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流转,转瞬已至年末。
这日,寒风凛冽,漫天飞雪,覆满亭台楼阁,将整座谦王府染成一片素白。
王妃派庆云来找观棋,久违地让她帮忙去劝劝殿下。
庆云步履匆匆,李观棋跟着她,也匆匆追问出什么事了。连声呼唤,几番纠缠,终于惹得庆云不耐,骤然翻脸:“庆云姐姐也是你叫得?!你以为帮殿下做了几件事,他对你和颜悦色、对你有几分偏爱,你就真能飞上枝头变凤凰了!是君子本就品性高洁。杀了你,人家只当府里一个小女婢犯错了,世间谁人知晓,谁人去过问!”
“我知晓自己身份低微。大事当前,我李观棋的一条命算不了什么。我清楚自己是谁,我于殿下有用,就够了。”
“有用?”庆云冷笑一声,“就说殿下教你写字,整个王府上下,殿下为何独独教你他的字?如此算我猜忌倒罢了,书房那些要人命的东西,殿下从来不让王妃牵涉过多,为何对你一览无余的敞开?你不是自诩聪慧,能知天意算人心吗?殿下是真的刻意栽培,还是留你做日后替罪羔羊?”
寒风卷起落雪,扑在二人衣襟之上,寒凉刺骨。
“你太把自己当回事了,一个连姓氏都没有的人,跟殿下谈什么国之大事,还想做殿下的入幕之宾,你配吗?离了殿下的宠爱,你什么都不是。奴就是奴,一入奴籍,世代为奴。十年、二十年、三十年,我很期待看到殿下对你的宠爱,在这漫长的光阴里,消失殆尽的那一天。”
“你不也是奴籍吗?何故出言伤人?”
“我跟你这种东西,可不一样。”
“菽荣阿姊跟你,可也不一样。”
“住口!”庆云眉眼凌厉,“王妃闺名岂是你能直呼!你眼里还有没有尊卑!”
“我就叫!菽荣阿姊菽荣阿姊菽荣阿姊……”
“你!!”
两人就这么叽里呱啦拌了一路嘴,行至院中登时消停——见到主子自动噤声,也是刻入奴籍骨髓的本能。
空旷庭院,落雪覆地,明火熊熊,纸页翻飞。
墨字在烈火中渐渐碳化,化为漫天黑灰,与风雪卷在一处。
“殿下、殿下,不能再烧了!这都是您数年来的心血啊!万万不可焚毁!”
“滚开!无用糟粕,留之何益!”
萧铮未披御寒大氅,一身常服,孤身跪于皑皑白雪之中,积雪浸透衣料,他却浑然不觉,将一箱箱书册,尽数丢入炭盆中。
王妃立在数步外,眉目满含担忧,见到观棋来,快步上前,抬手拂去她肩头落雪,柔声询问,“天冷,冷不冷?”
李观棋轻轻摇头。王妃将怀中玄色大氅递给她,说,“今日圣上寿宴,诸王献礼祝寿,无非名家山水古画、稀世玉石珍玩,皆是讨喜的祥瑞物件,通篇只歌功颂德,无半分实在用处。而近月圣上为政事寝食难安,殿下看在眼里,花了月余时间,费尽心思遍寻天下孤本古籍,那些书卷中藏着历代治国安邦的良策,殿下一连数日夜夜挑灯批注,本意只是想寻得济世良方,为圣上分忧,替朝堂解难。”
“可谁成想,圣上雷霆震怒,命人直接将那箱书烧了。我入宫多年,从未见过圣上如此盛怒不堪,当众斥责殿下心术不正,不在府里安分守己,反而去研究治国理政,结交文士,说让他出席常朝把他养出了这种心思,以后就不必再入朝听政,就在王府里呆着,待年纪到了,即刻就藩封地。殿下跪在堂上,如同五雷轰顶,迟迟不动,圣上又一挥袖,命他退下,不许他再逗留寿宴,扰了满堂喜乐,君臣欢颜。”
“可离去前,紧随献礼的是皇太子殿下,他也献的是书。是他自己编撰的,什么策论通考,说是耗时三载,走遍乡野阡陌,与布衣百姓同吃同住,亲历人间疾苦,汇集世间百态、民生利弊,方才落笔成书,字字句句皆是亲身阅历。圣上又龙颜大悦,说此策利国利民。观棋,我实在不懂。”
王妃眼底难得一片茫然,“同样是书,同样是为国为民,为何天差地别?太子献书是体恤苍生、心系社稷,殿下献书,便是心术不正、图谋不轨?”
