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镂空的黑纱,秦素理的唇很凉,却烫得裴知亦心口一缩。

    斗笠下的空间逼仄到只剩下彼此交缠的呼吸,早已分不清谁更急促。裴知亦脑中昏沉,像是被秦素理渡了一口浓烈的白酒,双手本能地落在秦素理的腰间,不受控制地收紧,将她死死按在怀中。

    “素理...”他又叫着她的名字,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秦素理没有回应,只是仰起脸,用力加深了这个吻。

    黑纱上绣着繁复的暗纹,粗糙地摩擦着裴知亦的唇瓣,带着细微的刺痛,他却恍若未觉,甚至贪恋这份真实的触感,近乎凶狠地回应着这个吻,直到两人都快要窒息。

    “素理...”他依旧唤着她,似乎想要将这两个字放在唇间来回咀嚼。这一回,他的声音没有了之前的颤抖,只剩下几乎要将人溺毙的温柔,沉甸甸的,令人安心。

    黑纱被蹭得凌乱,悄然滑落一旁。两人之间再无阻隔,秦素理低低地哼了一声,指尖插入他脑后的发丝,指尖微凉,却将他拉得更近。

    不知过了多久,秦素理稍稍退开几分,她仰起头,双眼在昏暗中亮得惊人。

    裴知亦耳根烧得厉害,却不肯示弱,执拗地回望着秦素理。

    她好像很大胆,完全不似自己这般羞涩。

    裴知亦心头掠过一丝隐忧,秦素理位高权重,姿容绝世,自己不在她身边也有几百年了,即便她不解婚契,也难保不会有情人。

    可细细想来,她身边除了姜明泉和陆云舒,确实没有其他人的身影。若真要深究,便只剩下那个他只见过一面的时钦明。

    似乎在他不在的时间里,是这个人一直陪在她身侧。

    会是他吗?

    这个念头像毒虫一般噬咬着他的心,裴知亦不由攥紧了拳,暗红的眼眸中染上一丝戾气,连眼角都染上一丝绯红。

    秦素理的指尖拂过他的眼尾,显然还有些动情,她口中轻轻吟哦:“师兄...”

    裴知亦一怔,被她这般柔缓的语调熨帖了心口。他眨了眨眼,方才的猜忌与刺痛瞬间烟消云散。他把脸埋在她的颈窝,嗅着她身上清冽的气息,心中是说不出的安定。

    他怎么会用那种龌龊的心思去揣测她呢。

    他的师妹,向来正直而赤城。即便是陆云舒那般姿容绝世的年轻男孩自荐枕席,她也只会关心他是否自愿。再想想那日的陶子游潜进她的客房,她也只会因为陶子游是被陶成业逼迫而动怒,从来都没有别的心思。

    若她真与那个时钦明曾有过一二,当时也必定是怀着纯粹的情意,如今不会一句话不说就将他赶出青云。

    思及此,他收紧了手臂,语气里带着几分依赖:“素理...”

    秦素理并未察觉他心中这番翻江倒海,只摩挲着他的发丝,低声道:“明日我们便进城,跟着允昭前辈信中留下的路线前进。”

    裴知亦感受着她剧烈的心跳,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占有,再次吻上她的唇:“好。”

    ——

    翌日,天光破晓。

    两人收起斗笠黑纱,换上更为寻常的魔修装束。裴知亦仍是一身墨衣,只是将玉冠换成了魔修常用的骨簪,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更衬得那双天生的红瞳邪魅妖异。闭关三百年,识得他真容者寥寥,故而他并未刻意易容。

    而秦素理这张清冷绝尘的脸实在过于招摇,她换上一身暗红织金的窄腰长裙,脸上覆了层极薄的幻术,清冷之气荡然无存,只余明艳的眉眼。

    越过最后一道沙丘,一座巍峨巨城匍匐在黄沙之上,漆黑的高墙耸然而立,在初升的日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城门处人流不断,喧嚣声扑面而来。

    两人随着人流行至门前,守卫扫过二人的瞳色,例行拦下盘问:“哪里来的,怎么堕的魔?”

    “我突破失败,堕了魔。”秦素理刻意换了音色,“原来是玄天宗的。”

    守卫点了点头,目光转向一旁的裴知亦:“你呢?”

    裴知亦一个眼风扫了过来,并未回答。

    “好吧好吧,”那守卫也并未生气,似乎对魔修的乖僻脾气见怪不怪,身形一侧让开道路,“城内不准挑衅,不准打闹。做个登记,进去吧。”

    踏入城门,喧嚣声陡然放大了数倍。

    街道两侧楼阁林立,各色幡旗在风中簌簌作响,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酒香和复杂的香辛料,其中还夹杂着一丝若隐若现的血腥气,几种味道诡异地掺杂在一起,竟然毫不违和。

    街边的商铺鳞次栉比,连那些在仙界被奉为至宝的仙丹灵草,竟也如寻常货物般摆在摊上。街边两侧叫卖声此起彼伏,不仅有难得一见的凶兽材料,连那些在仙界被奉为至宝的仙丹灵草,竟也如寻常货物般摆在摊上。

