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妄渡人间客 > 26. 折翼白鹤
    明夷低头看着莫老推过来的那卷图纸,纸面泛黄已经磨出了毛边,墨迹也已经褪色。

    她展开图纸,魂葬场底层密室的位置上,莫老用笔圈了一处区域,位置在密室下方的一处空白,这里并没有画上建筑结构。

    “你的意思是,图纸上这片空白的位置是有问题的?”明夷抬起眼看向他。

    莫老翻开一本册子,面上落着一层薄灰,里面密密麻麻地列着一行行账目,每一笔都有具体的去向落款和日期,他翻到某一页停了,指着一行开口道:“这是魂葬场建造时期的材料调拨记录。我昨晚翻旧档查到的,当年拨给魂葬场的材料数量,”他把册子往她那边推了推,“这上面的数字,远远超出了地上建筑和密室图纸上标注的用量。”

    明夷凑近了看那一行数字,案角烛火跳了一下,账面上的总数比申报设计稿应该需要的合理用量多出了将近五成。

    将近五成,这个数差得太大了,基本上不可能是记错了或者多报了。

    如果魂葬场只有那几间屋子和一间地下密室,按照工程量来估算,是用不了这么建筑材料的。

    虽然明夷对建筑材料的用量没有具体的概念,但她能明白莫老的言下之意。

    莫老又翻开了另一本册子,上面画着魂葬场的地基结构图,指着记载道:“魂葬场地基的深度,正式的记档上标的是地下三丈深。但当年有位参与建造的官差在他留下的建造记录里写的却是五丈深。”

    明夷站在案前思忖着,目光在那两本册子之间来回了几遍。

    如果当年打的地基深度是五丈而不是三丈,那么密室下方应该还有两丈的空间存在。

    两丈,藏一间密室绰绰有余。

    只是之后有人刻意把这段记录抹去了,把那个空间藏了起来。

    莫老合上那几本册子,蹙眉道:“账上的材料数量对不上,地基的深度也对不上。那便只有一种解释,魂葬场底下还有一个被人刻意隐藏起来的密室。当初建造的时候,申报的图纸上只设计了一层密室,实际动工时却建了两层。建完之后又封死了那个密室的通道,让后来所有人都以为魂葬场里面确实只有一个密室。”

    明夷抬眼看着莫老,烛火映在她瞳孔里,亮着两簇小小的光:“地基深度的原始记录还有没有其他人知道?”

    莫老摇了摇头面上浮起一丝凝重的神色:“这份建造记录在库房里存了上千年,并不起眼,也没有人翻动过。如果不是出了这种事,我也不会想到去查魂葬场的建造记档。”

    明夷垂眸颔首,摩挲了一下图纸边缘卷起的毛边,轻声道:“这件事暂时先不要告诉任何人,等我好好想一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她转身回到案前坐下来,目光落回摊开的各种资料上,烛火映着她的侧脸,在墙面上投下一道剪影。

    魂葬场的地面建筑早就被拆完了,地面上只剩一片覆着荒草的坡地,而密室位于地下,明面上唯一可以进入的通道只有坡地那道石门。

    上次她与无相聆进去的时候在密室里里外外探查过一遍,并未察觉到还有另一个密室的存在。

    思及此事,明夷突然顿住了。

    她被鬼帝司署带走羁押那日,无相聆夜入魂葬场。

    那一夜,他是不是已经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

    莫老思索着开口道:“如果那个密室真的存在,而且魂葬场这边的入口被封死了,恐怕就只能直接从地上挖开了。”

    明夷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莫老站了一会儿,窗外的幽冥竹正被风吹得簌簌作响,她转回身来,神色已经恢复平静了:“我们先不要有动作,一旦再次动了魂葬场,秦广王的人就会警觉。他们既然建了那个密室,就一定会留给自己一个能自由出入的地方,我们先试着暗中找到那个入口。”

