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阳县这几年常出现一种“白石为玉”的行骗手段。
简单来说,就是趁着傍晚天色将黑,有行商在路边设一处小摊,将水白石洗净后伪装成玉石售卖,只花二、三十铢就可以随意挑一块,已经不少贪便宜的行人上当受骗了。
苑君璋从东街后巷准备离开时,就遇见了一个背着包袱的外乡少年,正蹲在巷子口的白石摊子边上仔细挑选,行商眼看就要开张,见是他来了就更放心了。
苑君璋有些好笑。他出身豪族,但过去常爱结交三教九流人等,其中不乏有义气豪杰,不过更多的都是拉帮结派的鸡鸣狗盗之辈,比如今日这个卖白石的行商。不过今时不同往日,自从娶了鹰扬府刘校尉的妹妹,连郡府的主簿也要给他几分薄面。更别提这些日子,刘校尉事多,全靠他跟突厥人热络周转,人家已经许诺等来日刘校尉起事可以给他封个天子名号,自己有了从龙之功,来日前途何愁?
按照安排,他今日鼓动了数十人去府衙为百姓抢粮食,此刻应该已经埋伏在那附近了,事后再将羊皮贩的削刀留在府衙外,让游徼满街查去吧。
颉利发之子阿特勤还在酒肆中,无妨,待晚间送羊皮贩上路归阿特勤处理。
外乡少年站起来了,没买白石。行商大失所望,再三降价也没能留住客,气得大骂“贫儿田舍子”。
苑君璋没打算帮腔,外乡少年却回头盯着他,好似等了他多时。
他想起了太原郡月下鬼影的传言——有一郎君行走世间,可于月夜之下,百丈之外轻易取人性命。
他突然有点紧张。
但外乡少年盯了一会儿也就走了。
苑君璋有些烦闷,吆走了卖白石的行商。
行商卷好布包,刚走到东街前巷就碰到两个游徼在东张西望。苑郎君刚刚竟是特地来提点他的!快些走。
东街前巷的羊皮店铺已上好门板,家中无人,游徼扑了空。
羊皮商已应了刘校尉妹婿苑君璋的约。他沿着城外的枣树林往南走,有一处湖泊。天寒,湖面已经结了厚厚一层冰。再找到一艘系着白幡的乌篷小船,里头有一罐五铢钱。等到入夜会有人来寻他,办完事另外还有赏钱。
苑郎君看起来神色有些不同,匆匆走了。这位郎君混迹于市井多年了,何事如此?
羊皮商自己想了想,莫不是让他去接王留守家的妾出逃吧?刘校尉果真是个有胆色的。
找到了,他看了看四下无人,迅速钻进船蓬,果然看到了一个装满五铢钱的土罐子,掂了掂,沉得很。
这分量至少有五十枚,现
在数钱显得小气了,等回头有了赏钱一起带回家慢慢数。加上之前的累积,明春他可以置办一处大些的房子了。
北风切切,万籁俱寂,偶有柴门犬吠之声。
他蜷坐在船蓬里,闭着眼想象自己在大屋里穿行的样子,几乎快要睡着了。
蓬帘掀开。
来人不是貌美女子,而是一位面生的突厥男子,头上带着厚实的狐狸皮帽子。
这突厥人手里拿的是银刀,此刻为何拔了刀鞘将尖刃对准了自己?
他一直是个本分的生意人,为何今日遭此大祸?
有弓鸣之声。
长孙无忌没想过自己竟会如贼寇般趴在码头屋顶上。他也没想过方明的箭不仅是用来打猎的。
有少年弯弓如满月,鬓卷天霜,箭出霄汉。
蓬帘又合上了。
羊皮贩睁开眼,看见眼前倒地的突厥人,有箭矢没颈。
跑,得赶紧跑。踩着突厥人出来,他又回头抱起钱罐子。
又一箭飞来。
他吓出一身冷汗,那位豪杰却没有取他的性命,只是将装钱的罐子射中击碎了,五铢钱滚落各处。
他不敢捡,扔下碎陶片就发疯似地跑。脚下的冰面上透着皎洁月光,宛如一块巨大的白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