“……”
她又看向萧铮,说不清是冷还是心疼,泪凝聚在她的眼底,“那些是他数年来,一盏孤灯,熬夜撰写的治国策论、民生法度,如今圣怒难平,人人都不懂圣怒,因而人人都在猜,我也知道,但凡有人进言,这些旧籍就成了异端惑主、祸乱朝心的证据……可这是他的心血。若要说铁证,这是他爱国、爱民的铁证。我算是看透了,这天下是好是坏,人是善是恶,皆由圣人喜怒,一言而定。圣心我猜不透,圣人的决定我也改变不了,我不在乎他们怎么想我们,我只想让殿下开怀,只在乎殿下、心里好不好受。”
“再任由他将这些书卷烧下去,数年心血,满腔赤诚,尽数成灰,他便真的、什么都不剩了。观棋,我劝不住他,你去替我劝一劝。”
“好。”
李观棋连忙接过大氅。
——人人都知道,对主子来说,臣奴是否有“用”很重要。偏偏帝王看皇子,是否有“用”不重要,“心”是否“正”才是定生死、断前程的致命关键。
诸王在寿宴上献的都是祥瑞珍玩等纯粹歌功颂德之物,而他和太子萧烨献策。为父分忧,献上治国良策,是典型的“贤王”思维,也是夺嫡者常走的路。
但二人的方式天差地别。太子献的是他自己走出来、悟出来的治世之道,归根结底,是臣辅君,是子民体恤君父。可用孤本古籍“献策”,就像儿子教老子做皇帝。倘若这些古籍里的朝代,还包含被大南取代的王朝,则帝王的疑心会更重。
根据圣上的反应来看,这些书籍里不仅包含旧朝,还有前朝的治国思想,不仅说他这个皇帝愧对萧家太庙,还借古讽今,用古人治道,暗讽帝王失德,甚至有为覆灭的旧朝招魂、否定大南江山的法统根基的嫌疑。
萧铮唯一的错,就是太想解决眼前的朝政积弊,太想替萧帝分担重担。在他心中,良策无新旧、治国无避讳,只要能安百姓、定社稷,便值得取用。却忘记了政事还有个“政”字。他甚至没有想过把这些良策占为己有,反而认可旧书起源,尊重历史,又怕自己浅显的见解影响了君父的判断,只做了批注,原封不动地给他。
这书再好,他又是谁,凭什么递给帝王,也让帝王学一学。
而萧铮唯一的计策,便是借机游走四方,广交士林学子、隐世儒生。求真治学、寻觅良策是真,积攒声望、笼络人心也是真,可这党还没结起来,就被圣上看透了。
未立寸功,先结人心;未掌权柄,先蓄势力。这不是分忧,是邀买人心,是窥伺神器。
刚落下一子,就被君父看透了整局,甚至是一眼看透。于是即日起,萧铮被变相软禁王府,只待年岁届满,便要远赴封地就藩。
少时形同冷宫皇子,在深宫中步步谨小慎微,勉强存活,好不容易成年开府,在这偌大的国朝里,找不见自己的位置,却要日日腆着脸进宫,起码还能穿着朝服,站在朝堂上听一听。
帝王不授予皇子任何有实际意义的差事,是很常见的冷遇。皇子就藩的年龄并无绝对规定,具体的安排全权由皇帝决定,受宠的皇子可能迟迟不就藩,以便皇帝随时召见;受冷遇的皇子也可能被故意遗忘在玉京,不给封地、不给官职,这种尴尬且不自由的境地,萧铮从小到大,承受了十几年。
现在,他在府邸中形同软禁,无人问津,朝野上下无人往来。待到就藩,更是形同放逐,藩地之中,重兵监视、条条桎梏,不得私交官员,不得擅离封地,不得私蓄势力。一世困于方寸之地,终生远离朝堂,等同于,政治生命的终结。是身死,政治身死。
甚至“到年纪就藩”究竟是何时,全凭帝王一念之间。
自小冷待他又许他入朝听政,软禁他又不即刻遣他就藩,只将他悬在这不上不下、不生不死的境地,让他日日心存侥幸,觉得尚有转机,尚有挽回恩宠、重归朝堂的可能。
为了那一丝渺茫的生机,他就要一遍遍耗尽自身尊严与心血,犯下更多的用力过猛、丢人现眼的事,去博取帝王一丝转瞬即逝的垂怜。
如果不是只有拼命用力才能做到,人人都想活得很松弛。那副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从容,宠辱不惊、高山仰止的仪态,谁不想拥有。
帝王心术,还会让萧铮认为,这一切都是他的错。皇权之下,无需贤能,无需赤诚,只需安分。过于有才便是罪,过于有心便是逆。他才是错的那一个。
