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科带人围住主厅的时候,宾客们正在举杯。

    他身后跟着二十名全副武装的私兵,乍一看很唬人,可只要稍加留意,就能发现铠甲是尺寸不一的,武器是锈迹斑斑的。

    这无一不说明私兵们的这身行头是七拼八凑出来的,根本营造不出半点压迫和紧张感。

    穆宁环顾四周。

    只有后排几位客人惊慌失措,越是坐在前排的宾客,越是镇定自若,甚至表露出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侯爵怔怔地盯着儿子,目光复杂,一言不发。

    埃拉脸上则出现了意想不到的表情——不忍。

    埃科望向右前方的维利尔。

    维利尔仿佛故意一般,从容地拿起酒杯对身旁的人耳语几句,逗笑对方后两人默契地碰杯,这才好整以暇地将视线移回埃科身上。

    埃科似乎被刺激到,捏紧拳头,面容扭曲地大步上前开口道:“诸位阁下,请容我打扰片刻。”

    奇怪的是,侯爵与埃拉都没有制止他,反倒像在默许他继续说下去。

    穆宁再次看向二人。

    他们已恢复常态,只是侯爵眼中多了一丝惋惜。

    他心中了然。

    埃科这场闹剧,恐怕早已在侯爵与埃拉的预料之中。

    之前不动手,是为了给埃科最后一次机会。

    现在不动手,则是在等一个处决他的理由。

    这对父女,果然是一脉相承的政治家。

    有那么一瞬,穆宁竟有一种荒诞的感觉。

    在场这么多人,没人阻拦埃科,所有人都在等他表演,难道他不觉得诡异吗?

    然而事实告诉穆宁,是他想多了。

    埃科一脸愤恨地指向凌云剑,手指因兴奋而微微发抖,“这个人,以及他所有同伙。是黑暗神教、圣光教会与特朗帝国三方联合通缉的异端。他们从特朗帝国逃窜至我李斯特领,用花言巧语蛊惑我姐姐,骗取信任,实则是想窃取领地权柄。”

    他语速越来越快,像是怕被人打断。

    “父亲久病,无力辨别真伪。姐姐受其蒙蔽,一意孤行。我人微言轻,无法劝阻,只得……”

    “只得带兵闯入自己姐姐的婚礼?”凌云剑毫不慌张,甚至带着笑意揶揄,截断他后面的话。

    埃科的嘴张着,话被堵在喉咙里。

    像是察觉有哪里不对,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这是特朗帝国发布的通缉副件。”

    他从怀中掏出一卷羊皮纸,在众人眼前展开。

    纸张边缘泛黄,上面有两枚不同的印章,一枚已经模糊,另一枚还清晰,是特朗帝国边境署的纹章。

    “上面详细记载异端的外貌特征、术法手段与危害等级。李斯特领若窝藏此等危险人物……”

    “埃科。”

    埃拉的手搭在凌云剑臂弯上,垂下眼,叹了口气,“特朗帝国与温莎帝国之间并无官方文书交换渠道,这一点你比我清楚。”她放下搭在凌云剑臂弯上的手,向前走了两步,“边境线上的走私通道时效性如何,你也清楚。”

    她抬起头,一字一句道:“那么,这份通缉副件,是从谁手里到你手上的?是特朗帝国的人?还是其他人?”

    埃科被她的气势震慑到,控制不住地向后退了几步。

    埃拉乘胜追击,“还是说,你自己,一直在跟特朗帝国有联系?”

    她说到最后一句话时,语调甚至带上了些许疲惫,像是一个耐心被不懂事的弟弟耗尽的长姐。

    埃科僵在台上,不知所措地否认,“我,我没有。”

    苍白得毫无说服力。

    “那你为什么会有特朗帝国的通缉副件?”埃拉眼神凌厉,祭出绝杀,“为什么通缉令会出现在李斯特领的领地上?”

    埃科四处张望,求助似的看向维利尔。

    羊皮纸被他捏在手里,边缘已被汗水洇湿了一小块。

    维利尔则依然事不关己地与周围人畅谈,半点余光都没有分给埃科。

    而主厅却因埃拉的引导响起讨论声。

    “特朗帝国?那个三面受敌的特朗?”坐在中间靠后的一个男爵侧头对邻座说:“我上个月从南边回来,听说他们东线又丢了两座城,国王的政令现在出不了都城。这种时候还能发出通缉令?”

    “副件而已,”邻座的人回应,“就算正本是真的,你凭什么帮特朗帝国抓人?”

    男爵挑眉,和邻座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但笑不语。

    “但圣光教会和黑暗神教的悬赏就不一样了。”另一排有人压低声音,“教会的悬赏是实打实的金币。我听说,已经有好几支佣兵团在接单了。"

    “接了单的,有哪个真拿到过东西的?”

    这句话落进人群里,激起一阵意味不明的轻嘘声。

    有人笑出声,随即被旁边的人踢了一脚,那人抬头示意最前排的奥蕾莉亚。

    笑者赶紧坐正身体,严肃补了一句,“这些教会真该跟我们燃金教廷学一学,东西是真给!”

    周围响起一片附和。

    二皇子用余光瞥了一眼端坐的奥蕾莉亚,冷哼一声,朝法务官的方向侧过脸。

    法务官立刻凑近,“据北境探报,圣光教会在围剿行动中折损了至少两名高阶主教。黑暗神教那边也没落到好。特朗帝国更糟……"

    二皇子横他一眼,冷声问,“卡洛斯呢?”

