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妄渡人间客 > 25. 五道天雷
    鬼帝走下台阶,他停在明夷身侧,俯下身子,声音压得低了些,气息拂过她耳畔,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龙涎香:“不过,你现在也可以继续留在地府戴罪立功然后再还阳,只不过现在需要换一个方式。比如,找出真正可以让阴阳裂隙闭合的方式。”

    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

    晨光从高窗斜斜切进来,映上他的面颊,半明半暗间,那双眼睛里的神色晦暗不明。

    明夷呼吸微微一窒。

    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浑身泛过一阵冷意,像是被人浇了一盆冰水,凉意顺着头顶一路淌下。

    她攥紧了拳头,指甲重新陷进掌心里那几道旧血痕里,新伤叠旧伤,十指连心,痛感顺着掌心一路窜到心口。

    她慢慢松开手,掌心里那几道月牙形的血痕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又被她掐开了,露出底下鲜红的新肉。

    明夷浑浑噩噩地退下了,膝盖发软,转身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手掌撑住案角才稳住身形,踏出门后,晨光劈头盖脸地落下来,暖融融的,却驱不散她浑身自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她沿着廊道走了几步,幽冥竹在廊外簌簌地响着,她在一根廊柱旁边停住了脚步,背靠着廊柱慢慢滑坐下去。

    粗糙的木纹硌着她的脊背,她浑然不觉,只是把脸埋进了臂弯里,肩膀微微发着抖,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就那样蜷缩着,像一只被丢在墙角的玩偶。

    竹叶的沙沙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将明夷整个人都淹没了,那声音听着像谁在低声地、一遍一遍地诉说着些什么。

    过了很久,她才扶着廊柱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袍角沾的灰,走出鬼帝司署的时候,门前的两盏引魂灯正晃了晃,火苗在她身后摇曳了一下,像是在目送着她的离开。

    经过几重院落的时候路过了一片正在盛开的彼岸花,鲜红的花瓣在日光下显得格外灼人。

    她没有停下来看,只是继续往前走,第五殿的檐角出现在视线尽头时,她走到那棵老树底下。

    明夷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些刻痕,旧的已经被风雨磨浅了,她突然发现了一行新的刻痕,像是匆忙间用发簪一划而就的。

    日光从树梢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面上,斑驳如碎金。

    她看着那行字。

    “活下去。”

    她闭着眼都能描摹出那个人当时的模样,他俯下身,墨发从肩侧滑下来,衣袍在夜风里轻轻晃荡。

    明夷伸出手,指尖轻轻抚着那三个字,刻痕边缘上还有着木刺,有些扎手,刺进她指腹里了,她却不觉得疼。

    她就那样站着,日光从树缝里筛下来,落在她微微发红的眼眶上,刺得她眼睛生疼。

    她站了许久,久到风把一片叶子吹落,打着旋儿落在她肩头,她才慢慢收回了手,垂在身侧,又攥紧了拳头。

    掌心那几道血痕又开始渗血了,血珠从指缝间溢出来,一点一滴地落在地上,渗入掩埋着树根的泥土深处。

    回到第五殿的时候,莫老站在门廊下,背着手等在那里,他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看见她的脸色,原本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浑浊的老眼里神色黯了一黯,只侧身让开门口,低声说了一句:“天雷令已经下了,午时会在轮回台的刑场行刑。”

    明夷的脚步顿了一下,她点了点头,没有接话,跨进了门槛。

    她穿过廊道,走到偏殿门口推开门走了进去。

    偏殿里没有人,案上搁着一盏半凉的茶,茶汤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茶膜,她走到案前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

    她端着杯子坐在那里,看着窗外日头一寸一寸地攀升。

    她等到了午时。

    上一次她来到轮回台,是前世被打入轮回的时候,这是她第二次踏足这里。

    她被带进观刑位置时,刑场里已经有不少人了,秦广王面上挂着温和神色,袖着手,像是在等待着看一出好戏。

    几个鬼帝司署的官差,依旧垂首默立在侧,无人出声。

    鬼帝没有出现。

    正中央立着一根墨色的刑柱,通体漆黑,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引雷符文。

    那些符文的笔画交错勾连,暗金色的纹路蜿蜒曲折,柱身上萦绕盘旋似蛇一般的黑色雾气。

    无相聆被押上来的时候,发冠已被取下,墨色长发散落在肩后,衬得那张脸愈发惨白。

    他只穿着素白中衣,衣料单薄,宽大的袖口垂下来,露出半截手腕,步子不疾不徐,被引到刑柱前站定的时候脊背还是挺直的,像一尊玉雕的人。

    两名官差把他的手反剪到背后,用锁链扣在刑柱上,锁链勒过腕骨,在他细瘦的腕上多出一截空余。

    左手腕上那根红绳从袖口露出一截。

    红得刺眼,像雪地里滴落的一滴未干的血。

    明夷站在观刑位置最边缘的一角,手紧紧地握着面前的栏杆,骨节咯咯作响。

    忽地刮起了一阵风,方才还晴朗的天色忽然暗了下来,灰黑的阴云从四面八方涌来,在刑场正上方越压越低,云层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翻涌,隔着整层云幕都能感觉到那沉甸甸的压迫感。

