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前来见我,景安伯倒是心急。”
屋内,贺玉京把玩着手中的玉骨折扇,笑望着坐于对面的薛允执。
与其悠闲的态度全然不同,薛允执的脸倒是黑得可怕。明明是对方的一手安排,如今却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令他分外不快。然而碍于身份,他是万万不能发作的,只能吞下一口气,沉声道:
“殿下,此次不成,江忱歌日后定然会留了心眼,便更加困难了。”
“何况,”他语气微顿,斟酌了一番才再度开口,“我们不知晓她此时是否已经知晓了实情。”
薛允执说着,垂首,还是忍不住皱起了眉头。他那日走得匆忙,因担心被发现慌张地离开了那还偏僻院落,根本来不及多想。而他又怕立即回殿易引人怀疑,硬是于廊前吹了许久的夜风才小心回殿,结果于殿内便见江忱歌已端坐其间。
那夜他于席中多次观察对方,可其从未将目光投向他所在方向一眼。
不过这或许是个好事,江忱歌可能根本没关注过他,无论如何怀疑不到他的头上……
贺玉京俊逸精致的脸上挂着惯常的温润笑意,他故意偏了偏头,作出一副困惑样子:“景安伯怎能说是‘此次不成’呢?您的目的不是达到了吗?”
“?”薛允执微愣,再次反应过来之时,一抹浅淡的赤色染上他的脖颈。
“哎呀,难道……”贺玉京突然惊呼一声,手中折扇“啪——”地展开,遮住半张面庞,明明是诧异的语气,眼中却分外平静,“景安伯不只是不想当驸马,而是……真心心悦江将军?”
薛允执不语,藏在左袖中的手暗自攥紧。他敛下眼眸,愈发难掩心中怏然:贺玉京如今这一招分明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之前他去寻对方的各中原由,两人之间心知肚明,他满心满眼对方能助自己,结果如今竟还要被对方暗中取笑。
“这对殿下而言并重要,重要的是殿下的大业。”他努力控制住声线,僵硬地笑了笑,“此次殿下无法通过此招将江忱歌与我们绑在一起,下次又得等到什么机会呢?”
然而,贺玉京依旧显得懒洋洋的,不见半分计划被打破的郁闷。
毕竟,他自然不会告诉薛允执,将其列为驸马人选同样是他的手。原本他的首要对付的不为江忱歌,而是他的那个皇妹。近些年对方表面一副无争的模样,可私下里动作是愈发多了。
而意料之外的,乃是薛允执竟然在回京后找上了自己,那时江忱歌才成了另一个目标。
于他而言,江忱歌若能躲过,则他便将目光重新投向自己的皇妹;若躲不过,他便能进一步逼江忱歌站队。而虽然从结果来看,薛允执既没有搭上江忱歌,也没有成为驸马,可贺玉婉却走了。
去了道清观,这可比被姻缘捆住手脚还要好。
然而这些心思,当然不可让薛允执知晓,毕竟谁也说不准,日后拿下江忱歌会不会真用得着他。
“景安伯莫慌。”他温和地开口,“眼下江忱歌尚居京师,一时无法回到怀渊,我们的时间还有很多。”
他意味深长地瞥了面前人一眼,微微一笑,带着几分促狭意味:“您的机会,也有很多~”
薛允执闻言,短促地笑了一声:“二殿下倒是看得起我,京中江忱歌的名声怎样,二殿下比我清楚。像她这种性子,我怎会有所机会?”
“此言差矣。正是因她这般,您才有机会。”贺玉京慢悠悠地摇晃着手中折扇,摇了摇头,“以她如今处境,京中谁家会打她的主意?就拿原先她军中的那些军师,个个是京中一等一的士族子弟,但“哪个不是被她赶了回来?而您与她至少算有个青梅竹马的情份,自然比他人要好得多。”
听他此言,薛允执微偏移了目光,回想起江忱歌那拒绝交谈,满怀戒备的模样……
“咳,其实,她或许会挺讨厌我。”他讷讷道,“我与她……幼时并不和。”
“哦?”贺玉京闻言,饶有兴趣地摸了摸下巴,语气间染上几丝笑意,“那景安伯如今这是……?”
薛允执垂下眸子,眉眼间柔和了些许,不再显得如此凌厉,他低声道:“近些年她变了许多,不再与原先一样了。”
他停了半晌,又再次开口:“而如今,她父兄皆亡,只余她与其母,倒是与当年的我相似了几分,我也能少些顾忌。”
贺玉京勾起唇角,眼底多了些说不清的意味,他不易察觉地观察着薛允执,心中忽然冒出几分猜测。
然而他并不言语,只是抬起手中的白玉骨扇细细赏玩,指尖抚过扇柄突起的纹路,于室内炭火融融之下,玉也格外温润。
正在他思索之际,都又听薛允执犹犹豫豫地出声:
“不过还有一事,不知殿下是否可以解惑?”
贺玉京挑起眉,维持着温雅随和的神色道:“景安伯请讲。”
“在下听说,江忱歌的营中来了个新军师,一直没有被其赶走?”薛允执皱着眉头,试探道:“殿下可知此人底细?”
