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观棋不懂,只半年不见,他怎么变成了这样。
他本就文弱,如今更显清瘦单薄,宽大的衣袍罩在他身上,她抱着他,就像当年抱着即将病去的阿爷,感受到的先是衣料,而后是硬邦邦的骨骼。
他的面容清减了许多,往日那双含柔藏光的眼眸,只剩彻夜难眠淤积的疲色,连抬手抬眼,都透着一股倦怠无力、憔悴颓败的病态。
他看起来过得一点也不好。哪怕李观棋已经懂了心疼男人倒霉一辈子的道理,亲眼看见他,疼惜仍不受控制地蔓延。
朝堂局势晦暗难明,帝王猜忌日深,对诸位皇子防备重重。倘若胸无大志,想要一辈子做个闲散王爷,至少国朝在,富贵就在。可他从很早就决定了要争。
现如今他日日呆在府中,除了王妃谁也不见。王妃的法子也是跪在门前,说倘若殿下不见她,她就一直跪在这里,而殿下最多只能容忍一个白日,门就开了。
这谦王府的主人是谦王和谦王妃,如今他们更像一对百事哀的患难夫妻。谦王颓唐度日,王妃决然长跪,都不是往日那般谦和持重的主子模样,都在硬生生咬着牙,耗着血肉,硬撑过每一个难捱的日夜。他们失了些许体面,却没有任何时刻比此刻更像活人,因而王府上下皆同悲,皆在想方设法,助殿下回归朝堂。
李观棋不明白他们为何要这样苦熬着。不能上朝又怎样,偌大的王府,人人都忠诚,吃穿用度也不缺。虽与权势无缘,却也清净安全。不夺权便是粘板上的鱼肉,这话细想毫无道理,是悖论。
直到王妃也说了那句话,说殿下,是皇权的一部分。没有权力,就没有萧铮。
这让只想带他走的李观棋,萌生了退意。
这些年他下棋,也早就将自己变成了棋子。府中无人知晓他想自戕,所以她想带他逃到天涯海角,去任何人都找不到的地方,她觉得自由能让他活过来。可这仅限于当年的小七想要的。
现如今有王妃,有王府这一大家子,而他们其实比她更了解萧铮。小七已经长大了,小七也从来不只是小七,很早之前他也跟她说了,他如今想要的,是一步登天的权势,是旁人避让他。他痛苦的从来不是自己没有自由,而是自己争不到权。
大约数月后,皇太子来了谦王府。
二人彻夜长谈,之后,萧铮每日天未亮便入宫候旨,直至暮色沉沉方才归府,晨昏定省,无一日缺席,往返奔波,食无定时,寝无安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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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天色阴晦,寒风刺骨。
殿下车马入府,未去书房,也不回院歇息,独自一人径直登上藏书楼。
府中婢女私下低语:“殿下自宫中回来便径直登了楼,午膳说是在宫中用过了,可那位何时真心留殿下同食?想是随口搪塞。如今暮色渐沉,晚膳也不肯用,这般下去,身子如何扛得住。”
藏书楼是王府地势最高之处,楼阁窄而高耸,五层叠起,二十余米凌空而立,是藏书观星、静修研学之地,平素少有人至,清静孤绝。
李观棋听罢她们言语,指尖下意识摩挲腰间卦牌,骨牌微凉,触手生寒。
卦起,山地剥,六爻阴盛,山倾地颓,大凶之兆。此卦除却祸事劫难,亦主骨肉别离、至亲离世。
寒意顺着脊背直窜天灵。她不敢多想,提裙便狂奔而出。
而此刻的藏书楼下,庆云提着食盒静静伫立。
食盒之中,是王妃亲手吩咐后厨烹制的温热膳食,汤羹养胃,餐食清淡,可楼阁门前侍卫肃立,长剑在手,横竖拦住入口,半步不肯退让。
“诸位通融片刻。殿下一日未进米水,我只需将膳食送入,不必叨扰殿下,片刻便出,可否?”