    莫老点头,指了几处他觉得可能存在的通道位置,她一一记下来,目光在那几处标记之间来回扫过,暗自在心里把这些位置和魂葬场周围的地形对照了一遍。

    与此同时,在所有人都看不到的阴阳裂隙入口深处,灰白色的雾气裹着从人间渗上来的阳气缓慢地翻涌着,像一锅沸腾的水。

    裂隙边缘的岩壁被阳气侵蚀得坑坑洼洼,表面覆着一层暗绿色的苔痕,那道裂缝深不见底,越往下越窄,到视线尽头收成一条细长的线,像是天地之间一道裂开的伤口。

    鬼帝站在裂隙入口的边缘,暗金色的衣袍被裂隙里涌上来的风吹得微微翻动,袍角在灰白色的雾气里时隐时现,他站在那里看着脚下的裂隙,沉默了片刻才侧过身,看了一眼跪在不远处的无相聆。

    无相聆跪在裂隙入口旁的石阶上,新换的衣衫遮住了天雷留下的伤痕,但仍有血迹不断地从衣料底下渗出来。

    素白的衣上洇开一片又一片的暗红色血迹,似从鬼帝御笔上滴落的朱砂墨汁,在白纸上慢慢地晕染开来。

    他低垂着头,墨色长发散落下来,覆住了大半张脸,露出的脸苍白如纸,几乎要和素白的衣衫完全融在一处。

    往日里殷红的唇,此刻干裂而灰白,嘴角还凝着一道未干的血痕。

    一株即将枯死的花,褪尽了所有颜色。

    无相聆垂在膝上的手微微蜷着,鲜血沿着细长的手指一滴一滴地落在石阶上,汇成了一滩血泊。

    鬼帝看着他,沉声开口道:“你可知我为何没有直接下令让你魂飞魄散,而是只罚你受天雷、打入阴阳裂隙吗?”

    他并没有等无相聆回答,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秦广王想要你死,你多活一天,他们就多提心吊胆一天,而你只要活着,就还有可能会从阴阳裂隙里出来。”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无相聆身上移开,落在那条正在缓慢翻涌的灰白色雾气上,声音忽然低了几分,“可我并没有让你死在天雷下。我也并不关心你们之间的争斗,我需要的只是阴阳裂隙能够闭合、地府能够恢复正常秩序。秦广王已经做不到这些了,留着你在阴阳裂隙的深处镇守着,远比让你死在刑场上,对我、对地府,都更有用。”

    无相聆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指节蜷了蜷,又无力地松开了。

    他现在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不够了,只有左手腕上那根红绳随着他细微的颤动轻轻晃了一下。

    鬼帝走了两步,在无相聆面前停下,他俯下身,声音压得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而且我也知道,原本今天跪在这里的应该是明夷。你一次又一次用自己的前程和性命去换她活命,我不拦你。但我需要你明白一个事实,即使你自愿为她顶罪、被打入阴阳裂隙镇守,也并不能彻底护住她,让她平安顺遂的活下去。在她找到把阴阳裂隙彻底闭合的方法之前,你就替我守住这条裂隙。你将它压制的越久,就能给她腾出越多的时间,让她找到更多可以活下去的机会。”

    “一直以来,你都是我最看好的人选,别让我失望。”他说完直起身来,退后了两步,重新站到阴阳裂隙入口处的边缘。

    无相聆的衣衫已经被渗出来的血洇湿了大半,他扶着地慢慢地支起身体,他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往前踉跄了半步才稳住身形,长发从肩侧滑落一缕,散在胸前,衬得那截修长的脖颈和那张毫无血色的脸,愈发淡极生艳。