此语倒是直戳贺玉京心事。
此事为他如今为数不多觉得会生变故之事。江忱歌这人傲得很,他向来知晓,而此人却被其留了下来。而被留下尚不是最关键之处,更重要的是此人竟为他父皇亲自挑出的,他此前与此后皆未得到任何有关此人身份的确凿消息。
绕开了全部人,包括他,父皇究竟为何意?
这几年,贺玉京可以察觉到重贞帝似乎比曾经更加重视了他几分。许多曾经他只能保持沉默之事,若他立于其旁侧,重贞帝竟然会主动开口问询他的想法。
他自然对此感到得意,总觉得自己的机会似乎大了许多,然而自从兵部待郎贾尹峥之子回京后,他的父皇却亲自选人,没让兵部再插手分毫。
然而兵部,舅舅可是早早替他铺好了路。
因此,贺玉京最近又小心谨慎了起来,一面四处打听此人背景,可重贞帝似乎并未有何与之前不同之处,这个御令军师就像是其一时兴起提拔上的一个人才。
“无关小卒罢了,只不过运气好又有点才能,对上了江忱歌脾气。”他故意敷衍道,笑了一声,“堂堂景安伯,难道还怕一个军师不成?”
闻言,薛允执同样笑了笑,便不再过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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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宫宴之后,江忱歌便想方设法地想见贺玉婉一面,然而却一直未果。
若不是她如今身份所限,她真想直接赶到公主府的大门前,敲到对方答应见她。
然而就在她所施无法之际,一只来自公主府的信鸽飞进了她的房内。
于是第二天一早,江忱歌便急匆匆地来到洺仙楼耳房。
推门而入,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贺玉婉那张只略施粉黛的脸。明明只是几日未见,江忱歌却于对方眼窝下看见了一圈淡淡的阴影。
“阿忱,你来啦,”见她进了门,贺玉婉露出一个浅笑,“这几日让你担心了。”
在原本预想中,自己应有许多话想问问对方,比如为何不告诉自己?为何会选择这样一条路?可待到江忱歌真正站在好友面前,却一个字也吐不出。
她沉默地走到对方面前,最后问出的是:“这几天为何不见我?”
贺玉婉耸了耸肩,面色中露出一丝羞郝:“阿忱,其实我是担心你会怪我。”
“为何会这样想?”江忱歌微愣,蹙起眉头。
“因为此事我早已决意如此,却一直瞒着你。”贺玉婉深吸一口气,低敛眸子,长长的睫羽投下一小片阴翳。
果然如此。
但是江忱歌却显得莫名平静。诚然,宫宴当晚她的确惊异不已,且并非是她,想来当时殿中所有人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震颤。可当她慢慢冷静下来,再去回视,便以她对贺玉婉的了解得出,这一定是其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而其选择不告诉她,她的确直到如今还存着些气,但更多的是担忧与心疼。
“我的确有些气恼,却不会怪你,玉婉。”她轻声开口,清亮的眸子深深地注视着面前好友,“我知你处事总是多方顾忌考量,你既然选择瞒我,定有你的道理,我只是气自己不能令你打消那些顾虑。”
听她此言,贺玉婉怔住了,她原本就是带着一份承受对方不解与埋怨的决然而来,准备了许多解释之语,然而江忱歌的言语却在她意料之外。
可也是这份意料之外,令她的决然又开始猛烈松动。对方不要她的解释,就像对方长久以来从不过问她那些展露世人面前的放肆举止的动机,这份最纯粹的信任宛如江忱歌本身一般,坦荡而炽烈,却令她不知如何才能担得起这些。
“阿忱,我并非是对你有所顾忌,而是因我担心你知晓此事后,会想方设法帮我,以至将自己搭进去。”贺玉婉软了声线,“而且我也不希望你为我忧心。”
“可是玉婉,你明明最怕冷了……”江忱歌的眼睛红了一圈,她低下头,声音渐低:“而道清观……太冷了。”
她话音刚落,贺玉婉缓缓摇了摇头,一双眸子中微光点点,分外亮眼:“阿忱,我不会害怕的。”
她顿了顿,垂眸笑道:“当年在冷宫的日子也是一样冷,我早就习惯了。”
一抹掺杂着心疼的复杂闪过江忱歌眸底——她不禁攥紧了手心,想说些什么却又词穷。
江忱歌是在八岁时随阿爹入宫,意外认识的玉婉。当年正值隆冬,她在皇宫一角遇见了一个缩手缩脚的小姑娘,一问才知是贪玩迷了路,与宫人失散,小小的脸冻得通红。
然而江忱歌自幼习武,自然血气方刚,想都没想便解下自己的狐裘,披在了对方身上。
之后阿爹匆匆寻来,她才知晓眼前的这个小姑娘,原来就是宫中的二公主。
幼时的江忱歌觉得玉婉漂亮,心心念念地再见见对方。后来她便常常随阿爹入宫,总是偷偷摸摸地给对方带糕点与小物件,于是渐渐熟识。