庆云耐着性子反复交涉,嘴皮子几乎磨破。侍卫面色冷硬,无半分松动,“王爷严令,今日任何人不得入楼,姑娘请回。”
正僵持间,一道纤细身影逆风狂奔而来,正是李观棋。侍卫闻声看去,即刻双剑交叉。李观棋骤然止步,投奔庆云,道,“庆云姐姐,你同他们说,让我进去,殿下有危险。”
庆云望着她凌乱狼狈的模样,神情复杂。
这一刻,她不知是希望她能进去送膳,还是该冷眼旁观,看,你也一样,跨不过这道门禁。
“殿下由我等贴身护卫,高墙孤阁,无外人惊扰,危险何在。”
“我刚得占凶卦。山地剥,爻象大凶……”
“小判官,上次你卜我兄弟二人血光之灾,害得我等惶惶不安三月,草木皆兵。你才向我们承认不必过于惊慌,许是操练磕碰,擦破一点皮肉。这占卜之术唬唬我们便罢了,事关殿下安危,容不得半分闪失。”
“我……”
李观棋推不开那剑盾,求助道,“庆云姐姐……”
庆云试图周旋:“殿下一整日未用膳,至少让餐食送入,填些温饱,也好过空腹伤身……”
“我等说了,王爷的命令是,谁也不许进。”
“王妃忧心忡忡,若殿下在此出了半点差错,你们区区侍卫,担待得起吗?”
“……”
趁侍卫神色松动、分神辩驳的刹那,李观棋腰身一弯,身形压低,如一缕轻烟,顺着双剑缝隙径直钻了进去。
“诶……!”
身旁同伴抬手按住他的臂膀,轻轻摇头,“算了。”
二人目光相撞,眼中皆是心知肚明的无奈与默许。
而这隐晦纵容的一幕,分毫不差、清清楚楚地落入庆云眼中。下一刻,他们对着她道,“庆云姑娘,请回吧。”
她想她知道那答案了。
她宁愿殿下饿死在楼内,也不希望她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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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阁内,台阶蜿蜒盘旋,一圈一圈向上延展。
四下寂静无声,唯李观棋一人,脚下步履慌乱急促,鞋尖数次磕碰石阶,一步一重,敲在人心恐慌之上。
直至顶层高台,狂风骤然扑面,凌厉割人。
“小七哥哥!”
一声呼喊,冲破风声,响彻高台。
恍若隔世。
萧铮不敢置信地回过头。
狂风大作,他立于高台围栏之侧,衣袂翻飞,发丝乱舞,单薄的身形在辽阔天地间,渺小得仿佛下一秒便会随风消散。
而李观棋终于扶着门边,踏过了门槛。她的裙摆同样一瞬被风掀起,青丝散乱飞扬,胸腔起伏,气喘吁吁。
他是小七,即便他们确然萍水相逢,已形同陌路,他也依然是小七。
是她生命中仅次于爷娘的存在。现在爷娘不在了,世间茫茫,他就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观棋……你怎么来了……”
“那天,我有话未说出口。殿下的温润皮囊下,藏着一副天生的铮铮铁骨。我常常想,为你取名的人并非真心爱你,但殿下却活出了自己名字的风骨。”
“他不是你的阿爷。没有一个阿爷会狠心将自己的孩子推入绝境、弃于风雨,冷眼看其浮沉。真正至亲,护孩子周全,疼孩子本心,绝不会置之不顾,任由你身陷泥泞,更不会为了一己私欲,将你视作棋子摆布。”
“人心皆有软肋,血缘最是牵绊,骨子里的血脉亲情无法割舍,天底下更没有不爱孩子的父母——你敢不敢想,这话,是错的。你以为的至亲,或许不过是看你一厢情愿,是刻意演给你的假象。”
“……”
“小七,我爷娘的样子,已经开始渐渐在我的脑海中模糊了。甚至偶尔浮现的,是旁人的面孔。但我始终记得你。你脸上的每一寸轮廓,你蹙眉时的神态,你低声说话的语调,我都记得一清二楚。我们爬过高树,山洞夜坐,共看流萤飞舞……我们认识、六年了,是最推心置腹、无忧无虑的六年,是我此生最干净、最无忧的年岁。”
“小七,我的心愿浅薄,所求不多。其中一条,便是盼你岁岁平安,康乐长健。”
“可我知道,那四方宫墙之内,从来没有温和退让,没有两全其美。落子有度,尚可求和。皇宫永远没有和局,不争,即死。”
“渴求他的爱,他的垂怜,便如同立在这高楼之上,妄想纵身一跃,掌握神行之法,飞檐走壁。可你我心知肚明,这一跳,唯有粉身碎骨,绝无生路。我无惧同你飞蛾扑火,黄泉路远,我们尚能相伴,孤寂可免——可王妃怎么办?王府上下,一众亲信仆从,皆是真心待你
、依附于你的亲人。要为了那看似近在眼前、却触手难及的高楼,执意奔赴刀山火海,而放弃脚下大地辽阔,知足常乐的幸福吗。”
漫天狂风,衣袍动摇,而她的声音,不因风雨动摇分毫。
“我知道,我们不是小七和观棋,我们之间,掺杂欺瞒,有未解的疑问、难消的隔阂,可眼见未必为实,耳听未必为真,唯独你我相伴的情义,是真的,过往,更无可抹去。从前你教我明理断事,往后,换我来辅佐你、护着你、好不好?”
