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秦素理已重新坐回榻边,指尖又落回裴知亦苍白的脸上,仿佛刚才那番近乎冷酷的交代并未发生。

    她执起裴知亦的手,五指强硬地嵌入他的指缝,垂下眼,将灵力一丝丝渡进他枯竭的经络。

    “明泉,我对你和云舒,从来都是不同的。”最后一丝灵力榨干,她也并未收回手,指节反而收得更紧,嗓音压得极低,“你是知道的。”

    姜明泉手指不自觉地蜷缩一瞬,勉强稳住了声线:“是。”

    秦素理的灵力在裴知亦全身周游,他苍白的脸颊逐渐浮起血色。

    秦素理注视着裴知亦的面容,呼吸都放得极轻,头也不抬:“这三天,你做的很好。”她的指尖拂过他的眼尾,“今后我不在的日子,就由你继续做下去吧。”

    姜明泉倏地抬眼,话还没问出口,榻上的人睫毛猛地一颤,那双暗红的眼眸刷地睁开。

    裴知亦眼前一片迷蒙,但仍旧精准地锁定了秦素理的方向。他费力地抬起手,指尖颤得厉害,却执意擦拭着她的眼角,将那早已干涸的泪痕一点点抚平。

    “师兄。”秦素理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捏碎他的骨头。她拉着他的手,放到了自己的薄唇边缘,唇瓣用力碾过他的手背,在他震惊到瞳孔骤缩的眼神下,低声呢喃,“陪我一起去魔界吧。”

    ——

    第一片枯黄的叶子落下,夏日的炎热被秋风一点点稀释。

    青云山门前,裴知亦替秦素理紧了紧衣衫。他指尖冰凉,动作极慢地从秦素理的肩头一路抚至锁骨,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她颈侧裸露的肌肤,又勾起衣领,将那截白皙的脖颈遮得严严实实。

    他又回想起那个吻,那个浅尝辄止的手吻。

    眼前这个人,是她的师妹,更是那个站在仙界之巅的素理道君,她竟然亲自俯下身,吻了他。

    裴知亦不是没做过梦,那些见不得光的梦。但是每次醒来,他都会在心中鞭笞自己。

    漱弦真人的话总是在他脑中回荡。素理行的是大道,自己不过她成仙路上的一个过客罢了,又有什么资格去扰乱她的心?所以他从未奢望过,师妹能为他俯身。

    可她却主动握住了他的手,吻了他的手背。

    她是否...也对他有那么一点,同样的感情?

    裴知亦的心像被火燎着,雀跃得发疼,又被他死死压住。他的指尖还停留在秦素理的衣襟上,这是这些天来,他第一次这样近地看她。

    山风掠过,他却觉得浑身燥热,像是有火从五脏六腑烧出来,灼得他指尖发颤。

    可当他垂眸,对上秦素理那平静无波的眼神,雀跃的心又倏然冷却下来。

    自从那个手吻之后,秦素理再未踏入他的竹屋,仿佛那个在他榻边边落泪,边吻他的秦素理,从未存在过。

    裴知亦知道她不是刻意冷落他,她忙着交接仙界事务,为两魔界之行作准备,但裴知亦心中还是空得发慌。

    好几次夜深人静时,他靠在榻上,将那只手举起,借着月光,看见手背上被她亲吻过的皮肤,似乎还泛着淡淡的红痕。他会鬼使神差地将唇贴上去,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一丝属于她的气息,清冷又缠绵。

    这几日,他会换上那身她亲手所赠的墨衣,算准时辰,出现在她每日必经的回廊,让自己的身影占据她的视线。

    他会敛起气息,潜入她的后殿,点燃一柱檀香,让缕缕冷香缠绕她的发梢,占据她的嗅觉。

    他会为她泡上一盏秋日败火的苦茶,用那点滚烫的温度,占据她的舌尖。

    他会执起长剑,当她批阅文书时在院中练剑,剑风呼啸,衣袂翻飞,簌簌的风声与剑鸣占据她的耳畔。

    他想要无孔不入地侵袭她的生活。

    因为他怕。

    他怕一切都只是他的妄念。

    就在这时,秦素理淡淡拂开了他的手,转身向门内众人走去,裴知亦的指尖瞬间落空,怔怔地停在半空。

    她的声音从后方传来:“我不在的这段日子,青云和仙界就交给你了。”

    姜明泉的语气中暗藏着几分担忧:“不能派别人去吗?”