玉婉乃岑贤妃所出。贤妃出身清流世家,本身又是个人淡如菊的性子,入宫后向来不争不
抢,却遭人陷害,曾落入冷宫,而那时的玉婉已满十一,随其一起进了冷宫。
两人在冷宫度过三年岁月,其间江忱歌与对方便失了联系。直到云启与戎猲谈判,无人想接这一烫手山芋,贤妃的兄长岑渊于殿上主动请缨,远赴戎猲成功带回被扣留的使臣团,用这份大功换来贤妃母女离开冷宫。
她本就有意避开这个话题,因为她知晓这是玉婉最黑暗痛苦的记忆,可对方眼下若无其事地提起,更令她觉得心中难受。
“……玉婉,你当真想好了吗?”江忱歌嗓音干涩,“可是道清观,便只有你一人了。”
贺玉婉笑着,坚定点头,眸中没有半分后退之意:“当然,阿忱你知晓我的性子,既然选定便不会回头了。”
她伸手拉住了江忱歌,掌心格外温暖,令江忱歌恍恍惚惚地感到,眼前的少女已不再是当年那个体寒贪玩的小姑娘了。但她,却依旧会如当年那般,站在她的身侧。
“阿忱,那日我在宫宴上所说之言,不是假话,”贺玉婉认真地注视着她,眼中是她无法领会的复杂深意,仿佛遮遮掩掩,无法向她剖露,却又忍不住渴望着她的理解,“但却没有说尽。”
“阿忱,我去道清观最大的目的,是为你祈福。相信以我的诚心,上天自然会保佑你平安顺遂。”
闻言,江忱歌愣住了。对方笑意盈盈,掌中的温热正从两人相贴的肌肤源源不断地向她传递,她的眸中竟忍不住地有些湿润。
“玉婉,不用为我祈福,为你自己多想想。”
贺玉婉微微一笑,偏转了目光,低声道:“阿忱放心,你怎知我不会为自己祈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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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府门前,正有两个小厮扫雪,门前的福字红艳崭新,带着肆意张扬的豪放,完全是江忱歌的风格。
飞书正坐在马车上,不远处便是江府的大门,他从袖中掏出裴厌京给自己的信件,看了许多眼。
然而无论他看了多少眼,也是看不出什么明堂的。无奈,他只好掀帘望向车外,却在看见了一个马车的影子时眸中一惊,慌慌张张地向外头的马车夫道:
“别停车别停车!直接路过江府,绕一圈再过来!”
马车夫不明所以,却还是照做。马车经过江府大门,一缕风微微掀起车帘,飞书屏住呼吸向外瞥了一眼,便见江忱歌一身朱红,正好下了马车。
对方与自己的马车擦肩而过,忽然间无意识地向他所在方向投来一瞥——
飞书吓了一跳,慌忙堵住车帘,不敢露出自己半分身影。
及待马车驶远,冒了一身冷汗的他才沉沉地吐出一口气。下一秒,却是忍不任埋怨起自家公子给下的莫名命令。
接连两次送信,裴厌总是千叮咛万嘱咐地要他不要暴露身份,不要被江家人瞧见,而其中最特殊的,却是千万不能被江忱歌看见他的脸……
想到其中原委,飞书实在是不解,他总觉得自家公子做事也太小心了些,而某些事于他看来,完全没有瞒得如此死的必要。
但既然是对方要求,他也只好照做罢了。
一直围绕看几条街兜兜转转了一圈,马车才再次来到江府门前。如今门前只剩下了两个门童,他终于可以放心地送上信,完成交给自己的任务。
回到裴府后,马车夫神色颇有几分古怪,明显是其同样不理解送个信为何要花如此大的功夫。飞书哂笑着,打发了对方,偷偷摸摸地溜近裴厌屋内,向其汇报。
屋内熏香弥漫着淡淡清香,裴厌放下手中书卷,认真听完飞书的报告,难得笑着点了点头。
“没有被江将军看见就好。”
飞书应下了,本应当告退,可脑海中回想起马车夫的眼神,发现自己也实在无法理解,无论如何都难以迈出脚步离开。
裴厌自然觉察出他的异样,原本挪回书页的目光又移向他,带着几分关切意味:“怎么了?是还有何事?”
“公子……”飞书讷讷了半晌,也不知自己该不该越矩多问这一嘴。
“说吧,看你如今模样,此话不说怕是今夜难以入眠了。”
听裴厌语气,飞书惊讶地发觉似乎自家公子今日心情很不错——不过对方似乎近日心情都是颇佳,特别是自打初一过后。
看来或许真是新的一年新的气象了……
于是,他决意趁着对方高兴,问出了口:“公子,我只是不理解,您为何要我躲着江将军?”
裴厌闻言,微抬眉眼:“我记得差你第一次送信,便解释过了。”
“是,然而——”飞书顿了顿,叹了口气,“您为何不愿让江将军知晓,您早就帮过她了?这样分明对您更有利!”
他话音刚落,不料竟见裴厌收敛起了嘴角笑意。
那双好看的眸子中染上几分极认真的神色,裴厌温和开口,轻声道:“飞书,我不能说,这会让江将军误以为我欲挟恩图报,这便与当年本意相悖了。”
闻言,飞书只好沉默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