他看到他梦寐以求的人,站在他面前,说着他梦寐以求的话语。
是他孤寂岁月里,反复渴求、辗转期盼的赤诚偏爱。
可此刻,他的心绪如无风平湖,一片死寂,就连这样的话,这样的她,都似乎,再难以打动他了。
可她接着道,“殿下,王妃有孕了。”
霎那间,早已麻木冰封的心绪,骤然掀起波澜。
萧铮的眼睫剧烈颤抖,瞳孔微缩,难以置信地望向她,嗓音干涩沙哑,近乎失声,“……你说什么?”
“胎相初定,王妃又怕空欢喜一场,命我们瞒着你,待满三月,再告知于你。”李观棋眼底泛起湿意,“可我算过了,这个孩子,命格贵重,福泽深厚,他定然会平安、无虞、顺遂地降临这世间。诞生之日,必有祥瑞现世,山河增色。他会得到世间万般宠爱,得他所求、所盼的一切。他一定、”她的声音因哽咽而消失,又续上,“一定会是你的希望……”
其实她也并没有什么办法。
她从来都没什么办法。她的办法,都是笨拙的办法。
一滴清泪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对吗,小七?”
萧铮的眉心微颤,紧绷的肌肉一点一点地颤动、破裂。而后那片沉寂荒芜的眼底,有微弱光亮,在他眼底,一点一点地亮起,如同寒夜里的星火,孱弱却续生机。
李观棋抬手去抚他的眉弓,“……睁开眼,才能看到万里河山。人只要活着,便有变数。存有变数,便永怀希望。哪怕明日便是死期,今日,也要不负最后韶光。”
萧铮微微垂首,贴向她的手掌,仿佛将自己落在了她的掌心。藏不住的泪,尽数沿着她的手腕坠落。
他用袖,为她的手腕擦去他的泪,而后握住了她的手腕,将头颅垂得更低,泣不成声。
寒风呼啸,吹乱二人发丝。
他曾说恐惧她离开,她就明白了。
年少之时,小七曾捉来萤虫,小心翼翼放入她的掌心。流光剔透,萤光璀璨,美好如幻如梦。她不舍得放离它们,只是萤虫困于掌心终会死亡,它的一生本就短如朝露,故而她放它离开,还它自由。
而她是人。或者说,即便她身死,他也不是能轻易放手之人。她想她大概懂这感受,若非当年没能见到爷娘最后一面,她也定会握着他们冰凉的手,与他们一同腐烂。
或许他不是不愿给她自由。只是他能保护她的地方,只有这么大。哪怕有朝一日,他登临九五,手握天下,也依旧是庙堂上那把龙椅的囚人。
庆云曾说他算计她,想让她当替罪羔羊,其实是因为既然避无可避,那就一起同生共死,至少黄泉路上还能作伴。
当年的小七就像兄长,一直站在她的身后承托她,是希望她向上,在宫里有主子护着算不得什么,自保能力才是活下去的根本,如今他更不可能把她往身后一护,他知道自己没有这样的羽翼,也根本护不住她。所以他要教会她下棋,也把她变成棋子,让她有能力自保,也能在局中成为变数。
如果终不得自由,不如一起争一争。说不定,他们互为变数,他的变数,也是她的转机。
“六爻四起,知而不避。不是天定命定,而是人定、我定。”
“世人总问天命吉凶,惧天道无常,畏神明降罚。天道浩渺,俗世众生皆匍匐于神明脚下,九五之尊,天子高位,又如何。煌煌盛世,万里山河,百万雄师,权倾四海,威震八方,都抵不过,神明一怒,皆作飞灰。”
狂风猎猎席卷四野,掀动衣袂,风声浩荡,震彻天地,年仅十三的李观棋说,“我要用道,定天地乾坤,助你破壁逐光,登临帝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