    帝国之间的胜负他不感兴趣,那个强到令所有人忌惮的男人,才是他关心的。

    法务官沉默了两秒才接上,“卡洛斯回去了。但特朗国王似乎对他不满。”

    二皇子冷笑出声,端起酒杯呷了一口,没有再追问。

    事情的发展完全偏离了埃科的预想。

    他又惊又怒,连呼吸声都加重了不少,“是啊,我怎么可能比姐姐你清楚呢?毕竟你可是和……”

    嘭!

    一枚拳头大小的水球在埃科脚前半步炸开。

    水花溅湿了埃科半条裤腿,水珠沿着皮革边缘往下淌,在靴面染出一片水渍。

    众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吸引了目光,连穆宁都吓了一跳。

    抬头看去,只见凌云剑一只手揽着埃拉的肩,另一只手举在空中,尚未收回。

    有人喊出来,“边境魔法学院的初级水球术!”

    众人不由自主地朝第三排中间望去,那里坐着边境魔法学院的副院长。

    他正眉头紧锁,面露不善地盯着凌云剑。

    议论声再次蔓延开来。

    但这一次,讨论的重点落在了凌云剑和边境魔法学院上,没人再去关心什么异端的事。

    毕竟,一支被指控为异端的队伍,使出的却是温莎帝国边境魔法学院的正规术法。

    这个事实,比任何辩驳都更有分量。

    侯爵半倚在主位上。

    他浑浊的目光从埃科身上移开,落在凌云剑身上。

    埃拉侧头,上下打量凌云剑,“你什么时候学的?”

    “昨天。”凌云剑摊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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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埃拉倒吸一口凉气,随即意识到他们还站在礼台上,连忙用手捂住嘴。

    但眼中的震惊根本掩饰不住。

    一而再再而三被打断,又被凌云剑砸了一个水球术,本就脾气暴躁的埃科正要发作,不料凌云剑抢先开了口。

    他轻轻捏了一下埃拉的肩,随后上前半步,微微欠身,“请诸位见谅。方才确实失礼了。”

    穆宁停下向前迈步的脚,退至一旁,将舞台留给凌云剑。

    凌云剑直起身,目光从埃科脸上移开,掠过侯爵、二皇子、奥蕾莉亚……跳过维利尔,最终停在埃拉身上。“但我实在无法容忍,自己与埃拉的婚礼一再受到干扰。”

    他板着脸,严肃道:“埃科阁下既然当众指控我们是异端,我恳请阁下,现在,当面,拿出证据。”

    捂住胸口,他指向自己和穆宁一行人,“如果您有确凿的证据,证明我与我的同伴是他国通缉的要犯,我们无话可说,任凭处置。”

    “如果您没有——”

    凌云剑挂上职业假笑,不再多言。

    在场众人都是人精,不由将视线都聚在埃科那里。

    审视、怜悯、戏谑……

    无数不怀好意全都朝埃科涌去。

    埃科站在原地,无处可退。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松开,又抿紧,却始终没能找到说出口的时机。

    他再次望向维利尔的方向,维利尔仍然没有看他。

    埃科终于明白,自嘲一笑。

    羊皮纸自手中滑落,掉在地上,浸入水分,变得模糊。

    “埃科年轻,思虑不周,也是常事。”

    维利尔从座位上起身,朝着主座的方向微倾了倾身,像是在替一个不太懂事的弟弟打个圆场。“今日是埃拉小姐与凌云剑阁下的好日子。既然是误会一场,说开便好。”

    他端起手边的酒杯,朝凌云剑和埃拉的方向举了一下。

    众人犹豫片刻,见二皇子抬手举杯后,才陆续跟上。

    埃拉与凌云剑接过穆宁递过来的酒杯回礼。

    掌声不知被谁带了起来,稀稀落落的。

    宾客们停留在凌云剑身上的时间比礼貌的范畴略长了一些,但凌云剑照单全收,甚至回看过去。

    管家先生趁机走到埃科身边,“少爷,请回。”

    路过埃拉时,埃科还想挣扎,却被埃拉拦住。

    她转头直视埃科,“回你的房间去。有什么话,婚礼之后再说。”

    埃科像只泄了气的皮球,悻悻地跟着管家先生离开主厅。

    侯爵在主位上阖着眼,肩膀似乎比平时低一些,整个人透露出一股颓势。

    无人敢去打扰。

    礼台上已经熄灭的烛台被重新点燃,吟游诗人拨响了琴弦,乐手们在零星的咳嗽声中重新奏响了乐曲。

    半小时后,婚礼结束。

    埃拉与凌云剑并肩送别宾客,侯爵被管家先生扶回内室。

    众人离席时,议论声依旧还有,但话题已经从“他们是异端吗”变成了“埃科到底跟特朗帝国有多少往来”,又变成了“李斯特家的长女果然不是好惹的”。

    穆宁站在角落,把这些话记在心里。

    纵使这出戏就这么虎头蛇尾地收了场。

    但接下来的几周,才是真正的重头戏。

    那些当面举杯祝贺的贵族们,背过身去会怎么查、怎么问、怎么试探,才是他真正需要担忧的事。

    怀疑的种子一旦生根,离发芽也就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