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特领长女继承人的婚礼,按规格,要办整整三天。

    第一天接待贵重宾客,第二天正式仪式、签署婚约,第三天花车巡游。

    从两天前开始,北境通往城堡的路上就陆续出现了各式各样的马车。

    车轮碾过冻土与碎石,发出单调的辘辘声,磨得人心痒。

    若不是穆宁他们有技能融合的要事在身,估计早就外出打探消息去了。

    当一行人到达石兽堡时,这里已经焕然一新,却也陌生得令人心悸。

    通向主楼的道路两旁是六骑仪仗,号角声被北境的风吹得断断续续,铜音撞在石壁上,碎成一片片尖锐的回响,声势浩大。

    石壁被擦拭得蹭亮,廊柱缠绕着象征领地权柄的黑色荆棘藤与浅金绶带,一派盛大喜庆的模样。

    可北境的风太大,绶带被撕扯着,黑藤也在空中随风狂舞,枯枝刮擦石柱,发出仿佛指甲挠石壁的呲啦声,合着号角声,无比诡异。

    侯爵的闭门不出,也为这场婚礼覆上一层阴影。

    他缠绵病榻已久,前不久又交出了领地政务,如今连自家独女的大婚盛典,都无力现身。

    外界早已流言满天飞,人人都说侯爵时日无多,埃拉执意大办婚礼,根本不是为儿女情长,是借着大婚逼迫侯爵放权,彻底继承领地。

    埃拉对于外界的猜想一概不理,只专注在婚礼的准备上。

    她素来行事果决,短短数日便将繁杂事务梳理得井井有条。

    只是人手不足,于是顺势借调了一部分灰脊哨站的人,协助值守、引路、登记礼单。

    穆宁拿到宾客名单时,注意到最后一页批注:主持婚约签署。

    主证人是燃金教廷驻李斯特领的主教,奥蕾莉亚。

    其余各家来的人,他大致扫了一遍。

    温莎帝国境内数得上名号的领地都派了代表,皇室那边也来了一位法务官和一位皇子。

    穆宁十分好奇,“皇室派了皇子来?”

    埃拉正在整理裙摆的褶皱,“皇后的次子。名义上是替皇室送祝福。”她转头看向他和凌云剑,不悦道:“实际上是想亲眼看看父亲的状况。”

    凌云剑依然站在埃拉身后半步的位置,正在试礼服。

    那是一套剪裁极为考究的黑色礼服,领口与袖口绣着李斯特家的荆棘银纹,衬得他宽肩窄腰,十分俊朗。

    他似乎已经习惯站在埃拉的身后,并沉默地、深沉地跟随着她,甚至支持着她。

    只是当穆宁看过去时,他正低头让侍从为他调整领口的银扣。

    烛火从高处的铁笼里落下来,在他侧脸投下一小片晃动的阴影,那阴影里似乎藏着疲惫。

    穆宁垂下眼,指尖用力捏在蛊笛表面的银蛇纹上,硌着指腹,传来尖锐痛感。

    再抬起头时,他换上真诚的微笑,称赞两人,“很完美。”

    不过片刻,宾客们陆续抵达。

    需要埃拉亲自迎接的人不多,燃金教廷的主教算一个。

    她身穿一套银灰色的轻甲,以及深红色的披风,若不是她手中握着魔法师的法杖,穆宁还以为这是一位骑士。

    和埃拉握手时,他注意到她手腕内侧有一道浅浅的旧疤。

    奥蕾莉亚向埃拉递交了教廷的贺信,“愿战争之神护佑您们!”

    穆宁脑海里闪过埃拉提前告知的消息。

    燃金教廷,信奉战争之神,三十年前通过信仰战争击溃黑暗神教,争取到了与温莎帝国的结盟。

    这个教派非常另类,他们不主动扩张信众、不干涉帝国以及领主内政、不参与贵族派系争斗,对所有皇室贵族一律体面客气,主打一个中立求稳。

    埃拉与凌云剑颔首感谢,主教则以需要准备翌日仪式为由告辞,整个会见干脆利落。

    穆宁送她到门口时,奥蕾莉亚忽然停步侧头,“我看过你们灰脊哨站的图纸。”

    不等他反应,她便接着说:“北境很久没有出现过那样的工事了。”她停顿了一下,“或者说,连帝国也很难看到这样的防御工事。还有你们手里的那些小东西,都很特别。”

    穆宁保持微笑,不发一言。

    他不知道这位主教是何意味,本着多说多错的原则,不开口便是最好的回应。

    而这位主教似乎毫不在意他的态度,不再看他,而是直视前方,“我没有别的意思,无论如何,我代表燃金教廷,为受庇护的李斯特领民众,向您们表达最真挚的感谢。”

    说完,她翻身上马,披风在风里扬起一阵波浪。

    她跟着仆从的指引,头也不回地往西院去。

    穆宁站在门口,不停擦着手心的汗,拽起蛊笛在手心转了一圈又一圈。

    是没有别的意思?还是现在没有别的意思?

