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房间,穆宁在桌前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

    一边喝,一边在脑中复盘今天发生的所有事。

    待所有线索和判断都梳理清楚,他将复盘的结果连同下一步的打算一起写成报文。

    核对完格式与报文规则,他按下发送键。

    随后,他把身体靠进椅背,头朝后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邮件抵达时,哈市刚过午夜。

    “哈——”张明朗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他双手撑着桌沿向前借力,万向轮工作椅往后滑开,空出的空间刚好够他站起身来。

    “去哪儿?”旁边的同事顺嘴问。

    张明朗伸手拿过桌上的咖啡杯,“泡杯咖啡,撑不住了。”

    同事把自己的杯子递了过去,眼睛眯成一道缝,讨好道:“张哥,谢谢。”

    “知道了,盯紧点。”他接过同事的杯子,翻了个白眼。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大屏上弹出一条红色标记。

    他们与穆宁的通讯已趋于稳定,不再像最初那样每次接收信息都会警报声大作,响遍整个地下指挥室。

    张明朗把两个杯子搁回桌上。

    同事也坐直了身体,在操作台上快速敲击。

    “报文。穆宁的。”

    “是否完成确认程序。”

    “是。”

    张明朗按下桌边的按钮,着手开始解析报文。

    十五分钟后,会议室的灯亮了。

    李健华最后一个进门,习惯性地扫视一圈。

    陈老正在翻面前打印出来的报文材料,眼镜推到额头上,压翘了几根不受控的头发。

    周队手里攥着一支笔,皱着眉在材料上勾勾画画。

    其他人也都专注于眼前的材料,没人注意到他进来。

    直到主位的椅子被拉开,椅腿与地面发出一声摩擦,众人才抬起头来。

    李健华板着脸,手还扶着椅背,“在正式开始之前,有一件事我必须先说清楚。”

    熟知他脾性的人皆是一愣,立刻放下手中的资料,全神贯注地望向他。

    “在座的每一位,包括我自己,都必须明确一个基本事实:我们不直接指挥穆宁他们。特调局从来没有、也不应当拥有这样的权力。”

    “我们不在现场,不接收第一手情报,不具备实时判断的权限。我们只能通过穆宁看见的、听见的、感受到的,以及传回的数据和文字去推演与想象。因此,特调局的职能定位只有一个:提供建议,输出意见,给出方案,给予指导。至于采不采纳,那是穆宁他们的事。我们无权干涉,也不该干涉。”

    桌上,有人转着的笔停顿了一瞬,有人不自然地轻咳一声,还有人掩饰般地摸了下鼻尖。

    但仍有人脸上挂着不服气的神色。

    李健华冷哼出声,“说得更直白一些。在座任何一个人,如果在穆宁那个位置上,未必能比他做得更好,甚至未必能像他那样,在极端环境中与这边联络。”

    “所以,我希望大家收起‘应该’和‘必须’这类措辞,也收起个人的主观判断与情绪。一切以穆宁等人的安全为首要考虑,一切以国家利益为根本底线。”

    “这是我们工作的基本原则,也是不可逾越的红线。”

    会议室针落可闻,无人敢言。

    李健华落座,手肘支在桌面,十指交叉,“第二件事。亢龙有悔事件已经持续近两个月了。外面议论纷纷,内部也不是没有杂音。所有的声音,我都听到了。”

    他端起面前的茶水喝了一口,轻轻放下,“但我必须提醒各位:我们面对的,是人类历史上从未有过的事件。每一步都是摸着石头过河,没有任何先例可循。在这个位置上,换任何人来,都不可能交出一份完美的答卷。”

    “所以,请各自守好自己的岗位,不要被外部的节奏带着走。你才是真正执行的人,请相信国家,相信特调局,相信我,也相信穆宁他们。”

    李健华试图让语气缓和一些,甚至嘴角抽搐着往上牵扯,想努力做出一个友善的表情,但最终以失败告终。

    他若无其事地整理好表情,继续往下说:“还有第三件事。境外势力已经盯上这件事了。”

    嘶——!

