你们千万别分开走,我喊走就必须走。”
“行咧。”
阿姨转身下车,顺手拿起车座下的扳手,和叔一前一后进了朝阳十二中。
云迢看着阿姨手里的扳手,眼睛忽地睁大,亮了。她手里还没有趁手的“武器”呢。
云迢翻身在车里找了起来,趴在脚垫上,伸手向车座底下掏去。
团成一团的纸巾,咦,没用;一张说明书,什么东西的?没用;一双拖鞋,感觉怪舒服的,没什么用。再往里掏掏,什么也没有了。
云迢只得叹气坐回车座上,发尾扫得满是灰尘和毛絮。她从前排抽了两张纸,边擦边看天上和大街上的情况。
没发现什么动静,云迢的目光重新落到那张说明书上。
是智能手表的说明书。黑色表带加淡蓝色的流线型设计,吸引云迢多翻了几页。
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云迢接起电话,翻身下车。
“妹几,外面有怪物吗?”
“没有没有,怎么了,姨?”云迢已经冲进校门,看到阿姨和叔身后跟着一群颤颤巍巍的人,有几个大人的怀里还有在哭的小孩。
其中一个大叔缩着脖子打量完街道和天空,突然就脱缰似的冲向街边停车位,边冲边喊:“快上车!先送你们回去!”说完,他已经插上钥匙,发动校车。
“你莽子啊你!”叔跑过去一把拔掉校车钥匙,转过头问云迢,“现在怎么办?妹几,佳佳不在!”
“什么?!”云迢正和阿姨拦着拼命要上车的众人,忙得焦头烂额。
“吵什么吵?!一车人送过去给怪物踩水蜜花粑粑吃,是嘛?!”阿姨一把推开众人,拉过人群中一个领导模样的女人,推到云迢面前,“王主任,人家刚跟警察局打了电话,警察对她都相信得很呐,你听不进我说的,你听她说的吧!”
云迢对王主任摆摆手,尴尬地扯了扯嘴角,看向一边假装气鼓鼓的阿姨,还是鼓起勇气,轻轻咳了一声,向还在上下打量她的王主任说:“主任,怪物现在只会攻击和它差不多大的车辆,而且我没有看到怪物吃人。所以说附近有比较空旷结实的建筑吗?大家暂时去躲一躲,警察和消防局会来的。”
王主任听完,恍然大悟,整个人却又一下子消沉下来。她摘下眼镜,抹了把脸,痛苦地蹲下:“没有,今天小学部有活动,在中学部的体育馆办,车太多,体育馆都塌了……”
“体育馆……体育馆还没有找!”阿姨和叔急得立马就要冲进学校接着找佳佳。
云迢赶紧去拦,王主任拽住阿姨的衣角:“别去了,那里全是被砸死的人,我看了,没有活着的。”
阿姨一整个人坐倒在地上,云迢伸手去扶:“姨,没事的,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叔一把把云迢推倒,王主任眼捷手快,扑过去护住云迢的头。
阿姨抹着眼泪鼻涕,叔冲着云迢还是震惊惋惜的脸就开骂:“又不是你家里人,你哪里着急!”
云迢还没有从地上站起来,人群将她围在中心,她感到错愕,肩上看不见的担子压得她喘不过气。王主任扶她起身,人群还在等她的答案。
云迢感觉还趴在地上没有起来,阿姨的哭声引走她的思绪。云迢立在原地,抓不住答案,张嘴欲说又被自己堵住喉咙,她不知道这么做是不是对的。
一只小手突然抓住云迢的手,云迢低头发现是个小女孩,她正怯生生地躲在云迢身后。
云迢蹲下来,拉起小女孩的双手,柔声说:“怎么啦?小妹妹。”
“公园很大的,大家都可以去。阿姨叔叔救我们出来,也不可以打姐姐!”