    还是说她确实有别的意思,只是那个意思是什么,她不想现在说。

    教廷方尘埃落定,第二位贵宾使团接踵而至。

    是温莎帝国皇室使团。

    由帝国法务官亲自领衔,皇后所出的二皇子随行到访。

    法务官穿着深蓝色制服,袖口绣着皇室的徽记。

    他宣读皇室的贺词时措辞考究,“帝国与北境心连心”之类的词句用了好几个,营造出一种关系很好的感觉。

    法务官贺词读完后,随行的王子走上前来。

    他看起来二十出头,金发碧眼,长相温和,走到埃拉面前就开始嘘寒问暖,又对侯爵的病情表达了皇室最深切的关怀。

    “北境安稳是帝国基石。”二皇子礼貌握住埃拉的手,目光在凌云剑身上停留半秒,“若李斯特家有任何需要,皇室义不容辞。毕竟……”他轻笑,“北境不能没有侯爵,就像帝国不能没有北境。”

    殿内不少不明内情的小贵族纷纷附和赞叹,只觉皇室恩深义重,对边疆领地极尽包容善待。

    可穆宁跟在两位新人身边,只觉这些皇室贵族可谓都是优秀演员。

    埃拉的情报网早已查到:二皇子即将与伺机取代李斯特家族的敌对贵族之女订婚。

    温莎皇室忌惮李斯特领盘踞北境多年又入不敷出,意图拆分北境属地、更换领地掌控者,趁着侯爵病重,拔除李斯特家族百年积淀的边疆势力,削爵换封。

    与其说二皇子是祝福,不如说全是试探。

    埃拉轻轻回握他,唇边挂着浅笑,“殿下谬赞了。北境不过是帝国的一块盾牌,替陛下挡一挡北方的风雪与魔兽罢了。盾牌嘛,用久了难免有裂痕,但只要帝国还在,修修补补总能继续用。”

    “至于父亲的病情,”埃拉肉眼可见地染上担忧,语气沉了几分,“劳殿下挂念。父亲常说,李斯特家世代镇守北境,除了皇室的信任,还靠北境人因战斗而磨砺出的风骨。只要骨头够硬,就不容易折断。”

    法务官脸上满头大汗,不停用手帕擦拭额角。

    怎料埃拉仿佛看不见,继续道:“所以殿下放心,北境不会倒。倒是殿下此行路途遥远,都城养人,北境的风沙却容易迷了眼。”

    她甚至不顾贵族礼仪,抬手拂去二皇子肩头上那几粒几乎不存在的灰尘,“还望这段时日殿下保重身体,别因为被沙子迷了眼睛,看不清脚下的路,而影响殿下安危。”

    这一番话说得温婉得体,面上的忧色与关切十分自然,仿佛真的只是在叮嘱远道而来的贵客保重身体。

    二皇子脸上温润的笑容僵了一瞬,眼底控制不住地露出一抹阴翳。

    他松开埃拉的手,“埃拉小姐果然如传闻中一般,言辞犀利,心思缜密。北境有您这样的继承人,确实是李斯特家的福气,也是帝国的福气。”

    随即,他又转头看向凌云剑,“这位就是凌云剑阁下?久仰。能让埃拉小姐青睐有加的人物,想必绝非池中之物。”

    凌云剑被殃及池鱼,倒也不惧,迎上那道审视的目光,便行上一礼,“殿下过誉。”

    然后就乖乖站回埃拉身后,一副痴情听话的好模样。

    二皇子显然没料到这种回答。他习惯了贵族间云遮雾罩的试探,却没见过这种能把天聊死的直白人。

    他愣了半秒,一时找不到继续的由头,只能草草收场,“好!在此我代表帝国再次恭喜二位。路上确实颠簸,我们就先行去休息了。”