    阴阳裂隙入口处那些翻涌的灰白色雾气像是有知觉一般,在他靠近的时候向两侧拨开,露出那道阴阳裂缝。

    无相聆站在裂隙边缘,低头往下看了一眼,深不见底。

    只有灰白色的雾气从下方不断地涌上来,裹着温热的、带着人间气息的阳气,拂过他垂落的长发,把他散开的发梢吹得轻轻飘动。</

    p>而阳气也在不断地侵蚀着他的血肉与魂魄。

    无相聆的衣摆被风卷起又落下,素白的衣衫上血迹斑斑,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

    他挺直脊背,只把右手抬起来,轻轻抚了一下左手腕上那根被血色浸透的红绳。

    阴阳裂隙在他靠近的时候忽然发出一声巨大的嗡鸣声,边缘岩壁的碎石簌簌地往下落,坠入裂隙之中。

    裂隙的口子在慢慢扩大,裂隙下方那些翻涌的灰白色雾气往上卷起一道漩涡,无相聆的衣摆被那风掀起。

    无相聆的身体刚微微前倾了一瞬,人就已经被卷了下去,甚至没有做出任何挣扎的动作,散开的长发与素白衣衫在雾气与风中翻飞,像一只折了翼的白鹤坠入深渊。

    他整个人就那么无声无息地被那些翻涌的雾气彻底吞没了,在一片混沌之中,他的右手仍护着左手腕上那根红绳,从始至终都没有松开过。

    裂隙的岩壁在他坠落的过程中缓慢地合拢了一点,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缓缓垂下眼帘。

    雾气重新漫上来,把那条裂隙遮了个严严实实,只有从缝隙深处偶尔透出来的一丝极淡的金色光芒,隔着厚重的雾幕明灭。

    鬼帝站在裂隙边缘看着雾气下方隐约透出的金色光芒,沉默背着手站在那里,日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瞳孔深处映着裂隙里透上来的那一线金光。

    过了很久,确认无相聆彻底坠入阴阳裂隙深处之后,他才转过身朝外走去。

    百步之外等候的官差看见他出来,齐齐躬身行礼,鬼帝从他们中间穿过去,袍角在他们低垂的视线前拂过。

    他走出几步,侧过头对旁边的官差肃声道:“把通往阴阳裂隙的入口封了,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靠近这里。”

    鬼帝的身影消失在廊道尽头之后,官差们才开始动作起来,几道禁制符文使裂隙入口附近浮起一层暗金色的光,光芒缓缓地铺展开来,覆盖了整个阴阳裂隙的入口,像一张严丝合缝的罩子。

    无相聆已被打入阴阳裂隙的消息,明夷是从赵鬼差口中得知的,赵鬼差又是从鬼帝司署门口值守的官差嘴里听来的,话头在各方之间转了几道手,传到明夷耳中的时候已经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大概。

    鬼帝是亲自将无相聆打入裂隙的,整个过程只有鬼帝和无相聆两个人知晓。

    官差退守在百步之外,只知道无相聆在被打入阴阳裂隙入口前,被押着跪了大约半柱香的时间,没有人听见他们具体说了什么。

    赵鬼差说完这段话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额上沁出一层薄汗,嘴唇动了动,犹豫了片刻还是说了:“明姑娘,鬼帝司署那边传出来的消息说……阎罗王被打入裂隙的时候,已经没有力气自己走下去了,是裂隙的漩涡把他卷入吞没的。”

    他这句话说完,偏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阿圆缩在角落里用手捂着脸,莫老低头看着摊开的图纸一言不发,面上的的皱纹更深了,只有炉子里的炭火还在发出细碎的噼啪声响。

    明夷坐在案前,手里还端着一盏温热的茶,茶水捧在掌心里传来一点暖意,她却像感觉不到似的,垂着眼看着杯中袅袅升起的热气。

    沉默了很久,久到茶盏渐渐凉透,温度一点一点褪去,传来一阵冷意,茶水上映着她自己的倒影,模糊的一团,被烛火晃得支离破碎。

    她没有低头去看,就那么端着一盏冷茶,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处。

    她想起他在轮回台侧过头来看她的那一眼。

    素日里光风霁月的人,却当着众人的面,衣衫不整,散落着长发,还满身的血污。

    明夷把茶盏放下来,杯底磕在案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所有人轻声道:“我知道了,你们先去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