    明夷听见了一声沉闷的轰鸣,引雷符文在那声轰鸣里亮了起来,从柱底开始一寸一寸往上攀爬,暗金色的光芒沿着脉络一路攀升,点亮了每一道符文。

    攀到柱顶的时候,云层里忽然劈下了一道天雷。

    那道天雷不偏不倚地砸在无相聆身上,雷电落下来的瞬间,整座刑场被照得刺眼,光把所有人的眼前的景象都照得失了颜色,只剩一片空白。

    光芒散去之后明夷又看见了无相聆,他低垂着头,散开的长发覆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神色,但他仍站着,锁链绷直了撑住了他往下坠的身体,素白中衣上多了一道道焦黑的灼痕。

    第二道天雷紧接着落下来了。

    这一次更重更沉,整根刑柱都在雷电中震动,发出沉闷的嗡鸣,柱身震颤的余波传到明夷脚底的地面。

    无相聆的身体猛地往前倾了一下,锁链猛地绷紧,把他反剪的双手重新勒在柱身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那力道把他的膝盖压得往下弯了一瞬,但他很快又挺直了身子,脊背重新绷成一条线。

    明夷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指尖在微微发抖,皮肉绽开后流出的血顺着腕骨往下淌,渗进那根红绳里,朱红色的绳子被洇成更深的血红色。

    第三道天雷落下来的时候,无相聆身上的素白中衣已经被烧穿了大半,露出底下掩盖着的皮肤上那些暗紫色的裂纹。

    那些裂纹在天雷的余烬里泛着一层灼热的光芒,像是瓷器在窑炉里龟裂时的纹路。

    他整个人靠在了刑柱上,锁链把他的手腕勒出了一道磨得血肉模糊的伤痕,血顺着指尖往下淌,滴落在刑柱脚下的石台上。

    可他右手护着左手腕的姿势一直没有变过,手指虚虚拢着那根红绳。

    第四道天雷落下来的时候,这一道比前面三道加起来都重,空气里弥漫开一股焦糊的气味,混着血和烧灼的皮肉气息,呛得刑场上的所有人人喉咙发紧。

    捆住无相聆的锁链直接被天雷劈

    断,他整个人也被劈得重重倒下,磕在石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轻轻地抬起头,散落的发丝后面,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那道极轻的声音很快就被天雷的余响吞没了,明夷只能隐约地看见他翕动的唇。

    第五道天雷落下的时候,引雷符文的光芒开始变得断断续续,像风中摇摆的烛火,明灭不定。

    云层也渐渐散开了,日光从云隙里漏下来,落在刑场中央那根墨色的刑柱上,也落在无相聆身上,把他满身血污照得分明。

    他跪倒在柱前,锁链从刑柱上垂下来,素白的中衣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布满了血色和焦痕。

    他低垂着头,散开的长发覆在肩上,有几缕已经焦卷,唇上那点血色彻底褪尽了,只剩干裂的苍白,嘴角凝着一道干涸的血痕。

    但左手腕上的红绳仍然被护得完好无损,只是那根红绳已经被无相聆的血完全浸透了。

    两名官差上前解开了他手腕上的铁环,无相聆的身体往前倾了倾要往前栽倒,被官差一左一右架住了。

    他闭着眼缓了缓,然后轻轻挣了一下,婉拒了搀扶,重新撑住了自己,从地上慢慢站起来,膝盖显然吃不住力,身形晃了两晃,但还是站直了身体,一步一步地朝场外走去。

    素白的衣袍被血洇出大片暗色,从肩膀到衣摆,深浅不一的红漫延开来,地上留下了一串血色脚印。

    无相聆经过明夷所在的观刑位置时,距离最近的地方只有一臂宽,隔着那道冰冷的栏杆,她的目光落在他垂在身侧的手上。

    那双曾经替她拢过头发、牵过她的手,现在血肉模糊,指节上的皮肉翻卷着,露出一片刺目的猩红与焦黑。

    无相聆走过去的时候微微侧了一下头,隔着散落的长发看了明夷一眼,那双眼睛里布满血丝,瞳色却清亮不已,他扯了扯仍旧溢着血的嘴角轻声开口道。

    “别怕。”

    明夷的嘴唇动了一下,可声音还是没有出来,他便轻轻摇了摇头,然后转回头,跟着官差慢慢离开了轮回台的刑场。

    明夷攥着栏杆的手终于松开了,手掌心一片潮湿,栏杆上留下几道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血迹。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日光已经从云层后面完全透出来了,暖融融地铺满整座刑场。

    中央那根刑柱上的符文已经彻底暗了下去,只剩柱身上残留着一道道焦黑的纹路。

    她转过身往第五殿走去,推开门时莫老坐在里面,面前的案上放着一卷展开的图纸,他已经沏了一壶新茶搁在案角,茶香袅袅地升起来。

    明夷走进来在案前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茶水滚烫,白瓷杯壁烫得她手心发红,她端着没有喝,只看着杯中袅袅升起的热气出了片刻的神。

    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在空气里升腾起了一片薄薄的雾。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莫老,开口道:“秦广王就算把罪名都推到阎罗王身上,可阴阳裂隙已经不可控了,仍然还在继续扩张,他们已无力回天弥补了。鬼帝真正想要的是阴阳裂隙被彻底封住,天雷刑之后无相聆就会被直接押过去镇守裂隙,以他现在的身体撑不了多久的。所以,我需要知道怎么做才能把阴阳裂隙彻底闭合。”

    莫老看着她,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他抬手把案上那卷图纸往前推了推,压低声音道:“有件事,我也是刚刚整理完资料重新画了一遍建筑图纸才发现的。魂葬场的密室,似乎其实根本就不止一个。”

    他抬起眼,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苍老的面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