萧铮此刻的悲,不仅是失心于帝王,寒心于君父猜忌,又或是十几年如一日的磋磨,更有痛恨自己做什么,都能轻易被看透的无能。他彻底
被赶出了皇权这间棋室,连落子的资格没有了。
李观棋走到萧铮身侧,展开大氅,俯身披在他冰冷的肩头,顺势欲扶他起身,却被他骤然推开,氅衣也随之滑落。
她再度将大氅披在他身上,蹲下身,想要扶起他,浓重的酒气传来,“别扶我……”
她又被推开。
而李观棋也再三伸手,萧铮猛然一推,她登时被推到在地。
积雪冰凉,浸透衣衫,寒意顺着皮肉蔓延入骨。他依然没有看她,但他们都感受到了,横亘在彼此之间的坚冰,已然有了松动的裂纹。
李观棋撑着冰冷雪地起身,跪在他身侧,双手扶上他的手臂。
“扶我何用?”他看向她,醉意朦胧,眼底泛红,“观棋,不如当年让我死在太庙前的大雪里。我生性无能、庸碌无为,不值得你追随效忠。”
“殿下并不无能。”
“跟着我,活着很难的。”
“殿下救我于绝境,我相信不难。”
他凝望着她的眉眼——如果他不曾见过她的沉默和抗拒,他会一直以为她就是这么的温顺、讨喜。她心底的隔阂、伤痛,是可以被他治愈的。
“……这是你的真心话吗?”
“是。”
萧铮看了她良久,眉眼通红,眼泪滑过他的眼角。
“还疼吗?”
李观棋摇头,“不疼。殿下,风雪大,王妃身体不好,至少为了她。不要让她为你忧心劳神。”
萧铮闻言,低低笑了一声。
“你已经不肯对我说实话了……是我的错……”
“我萧铮,生来为大南朝九皇子,被悬置十几年,安分守己,便是庸碌无能、不堪造就;尽心分忧,便是心术不正、图谋僭越。进退皆错,行止皆罪,十年唯诺不安,十年步步惶恐,从未有过一日春风得意、坦荡从容。我也有鸿鹄之志,我也曾满心热忱,想像三省六部的臣工们,立身朝堂,造福万民。不求权倾朝野,只求守一方土地,护一方百姓,温饱无忧、安居乐业。可我不能。”
“只因我是皇子,皇子涉足六部实务,便是皇权侵压相权,则两权失衡,朝野动荡。我是皇子,生来就是皇权的一部分,可这至高的皇权,给过我半分好处吗?当年我被罚跪太庙三月,凛凛寒风彻骨,日夜晨昏无人问津,要靠你李观棋暗中接济;我想要出宫立府,求一方小小封地,还要靠联姻嫁娶,方能换取零星自由……”
李观棋慌忙侧首回望——王妃已然转身,带众人离去。
“我想要实权,哪怕微不足道、不值一提,便要刻意谄媚母后,刻意讨好君父,求他们垂怜,奴颜婢膝、奴颜婢膝啊……!直到今日我才彻底通透,十年披星戴月,伏案苦读,终究读错了根本。天子一句猜忌,判了我十年努力的笑话,十年饮冰,半生筹谋,一朝,尽付东流。这举头三尺若真有神明,为何看不见这世间遍地不公,早已如赤地千里、饿殍遍野。”
“而这世间所有不公的源头,从来都是端坐金銮、执掌天下的天子。”
话音落罢,萧铮俯身,拿起一册书,风卷得书页哗啦啦翻起,他却没有一丝犹豫,径直投入了铜盆中。
“殿下……”
李观棋一连数声殿下,甚至与他双手纠缠,都拦不住他。
星火舔舐纸页,墨字遇火卷曲、发黑,转瞬便被烈焰吞噬。李观棋径直伸手探向火盆——萧铮瞬间酒醒大半,一把握起她的手。
二人静默相对。风雪落在肩头,寒凉刺骨。
他握住她的手,将额抵上了自己的手背,低语喃喃,带着无尽的无力,“我只是……想让阿爷看一眼、就一眼……”
雪中竟然有雨,倾泻而下。
天地苍茫,万物寂静,唯风呼啸,穿透枯枝。庭院空旷,早已无人驻足。
李观棋缓缓抬手,最终,揽住了他的背。萧铮倒在她怀里的那一刻,甚至没压抑住泣声。
“观棋……”
“我真的,太累了。”
“若我有一日自戕,你不会怪罪我的,对不对?”
李观棋瞳孔骤缩,难以置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她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而他的手凉得像玉,一时之间,不知道是他们谁的指尖在细细颤着。
“也算……还了你的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