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影安与他们的交流时间不过半小时。
两人起身告辞的时候,他都还有些恍惚。
“邓先生,”和善男人突然出声,“按流程,您有三天的考虑时间。如果愿意,请本周内联系我们。”
邓影安猛地站起来,手足无措地点点头。
他张开嘴,又咽了回去,双手贴在两条腿外侧的裤缝上不停摩擦。
似乎瞧出他的忐忑,和善男人保持端正的站姿,等在那里,并没有催促他。
“帖子有那么多个,猜穿越的也不止我。你们怎么偏偏找到我这儿的?”思索再三,他最终还是问出了口。
话音落下,和善男人与同事对视一眼,两人同步转向邓影安,抬手行礼。
动作干净利落,手掌齐眉,五指并拢。
是标准的举手礼。
邓影安僵住。
他在父亲的照片上见过,在爷爷的相册里见过,在每年清明去烈士陵园的时候也见过。
那是他从小就会的动作,也是他曾经恨过的动作。
无声的语言在空气中传递。
他明白了。
他们选他,不是因为他猜得最准,也不是因为他整理的时间线最完整。
是因为他们查过他的背景,清楚他父母的身份。
更是因为他们不需要向他解释那些他从小就遵守的保密条款。
邓影安想起书房抽屉里的那张黑白照。
父母穿着同样的军装,并排站在一栋标志性建筑物前面,笑得灿烂。
爷爷说,那是父母牺牲前一年拍的。
那年他三岁,对父母几乎没有记忆,只记得从此以后他再也没有爸爸妈妈,从此以后他家过年就只有他和爷爷。
邓影安浑身一震,澎湃的情绪冲刷着他的身体。
他踉跄着站直,颤抖的手抬在空中,郑重地向门口的两人回敬一个举手礼。
两人看了他一眼,欣慰地笑了。
“邓先生,期待您的加入。”和善男人朝他颔首,随后和同事一同转身出门。
门被轻轻带上。
咔嗒。
邓影安维持着姿势站了许久,久到手臂发麻,他才垂下手,瘫坐回沙发。
茶几上,那本深蓝色封皮的小册子格外醒目。
他拿过来,翻开。
内页写着“临时通行证”,照片是他去年换身份证时拍的证件照,角落盖着钢印。
举着册子推向空中,他仰头盯着自己的照片,思绪飘远。
或许明天辞职后应该去理个寸头。
“也不知道那里的住宿条件怎么样。”他喃喃自语。
收好通行证,他走进书房,拉开书桌最上面的抽屉。
里面有一本证件收纳册,外壳的暗扣要掉不掉,像是被经常使用。
邓影安小心翼翼地翻开封皮。
放在第一页的是两张《烈士光荣证》,透明袋边缘已经泛黄,似乎被时常翻看。
他把最后一页的身份证抽出来,夹进蓝色小册子里,合上收纳册,套上加厚保护套放回桌面。
随后,他又翻出行李箱,用充气气柱袋包裹好收纳册。
接着是衣服和一些生活物品。
待行李箱装满,已经是半小时后。
邓影安盘腿坐在地上,把行李箱一侧的翻盖合上。
砰!
砰砰砰!
穆宁感觉自己陷入了沼泽,闷得头疼。
“毒哥!毒哥!”
砰砰砰!
声音忽近忽远。
穆宁觉得自己的脖子底下像垫了块砖,不光硌得肉疼,还堵住了血液流通,让他整个人昏昏沉沉的。
他试着抬了一下头。
咔咔咔。
“嘶!”穆宁扶住后颈,整个人被酸痛刺得彻底清醒了过来。
他这才发现自己正以一百二十度的诡异角度仰着头睡在椅子上。
桌上摊着几页潦草的计划,炭笔已经掉到了地上,不知什么时候滚到了床边。
昨晚发完邮件,他就着手整理巡游的流程,包括但不限于路线怎么走、礼袋的发放节奏、哪些人散入人群收集信息、哪些人留在队伍里维持秩序。
把这些全都写下来后,他又删掉大半,只留下最关键的几点发到帮会频道。
待所有人都确认回复,他笔一搁,头一歪,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咚咚咚!
敲门的声音越发沉重,仿佛下一秒外面的人就要破门而入。
“毒哥!”今天吃啥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再不开门我就直接砍了啊!”
穆宁瞪着眼睛看了天花板两秒,脑子嗡嗡作响,仿佛正在重启。
出门?好像是要出门,今天是第三天,凌云剑和埃拉要花车巡游,绕石兽堡一圈,礼袋五千份,玩家散出去收信息。
他想起来了。
“抱歉!”穆宁的嗓子哑得出奇。
起身的动作过快,脖子立刻传来抗议。
他忍痛左右偏了偏头,咔咔两声,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马上来。”
撑着桌沿缓了两秒,他飞速洗漱,带着黑眼圈和红血丝风一般地打开了门。
“帮会频道和团队频道你一条都没回,也不见你人,真是吓死我们了!”今天吃啥一见到他便劈头盖脸地输出,“云姐和林哥马上过来,太吓人了。”
“抱歉。”他再次道歉,在团队频道报平安,劝住了云深处扎针和林海听涛。
但眼前的今天吃啥像是没听见,继续重复着“吓人”“要命”这些词。
穆宁这才察觉不对,转头去看今天吃啥。
他一改往日的不着调,整个人脸色苍白,额角隐隐有汗珠滑过,眼角和嘴角都耷拉着,眼睛紧紧盯着自己。
尽管瞳孔中有自己的身影,可眼神却是失焦的,根本没注意自己在说什么。
穆宁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想拉开距离好好观察对方。
怎料刚有往后的趋势,今天吃啥就一把掐住他的手臂,“你干嘛?去哪儿?”