    “我必须亲自去。”秦素理将一枚传音符递给她,“如果有处理不好的事情,就给我传音。”

    “是。”姜明泉收好符箓,“还望师父,一切小心。”

    秦素理颔首,不再多言,转身向山门外的传送阵走去。

    路途遥远,秦素理两人需先传送至魔境边陲,再伪装成堕魔徒步进入魔族。

    秦素理动作利落,路过裴知亦时,连半分余光都未分给他。裴知亦抿唇,沉默地跟在她身后。

    灵光大闪,阵法启动,不过一息之间,仙界之主,便已离开了这片她执掌百年的地界。

    ——

    是夜,浸透了魔域的边境。

    秦素理两人已越过界碑,踏入魔族的地盘。

    裴知亦戴着斗笠,而秦素理则蒙着黑纱,两人刻意敛去仙光,并没有在城中过夜,而是在漫漫黄沙上找了一处残垣断壁,草草歇息。

    明月初上,大漠气温渐渐变低,裴知亦指尖凝出火星,点燃了篝火,火光跳跃,映着他藏在斗笠阴影下的下颌。

    他侧目,余光扫过靠在一旁半躺小憩的秦素理,黑纱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连日来的疏离与等待,让他心中不禁生起一丝幽怨。

    他抿着唇,正欲开口,一阵邪风忽的吹灭了篝火,只剩一缕青烟。茫茫大漠,只有一轮圆月洒下些许皎洁的月光。

    秦素理微微直起身,灵力纲要流转,就见身侧斗笠一沉,身形若风,遽然掠了出去。他的手腕轻转,寒芒过处,几名潜藏的魔修甚至未及惨叫,便已毙命。

    秦素理微微挑眉,未料到裴知亦如此暴躁。她站起身,见他剑尖垂落,血珠缓缓滴进沙里,斗笠边缘也溅上了几星暗红,不由得叹了口气,伸手欲解他胸前被血浸透的活结:“换身衣服吧。”

    她的手腕却被他蒙地扣住。

    “...”秦素理愣了愣,“师兄?”

    “你不可以这样对我。””他声音低哑,喉间似含了沙砾,委屈与压抑的躁动绞在一起,一字一顿

    从齿缝里挤出来。

    他把手背翻了过来,将那处曾烙下她吻痕的手背摩挲着秦素理的指尖,一字一顿:“你,不可以,这样对我。”

    那粗糙的触感蹭的秦素理心尖微痒,她沉默片刻,忽地抬手,揭开斗笠一角,俯身钻了进去。

    斗笠内空间逼仄,黑暗中两人的呼吸此起彼伏,裴知亦只能看见她近在咫尺的眉眼,和那双在昏暗中依旧清冷的眸子。

    他的心跳爆如雷鸣,胸腔震动得连斗笠都在轻颤。他极力平复着喘息,不想让秦素理察觉到他这窘迫的一面。

    秦素理的手却已探上他的胸膛,一点点探到他的衣领,猛地一拽。

    “呃——”裴知亦猝不及防,踉跄着被她扯低了身子。

    秦素理微微踮起脚尖,唇瓣贴着他冰凉的耳廓:“为什么替我挡雷劫?”

    “因为我想保护你。”他不假思索。

    秦素理眼睫微颤,复问:“年少的时候,为什么替我扛下那么多次师父的责罚?”

    “因为我想保护你。”

    “三百年前,为什么毫不反抗地甘愿被我囚禁在青云峰顶?”

    “因为我想保护你。”

    “...”

    秦素理侧首,凝视他眼底那片执拗的红,“为什么想要保护我?”她将自己的身躯贴近裴知亦的胸膛,喉咙嗡鸣着,“是不是因为...你喜欢我?”

    裴知亦浑身一颤。

    “是不是?”她逼问,气息烫着他的耳根。

    “...”裴知亦绯红了双耳,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但又摇了摇头,“不是因为喜欢你所以想保护你。”

    他顿了顿,清了清嗓:“师兄就是可以为师妹做任何事的。”

    黑暗中,他红眸如灼。

    “任何事都可以?”秦素理心中波涛汹涌,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贴近他唇边低问:“可以为我去死吗?”

    裴知亦一怔,低声道:“当日我为你挡雷,并没有十成救下你的把握。但与其看着你在我面前死去,不如我们一起作伴。”

    秦素理眸光微闪,将一抹湿润藏回眼底。她柔和了神色,轻轻问道:“我要你做什么,你都可以做吗?”

    “无论什么事情,”裴知亦嗓音沙哑,“我都会为你做到。”

    秦素理双手捧住裴知亦的脸,逼迫他垂首。她的身量要更较小一些,此刻却因神色中的强势而显得高高在上:“现在,抱我,可以吗?”

    裴知亦一怔,双手下意识收紧,将秦素理完全包裹在自己的怀抱中,轻轻回答:“可以。”

    秦素理感受着裴知亦打在颊侧的气息,伸出手,将他的脸颊扳了过来,慢条斯理道:“现在,取悦我。”

    斗笠外,大漠风声呜咽。斗笠内,呼吸交织。血腥气混着她身上清冷的雪松气息,裴知亦怔怔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那股压在心口多日的惶惶,终于一点点化开。

    他喉间溢出一声极低的呜咽,额头抵上她的,嗫嚅出声:“素理...”

    秦素理不再言语,仰起头,吻上了他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