“你个……”
还在抽泣的阿姨拉住要冲过来的叔。
云迢摸了摸小妹妹的头,低头思考片刻后,说:“公园后面有个溜冰场,那里挺结实的。”
“大吗?我们这里这么多人。”坐在校车上的司机忧心忡忡地问。
云迢愣了一下,她在外面看溜冰场感觉挺大的,还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样子。
“大!我和姐姐滑一圈要好久好久呢!”另一个稍小的小女孩拉着小妹妹的裙角走过来说。
好在学校和公园只隔着一条马路。云迢呼出一口气,感觉僵硬的身体终于能活动了。
“所有人,现在去溜冰场,不要开车。”
云迢说完看向王主任,王主任点点头,带人群先走了。
云迢走到阿姨面前,叔侧过头,不看云迢。
“阿姨,佳佳戴着手表吗?连过手机的话,可以看见手表定位。”
“真的啊,老李快翻手机!”阿姨破涕为笑,赶忙招呼叔。
“我来看吧。”云迢接过手机,面无表情翻找着。
叔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干脆转身背对云迢,看着慢悠悠的人群,王主任一直在往这边张望。
“找到了!”
阿姨和叔都凑过来。
“手表定位在洪兴路二十八号。”云迢说完看向阿姨。
“呀!在警察局旁边!肯定是跑她朋友家了,还好还好!交了个好朋友!”
听到这,云迢终于笑了,心里总算放松一些。
“那我们现在就去接佳佳吗?”
“唉,去送送她们老师吧,里面说不定还有佳佳同学呢。”
“说的是啊,佳佳在那里我也放心了。”
云迢愣在一旁,看着他们自顾自说着,吸了一下鼻子,掏出手机,定位公园和警察局,眼睛亮了:“姨,咱们现在就走吧,从公园里面走更近!”
云迢拉着阿姨走到车前,叔慢悠悠掏出钥匙说:“这妹几,着大急了哈哈。”
云迢站在车外,关车门的手一顿,艰难地扯出一个笑脸:“座位给阿姨和小朋友坐吧。”
云层又聚了起来,云迢抬手探着有没有下雨。王主任边走边看着云迢,云迢被她盯得有点不舒服:“主任,有什么事吗?”
“喊我姐好了,你叫什么?”
云迢有些惊讶地看向王主任,正好对上她的眼睛,云迢赶忙看向前面的车。
“我叫云迢。”
“很好听的名字哎。你是……大学生吗?”
“还不算,今天刚拿高中毕业证。”
“怪不得反应这么快,”王姐把手搭在云迢肩上,“别想太多,他们人到中年嘛,死要面子。”
云迢张嘴想说,不理解这有什么面子的,话到嘴边溜了一圈也只叹了口气。王姐笑着拍拍云迢的肩膀。
“到了,都下车吧。”
云迢跟在车后,远远地望见溜冰场,她小跑着追上。这里和两年前一样,周围绿意一片,只是墙皮掉了一些。
云迢还在打量四周,王姐凑过来说:“云迢,你真的不和我们待在一块吗?”
“不了,我着急回家。”
“也是,你家里人肯定急疯了。”
云迢看向在清点人数的阿姨和叔,看到他们着急的样子,想到自己的父母,心里好像空了一块,慢慢坍缩了,塌得她心绞痛。
打开手机,还是没有消息。
王姐担忧地拍拍云迢,云迢才从思绪中抽离。她捕捉到一处细节,猛地挺直背说:“姐,体育馆为什么会被砸坏啊?”
“你没看到怪物吗?像只大猩猩,黑漆漆的,动作怪得要死,可吓人了!”
云迢瞳孔骤缩,久久缓不过来神。直到阿姨喊她上车,才抿了抿有些干裂的嘴巴,扯开嘴角对还在担心她的王姐说:“好,没事的,你们注意安全。”
重新坐上车,云迢脸上的笑渐渐变得不自然,最后消失了。
云层越来越厚,天空越来越黑。凉飕飕的风吹来,打散云迢的头发,抬头看向天空,黑发糊住了她的视线,浓得要滴墨的云里不知道还有什么怪物。
穿过一片风声,噼啪燃烧声,终于到了洪兴路二十八号。
云迢被眼前景象震惊地说不出话,缓慢而迟疑地关上车门,嘴巴始终没有闭上。
二十八号楼还算完好,那旁边的废墟是……警察局吗?