手臂除了痛感,还传来明显的颤抖。
今天吃啥哆嗦着,眼中的担忧、慌张和恐惧成倍的向外溢出。
穆宁一口气差点憋死过去,瞬间了然。
这是第一次,他失联缺席,没有及时回应同伴的呼唤。
显然是害怕他出事。
穆宁放缓呼吸,覆上自己的手,轻轻掰开对方冰冷的手指,然后拍上他的肩膀,用温和的语气试图缓解对方的焦虑,“昨天太累了,睡过头了,不用担心。”
他稍稍用了点力气,既不会弄疼对方,又能让他回过神来。
今天吃啥近乎胡言乱语,“哦,哈哈,睡过头好啊,说明睡眠质量好。”
他习惯性地挠挠头,愣了一瞬后像是反应过来,强扯出一个笑容掩饰失态,“哈哈,那走吧,他们还等着的。”
说罢,便逃跑似的走在前面。
穆宁也不点破,跟着他身后一路小跑穿过偏院石廊,到达主厅正门。
凌云剑和埃拉已经站在花车上就位。
埃拉今天穿着一件白色绒裙,裙摆边缘绣着荆棘纹的黑金线,在阳光下细碎地反着光。
凌云剑则换上了馕盒子的外观,配上染成金色的十七红发型和金边眼镜饰品,竟意外地俊美非凡。
造型
过于亮眼,以至于帮会频道里刷屏了整整两页的“馕盒子”。
甚至还激起了成男体型玩家们的共鸣。
【帮会】[我佛慈悲]:我当时为什么没买它?
【帮会】[谁先隐身打谁]:我当时为什么没买它?
【帮会】[今天吃啥]:我当时为什么没买它?
关掉面板,确定今天吃啥恢复状态,穆宁将目光投向眼前盛大的花车。
双层的改装大马车气派恢宏,十二匹神骏的白马分列在花车前方,浪漫又庄严。
看到这些马,他就想到筹备时的趣事。
为了给凌云剑撑场子,玩家们东拼西凑,把自己商城的脚气马都贡献了出来。
玩家们在排布队伍时,埃拉就在一旁。
她听到众人的交谈后十分不悦,嫌弃道:“为什么要用有脚气的马?我李斯特领如此多的良驹为何不用?”
在场众人全都停止了动作,齐齐转头看向她,随后爆发出惊天大笑。
连穆宁都没忍住,笑出了眼泪。
几名玩家甚至笑弯了腰,抱着肚子跪在地上狂捶地,止都止不住,场面一度失控。
还是凌云剑见埃拉快要爆发,抹掉眼角的泪水解释道:“这马跑起来脚下会持续产生一圈圈扩散的光环,所以我们就这样叫它,不是它真的有脚气。”
埃拉虽然接受了凌云剑的解释,但还是冷眼看了一圈东倒西歪的众人,抬起高傲的下颌,冷哼一声后便潇洒离去。
就在众人以为埃拉会因此生气、不用脚气马时,跟着离去的凌云剑折返回来,一脸忍俊不禁:“她同意用脚气……呃,光气马,噗!”
“哈哈哈哈哈哈哈!”
更多的人笑瘫在地上打滚,惹得管家先生都过来提醒众人不要影响侯爵休息。
而现在,这些被李斯特领继承人命名的漂亮白马,辔头上系着与花车四周同样的浅金色花结,神采昂扬。
石兽堡内,所有人都站在两侧送上祝福。
前几排是穿着体面些的属官和周边领地还没走的贵族,后排主要以家仆和其他人的仆从为主。
石兽堡外,离得近的领地民众也早已等候在道路两旁,想第一时间为领地继承人送上祝福。
见人到齐,管家先生吹响了花车启动的哨声,吟游诗人指挥乐手们奏起一首轻快的曲子。
凌云剑和埃拉从身后的筐里掏出一把红色小礼袋,朝石兽堡内的人群抛了过去。
第一波礼袋落下来时,现场众人的反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本土人直接往后退了一步。
那些红色的小袋子落在他们脚前的土地上,没人敢上去捡。
但玩家们没有这个包袱,他们早已冲上前去争抢第一个礼袋。
毕竟,没有任何一个华国人能拒绝沾喜气的事。
本土人看着玩家们的反应,几个胆子大的仆从试探着弯下腰,捡起地上的袋子打开。
里面是九颗颜色鲜艳的糖果,用薄纸裹着。
还有一小包点心,用粗纸折成方方正正的形状,外面贴着红色的方形纸片。
第一个仆从犹豫着把那颗糖放进嘴里,嚼了一下,表情从警惕变成惊讶。
然后他又嚼了一下,眉眼舒展开来,像是被那味道击中了心尖,不由地露出微笑。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越来越多的仆从陆续上前拾取礼袋,连贵族与属官也示意仆从取来礼袋细细端详。
穆宁与花车上的凌云剑对视一眼,随即弯腰坐进花车后方的后勤小车。
隆重的巡游队伍缓缓启动,欢快的乐曲回荡在李斯特领的主干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