    会议室内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众人平时在对穆宁他们的处置方式上虽有分歧,但一致对外这条底线,谁都拎得清。

    “具体是哪几家,周队那边有详细清单,我不在这里展开。”李健华朝周队的方向颔首,周队点头确认。

    “但我必须把话说清楚:这不是普通的泄密风险,这是国家级的安全威胁。跨维通信信道一旦被截获或破解,后果不堪设想。我们不知道对面的技术手段能探测到什么程度,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自己这头的口子扎紧。”

    他停顿数秒,眼神变得凌厉,冷声道:“谁要是管不住自己的嘴,就别怪组织不讲情面。这不是威胁,是规矩。在国家安全面前,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明白。”陈老率先表态。

    会议室内随即响起此起彼伏的回应声。

    李健华将众人的焕然一新尽收眼底,满意地点了点头,打开面前的文件夹,“好,开始。”

    张明朗清了清嗓子,操作着电脑把报文内容投屏在墙上。

    “穆宁的报文大致分为三个部分。第一,婚礼现场的事发经过和应对;第二,他对后续舆论走向的判断;第三,他那边接下来打算分几步走。具体信息我已经按类别分发给各组了。”

    会议室内只剩纸张摩擦的声音。

    “燃金教廷?新势力?”李健华埋着头,哗哗哗地翻着旁边的资料本。

    “是的,该教派是温莎帝国的主要信仰教派。”张明朗回答。

    李健华合上资料本,呼出一口气,“整理一下目前获得的所有信息。”

    “是。”张明朗调出数据,屏幕上弹出一张分类表格。

    “首先是玩家存续状态。根据穆宁面板右下角的数据,以及我们观测到的游戏数据,当前有活动轨迹的玩家总数为207人。灰脊哨站69人聚拢。此前被控制的5名人质仍无任何活动数据。49人组有微弱响应但尚未稳定。33、25、32人组有信号轨迹但无回应。187人组数据完全停滞。”

    “唉。”

    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叹息。

    每次谈到187人,总会让众人蒙上一层绝望。

    “其次是异世界势力格局。”他调出一张图,指向蓝色区域,“穆宁所在的李斯特领位于艾瑟兰大陆北部,属温莎帝国,信仰教派为燃金教廷。”

    “比邻的国家有三个,分别是西边信仰大地神的地心圣所支持的赫石城邦、信仰天空之神的镜月圣教所支持的云巅王国,和信仰生命神的生轮教团所支持的翡翠王国。”图上,这几个国家的区域没有标注颜色。

    “翡翠王国往南,是神陨之地的延伸带。”他将光标移动到标记着问号的部分,“就目前传回的内容,没有神陨之地的相关信息。”

    最后,他指向图上唯一标红的部分,“神陨之地的东南方,就是特朗帝国与圣光教会。至于其他的势力分布,暂且不明朗。”

    他将两张图从文件袋中拿出来,“这些势力除特朗帝国、圣光教会和黑暗神教外,暂时都与穆宁没有直接接触,先挂在这里,等后续有交集再展开。”

    张明朗关掉图片,重新打开另一张,“这是李斯特领和周边的势力分布图。”

    这幅图较艾瑟兰大陆分布图更为精致,密密麻麻标注着各种注释,有些部分甚至直接照搬了剑三系统上小地图的模样。

    “红色为敌对势力;黄色为不确定态度势力;绿色为友好势力。”

    在场的部分人是第一次知晓异世界势力分布情况,纷纷面露惊讶,手却不停地在纸上记录。

    “然后是……”

    一条条信息在众人面前展现,他们通过一张张表或图,逐渐构建出另一个世界的部分样貌。

    神奇、诡异,却充满吸引力。

    张明朗汇报完后,合上笔记本电脑。

    会议室安静片刻,讨论声四起。

    李健华、陈老和周队都在本子上写写画画,没有参与讨论。

    十分钟后,李健华开口,“把这些信息放在一起看。大家查缺补漏。”

    他将自己的结论投在墙上。

    “第一,穆宁他们这六十九个人,已经在异世界扎下根了。有据点,有编制,有本地盟友,有契约保障。他们是一支有组织、有体系、有外部支撑的驻外团队。”

    在场众人全都点头同意,李健华在对应条目后面画上“√”。

    “第二,他们的安全取决于埃拉能不能坐稳李斯特领。埃拉要是倒了,他们在北境的合

    法身份就没了。所以,我们给他们提供的支援,核心方向是帮埃拉坐稳位置。”