    说罢,便拉着一旁早已一脸菜色的法务官往西院走去。

    后续宾客络绎不绝,身份尊贵者由埃拉与凌云剑亲自接待,其余人便交由管家代为安置。

    穆宁退到大堂的角落,安静望着人群中央的凌云剑。

    青年身姿挺拔,唇角噙着温和笑意,一举一动都是标准的贵族礼仪。

    无论是面对谁,他都进退有度、应答得体,每一句话、每一个神情都贴合入赘未婚夫的角色。

    可谓滴水不漏,无懈可击。

    但穆宁清楚这份游刃有余的从容,全是硬生生练出来的结果。

    哨站里的每一个人都不容易,每一个人的身上都肩负起不止一项工作。

    可周旋贵族权谋这件最难的差事,大半压力都落在了凌云剑身上。

    他不止一次看到凌云剑崩溃又振作,也不止一次看到凌云剑颓然地瘫在地上放空自己。

    为了活下去,为了换来一方安稳喘息之地,是他们,一步步将凌云剑推入这盘错综复杂的贵族权力棋局。

    他本该是肆意随心的江湖人,如今却要困在这金碧辉煌的牢笼里,戴着完美的面具,替所有人扛下暗流汹涌的政治博弈。

    沉甸甸的亏欠感压在穆宁心头,他无意识地瞥了一眼面板上的右下角。

    207/400。

    他们已如此艰难,不知其他同胞是否安好。

    “想什么呢?”一道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今天吃啥抬端着酒水路过,顺手抬了一杯给他,便悠然离去。

    穆宁接过,再次在人群中锁定凌云剑的身影。

    他不知说了句什么,引得周围几位贵妇掩嘴轻笑。

    烛光落在凌云剑肩头,衬得他光彩照人。

    穆宁抬起酒杯,一饮而尽。

    这场戏还得演下去。

    为了哨站,为了所有还在等着他们的人。

    最后到的是维利尔,阵仗比上次小太多。

    他只带了一辆马车,一个老管家和两名随从。

    维利尔走到埃拉面前,微微欠身,“祝福二位。”

    他朝管家先生递过去上一只褐色的皮袋,“格雷家的贺礼,请笑纳。”

    埃拉言笑晏晏,仿佛之前求婚一事没发生过,“维利尔阁下有心了。千里迢迢赶来参加婚礼,格雷家的这份情谊,李斯特家记下了。”

    维利尔闻言,唇角的笑意不变,目光却若有若无地从埃拉脸上滑过,落在凌云剑身上,停留片刻后,又默不作声地收了回来。

    “应当的。北疆偏远,往后埃拉小姐与凌先生守望相助,日子只会越过越好。若有用得着格雷家的地方,尽管开口。”

    穆宁站在几步之外,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这人上次输得一败涂地,非但没有气急败坏,反而迅速调整策略,说退就退。

    要么是真的释怀了,要么就是在酝酿更大的棋局。

    而维利尔这种人,绝不可能是前者。

    更何况,他身旁还站着野心勃勃的埃科。

    深夜,宾客散尽。

    穆宁在回廊上打开帮会频道,玩家们早已刷屏:

    【帮会】[今天吃啥]:凌老板今天这身,就应该专门出个外观,我买他十套八套。

    【帮会】[东都哈士奇]:你们看见那个二皇子没?我天策雷达动了,这人绝对想搞事。

    【帮会】[荣耀加身]:需要我过来吗?

    【帮会】[月隐]:不用,守好哨站。

    穆宁关掉面板,路过凌云剑房间时,看见门缝下漏出一线烛光。

    他本欲敲门,却听见里面传来声音。

    凌云剑冷声质问,“你今天越界了。防务图的事,我没有授权。”

    埃拉难得的有些柔软,“你也没有反对。”

    “你问过我了?”

    一阵衣料摩擦的轻响。

    埃拉似乎在替他摘下领口的银扣,“咔哒”一声,“下次,我会提前告诉你。”

    “好。”凌云剑应下。

    穆宁指尖僵在空中,转身快步离开。

    回到自己房间,窗户不知何时被夜风推开,晚风灌入屋内,吹散了他心头最后一丝亏欠。

    他的兄弟没有陷进水深火热里。

    那人在深不见底的海里,独自开辟出了一座岛。

    岛上灯火通明,岛外风浪不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