    远处街角围着一圈人,几个火魔正在招揽生意,他们将赤红的火焰喷在客人裸露的脊背上,灼烧出飞鸟走兽的图案,气势磅礴。几个客人满意地抚着背后的烙印,随手丢出几枚暗沉的魔晶。

    裴知亦看着前面几个魔修的裸背一怔,默默挡住秦素理的视线。

    这般热闹繁华,并不逊于仙界最大的城市。

    裴知亦的手始终虚虚护在秦素理腰后,暗红的眼瞳扫过井然有序的街面,并没有任何松懈。

    街面上,时不时有身着鳞甲的卫队穿梭,步伐整齐划一。如果遇到魔修生事,卫队便立刻上前制止,手段利落,迅速平息纷争。

    卫队为首的魔修高举一块大牌,上面写着,禁止挑衅,禁止打闹,与方才守门的侍卫嘱咐的一模一样。

    秦素理若有所思地敛下眼眸。城中魔修密度极高,但每个人都神色清明,动作有条不紊,并无一人有堕魔的发狂之状,这对仙界来说简直是个奇迹。

    毕竟在仙界,修士一旦堕魔,几乎第一时间便会丧失神智,陷入狂乱,不分敌我地攻击周遭一切,这也是仙界无法容纳魔修的原因。可这种情况,在这魔城似乎并不存在。

    来之前,她原以为魔修聚居之地会是一片混乱无序,如今见了这般规整的管理,才知魔尊的根基远比想象中深厚。

    有序的魔界,比混乱的更危险。

    街角屋檐下一男一女,目光将秦素理二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遍。那男子见秦素理气质沉静,似是主导者,便与女子对视一眼,理了理衣襟,提着一抹笑迎了上来。

    “二位新来的吗?”他的左耳坠着颗鸽血

    红的耳坠,领口松了两颗纽扣,一点锁骨若隐若现,手中随意地转着把玉骨扇,精致得有些招眼。

    裴知亦不动声色地上前半步,将秦素理挡在身后。

    “噗嗤——”那小哥见状,不觉一笑,露出尖尖的虎牙和圆圆的酒窝,“紧张什么啊,在这城里没人敢动粗。”

    “你有什么事吗?”秦素理抬了抬眼,从裴知亦肩侧看过去。

    “两位若是没有歇脚的地方,不如到我家客栈看看?”那小哥爽利道,“如果没有魔晶,灵石我们家也收哦。”

    秦素理微微一怔,接收灵石?难道他们与仙界有直接的贸易往来?

    裴知亦却皱了皱眉,看着这人刻意裸露在外的肌肤和腰间叮当作响的环佩,下意识便要拒绝:“不必了,我们自有去处。”

    小哥却仿佛没听见他的话,目光越过裴知亦,直勾勾地看着秦素理,笑意更甚:“这位小姐还没发话呢。”

    “多谢好意,”秦素理抬起眼,明媚的眉眼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但我们确实已有住处。”

    那小哥的目光在秦素理搭在裴知亦臂上的手转了一瞬,倒也没纠缠:“是我唐突了。”他拱了拱手,“二位若有什么需要,可以到城西观鹤楼报我擎风的名字。”

    说完,他也不等二人回应,转身回到屋檐下,那边一直沉默的女子低声问了句什么,擎风摇了摇头。两人目光仍时不时飘向秦素理这边,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

    裴知亦瞥着那两人的视线,将秦素理的手往自己身侧带了几分,像是无声的宣示。

    “这里的魔修,似乎并不担心自己或者旁人失控。”秦素理看着热闹的街道,低声道。

    方才那个擎风不过是个低阶魔修,他们两人隐藏了修为,他居然也敢如此直接地上前搭话。

    “仙界视堕魔为绝症,我们都认为一旦入魔,神智必毁,可这里...”裴知亦顿了顿,“可这里倒完全没有这个顾虑。”

    “之前我们不解,为何魔尊能够将魔修编组成军攻打仙界,如今看来,魔尊应该已经找到控制魔修保持清醒的方法了。”秦素理颔首,眼中闪过一丝凝重。

    “既然神志清醒,为何还要回攻仙界呢?”裴知亦握紧她的手,不禁发问。

    是啊,秦素理微微垂眸,敛去眼底的神色。这也是她一直想不通的症结。她看着街道上每一个言笑晏晏的魔修,不禁揣测,难道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如此深恨着仙界吗?

    如果自己堕了魔...

    思及此,她不禁开始设想,如果自己是魔尊,要如何管理这复杂庞大的魔界。

    这可真是个难题...

    思索间,那支卫队再次从两人身旁经过。

    秦素理咬了咬下唇。

    至少她不会只安排这么一组小小的人马来管理如此庞大的一座城池。

    毕竟,如果这条街道上有十分之一的人失控...

    这个念头尚未转完,就在她前方不远处,一个原本正与摊主讨价还价的魔修,身形猛地一僵。

    下一瞬,他体内的魔气轰然暴涨,面容扭曲着,双目赤红,原本清明的神智荡然无存,竟毫无征兆地朝着身侧的人群扑杀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