    周队补充,“尤其是军事上,北境和温莎帝国外部环境较为复杂,我们需要针对性供给。”

    李健华记下,向周队方向偏了下头,但目光还停留在本子上,“这事你拿主意。”

    周队颔首,给秘书递去眼神,示意他准备后续会议。

    秘书点头,勾着腰小跑离开会议室。

    “第三,陈老的研究方向是目前可能的回家路径。能量同构假说一旦被证实,就意味着我们可以理解异世界。陈老也说过,理解是一切技术突破的前提。穆宁至今没有亲身参与融合实验,这是正确的。他不能冒险。但我们也必须意识到:一直不参与,就一直拿不到一手数据。这个矛盾,怎么解决?”

    这个问题过于尖锐,在场众人都不敢轻易开口。

    陈老把眼镜擦了又擦,推回头顶,又带回眼睛上,“刚才李局提到能量同构假说。我说一下近期的进展。”

    “卸甲以及后续复现的外功玩家,他们传回的数据已经足够证明一件事:剑三系统的技能模型,与异世界的斗技体系,在能量释放层面存在同构关系。也就是说,他们的烈火斩能够被系统识别为'有效释放',我们大胆猜测,是因为两套体系在底层数学结构上是互通的。”

    “但有一个瓶颈。”他抿了下唇,似乎在斟酌措辞,“所有的数据都是结果描述,在座各位都清楚。这些数据对验证现象存在是够了,但不足以支撑理论建模。我们需要的是一个能站在系统面板面前操作、同时能在操作过程中把实时的能量变化、技能触发的微观机制、系统响应的时序数据,以结构化格式直接传回来的人。”

    陈老没有说出那个名字。

    但所有人知道他指的是谁。

    “穆宁不能参与。”

    “不可能。”

    李健华和周队同时脱口而出。

    陈老点头,一点都没有被反驳的不悦,反而透露出一种“我就知道你们会这样说的”无所畏惧,甚至还偏过头朝一旁的齐伯山挑眉,像是在说“你看吧。”

    周队也不怕陈老,继续往下说:“他是唯一一个稳定通信节点。任何让他本人涉险的决策,都是不可接受的。”

    陈老把话接过来,“我不是提议让他现在就去做。我是在提醒各位:如果我们一直不让唯一能传回一手数据的人参与实验,那能量同构假说可能永远停留在假说阶段。”

    一直没发话的部委特派专员出来打圆场,问了一句,“有没有可能让其他人在实验过程中传回更详细的数据?比如用某种方式把过程记录下来,让穆宁转发?”

    齐伯山在陈老的示意下回复,“经过技术组的研判,至少现阶段不行。”

    会议室又安静了。

    李健华低头翻着面前的资料,“这件事先列入议程,今天不定结论。但我要知道,如果我们要批准,需要提前准备什么?预案怎么做?保险措施能不能到位?”

    陈老看了周队一眼,然后慢慢说:“具体方案我们已经更新到第三版,结合今天更新的信息,本周内就能定稿。”

    周队眉头皱得死紧,指尖在桌上敲了又敲,补充道:“还需要一个替代通信方案。如果穆宁在实验过程中暂时失能,我们至少要有办法通过其他渠道维持信息接收。49人组那条线能不能再加功率?或者其他组有没有可能激活?”

    齐伯山在旁答道:“技术上可以尝试加大信号发射强度,但不能保证接收端条件匹配。其他组不太乐观。”

    李健华点头,最终拍板,“这两件事,散会后分别由陈老和周队牵头推进。下次开会,要看到具体方案。”

    “正好。第四件事也跟这个相关。”他把纸张翻页,“49人组有微弱响应是好事,但其他几组至今沉默。我们不能把所有资源都押在穆宁这一条线上。这件事,就拜托两位了。”

    陈老和周队对视一眼,同时回道:“好。”

    李健华从秘书手里接过另一沓资料,竖起在桌上怼了怼,“最后,舆情组来说一下。情况怎么样?”

    舆情组负责人将设备接上自己的电脑,打开剑网三的论坛,首页热度最高的帖子便映入眼帘。

    《818近期的不可说事件背后的推测,结论细思极恐》

    她点开了那个帖子,会议室的目光都集中在屏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