几面墙壁孤单地立在砖块瓦砾中,只剩大风裹着黑烟狂奔,地上满是弹壳。
云迢捡起一颗弹壳,拍了拍还在震惊中的阿姨和叔:“快去找佳佳吧!”<
/p>“噢!好!”他俩急匆匆冲上楼。
云迢追上去,手已经搭上楼梯扶手,头还是不受控制地回头看。那么惨烈,当时的情况她无法想象,好在没有血流成河,最好他们都逃生了。
爬上十楼,循着细碎的哭声,云迢比阿姨和叔更快找到佳佳朋友的家。
“你好,你好!我们是来接佳佳的!”
“佳佳!佳佳在吗!爸爸妈妈来接你了!”两人几乎是在砸门,云迢被挤到一边。
门里的哭声被吓到,一点动静都没有。
云迢又上前敲敲门,门才缓缓打开。
房间里是一群小孩,开门的是一个稍微大一点的女孩。
“佳佳不在这里。”
“什么?!”阿姨和叔又被激怒了。
云迢直接拿起叔的手机,点击寻找手表按钮,滴滴声在角落响起。
云迢走过去,蹲下来和小男孩说:“小弟弟,为什么佳佳的手表在你手上啊?佳佳去哪里了?”
“她借给我玩的!”小男孩脸上挂着眼泪,手却呼上云迢的脸,他脸上全是倔强,还护着手表一个劲往后躲。
云迢只感觉头疼,她一把抓住小男孩的双手,另一只手擦掉他的眼泪。
“佳佳在哪里?没有佳佳,我不知道手表是她借你的,还是你抢的!”
小男孩挣脱不开云迢的手,他瞪着云迢,又很怕她的样子,求救的眼神越过云迢,看向阿姨和叔。
云迢侧过脸,不可思议地看向他俩,叔憋得满脸通红,阿姨一脸懊恼。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云迢起身,来人已经到了门口。
“你们是?”警察的手搭在枪上问。
阿姨和叔哭唧唧拥上前。
“我们在找一个小女孩,叫佳佳,她爸妈来了。”云迢直接打断说。
警察摸了摸开门女孩的头:“佳佳?是不是之前吵着要回家的那个?”
云迢浑身冷地一抖,急忙问:“她在哪?”
“坐车走了,应该早就出城了。”
警察说完,听完开门女孩的耳语,走向小男孩:“怎么又抢人家东西?!”
说罢,她一把夺过手表,递给云迢:“不好意思啊,这小屁孩欠打。”
云迢愣愣地伸手接住。
小屁孩还在叫着:“小姨,我没有!”
“您不是佳佳朋友的妈妈吗?”两人还在纠结。
云迢闭眼,缓了缓神。
“我们快去追佳佳吧。不知道来不来得及……”
“你说什么……说什么呢?!”他俩奔下楼,云迢僵硬下楼。
“注意安全!”
云迢回头,看到警察抱着女孩立在门口。她突然有点不想走了,但她还想见见那个女孩。
两种矛盾的想法一直在脑海里打架,云迢一路上都没有听进去两人的絮叨。
只是他俩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盖过了远方的闷雷声。
懊悔和争吵把云迢淹没,窒息把她的心脏揪起,拉向无力的深渊。
车冲出城,划开雨幕。
在经过那辆怪物压扁撕碎的车时,寻找手表的滴滴声响到让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滞了。
“不要……不要啊!”
车还没有停稳,阿姨和叔就失控地撞进雨里。
推开车门,云迢感受着扑面而来的潮湿,头发被糊在脸上,呼吸都变得艰难。泪水和雨在脸上汇成一条河,冲击着她的灵魂。
云迢的视野模糊一片,只能踉跄着扑向废车旁。
阿姨和叔抓着一只早已苍白的手痛哭流涕。
云迢趴在一旁,她看到车里不只有佳佳,司机,还有……还有整整一车人!一车人!全被怪物杀死了!
“妹几……”阿姨哭得通红的眼对上云迢悲愤的双眼,云迢一时不知该做什么。她鼻尖越来越酸,不忍地把脸侧向一边。
“我们送不了你了,你走吧。”
云迢闭上眼睛,睫毛狠狠扎进眼里,她明白,她得回家了。
雨水淌进眼睛的刺痛让她从悲伤中脱离。
云迢离开了,她是用跑的。手表最终回到主人手上,两个人正在把手表主人从车里抱出来。
直到人和车都变成小黑点,直到云迢再也看不清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