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光大亮。
傅寒在她身后,那袋东西在他手中。
叶宝言霎时抬眼瞪他,泪流满面地控诉:“是人是鬼啊,走路都没声音。”
“你在这干什么?我扔我的东西,关你屁事。”
她胡乱地去抓他手上的袋子,“给我,我要扔掉。”
傅寒举高袋子,单手抓住她的手,“饿了?先填填肚子。”
“不饿。”她嘴硬到底,还盯着那袋糕点。
“真要扔?我帮你扔彻底一点。”
叶宝言瞬间没了声音,眼睁睁看着他提着袋子走到门外,然后听到“啪嗒”声。
应该是扔到外面了。
叶宝言闭了闭眼,忽然肚子咕咕叫,依然跑回楼上。
傅寒只看见她一个匆匆逃离的背影,叹了口气。
叶宝言只是在等出去找东西吃的时机,只要傅寒不在就行。
她嘴硬就硬到底,刚刚才说不饿的。
半小时后,她再次缓缓开门,像一只灵活的猫顺楼梯而下,迅速窜到厨房。
傅寒确实不在了,但是灶台上变出了那袋莲蓉包和芝麻卷。
不是扔了吗?
叶宝言怒而扯开袋子,准备再次扔掉,但袋子迟迟没扔下,挂在手指上。
袋子晃啊晃,随时会掉落。
叶宝言心中五味杂陈,在听到丢弃的啪嗒声,她心中释然,又怅然若失。
十八岁生日那天,她和阿蚊,雪儿在外面庆祝,回到家中只有逼仄房子的无尽黑暗,他们应该都睡了,连宋美兰都不记得她生日,她没开灯,在黑暗中冷冷哼笑了声,倒在小沙发上。
在身体倒下的瞬间,她被身下的骨头硌得生疼。
她一愣,沙发上的人嘟囔了声:“回来了啊。”
宋美兰顺势按亮客厅的电灯,脸色并不好看,眉心蹙着,骂骂咧咧:“怎么这么晚?又出去鬼混。”
叶宝言正要顶嘴,就见到她从厨房端出两碟东西。
“你不是抱怨我很久没做莲蓉包和芝麻卷了?”
“做了给你吃,你又不回来。”
“生日都不回家过,我等你一晚上了。”
……
宋美兰絮絮叨叨,但压着声音,怕吵醒熟睡的吕全和乐仔,见她像只呆头鹅一样坐在沙发上不动,更来气,推搡了她一把,“不喜欢吃了?不喜欢我以后再不做了。”
叶宝言好一会才吐出几个字:“我以为你忘记了。”
一阵沉默。
宋美兰盯了她一眼,“我哪一年忘记?”
“这几年,你哪一年记得?”
叶宝言冷笑,拿起一个莲蓉包塞嘴里,绵软香甜的莲蓉在嘴里化开,一直化到心中,但也只填满了心中的大缺口的一点点。
宋美兰陪着她吃完了那两碟点心,继续在沙发上躺下睡,打着哈欠对她说“生日快乐。”
远去的记忆如同柠檬汁一般在她心间流淌,酸酸涩涩地要溢出来,以至于她的眼眶都跟着涩起来,叶宝言手中的袋子千钧重,悠悠晃动几下后还是没能扔下,最终被她用了十二分的力气救回来。
她好像又回到了十八岁生日的晚上。
熟悉的香味飘出来,莲蓉一如既往的绵软香甜,依然能在她舌尖化开,如同填满曾经的失落一般,填满了她咕咕叫的肚子。
吃完这些,她前所未有的满足,摸着肚子打了个饱嗝。
“好吃吗?”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
叶宝言倏然转身,不可置信地看着突然出现的傅寒。
他抱着手臂,款款走近,“很好吃?”
“看来是很好吃,要不然也会躲起来吃独食。”
叶宝言愠怒:“你管我。”
她拨开他,大步跑了两步又猛地回头,“怎么总神出鬼没?大半夜不睡觉,扮鬼吗?”
傅寒站在灯下看过来,微勾着唇:“你不也一样?”
“我是睡不着,你是因为什么?”
他邀请:“吃饱了,你这一时半会也睡不着吧。”
他诱惑她:“要不要去楼下喝酒?”
叶宝言蠕动几下唇,未置可否,可是脚步忍不住跟着他走。
傅寒的腿依然行动不便,但他已经放弃了拐杖,在去地下室的楼梯上踟蹰着,下的很慢,她抿着唇,在他上方看了一会,终于忍不住跨过他,走到前面,伸手拽住他。
昏暗楼梯,两团影子连在一起,好似成了一个整体。
肌肤相接的瞬间,傅寒有瞬间的迟滞,薄薄的眼皮略掀起,窥到她澄明的眼,心中如同一锅开水般嘶鸣叫嚣,但他任由开水开着,平静地转眸,“谢谢。”
他就着这道柔软的人形拐杖,慢慢腾挪到酒窖。
这次他给了她更多选择。
“你还差几天就成年了,随便选吧。”
叶宝言偏头,依然指着那瓶最纯的威士忌,傅寒点头,给她倒了一点,堪堪只遮住杯底的冰块,“只能这么多。”
她的酒量并不好,但是爱喝,没有哪一次不醉。
“小气。”她却没有自知之明,还想要更多,“再多一点?”
“不行。”
傅寒没有给她讨价还价的余地,自己开了一瓶啤酒。
还没入口已经闻到浓烈的酒精味,入口更是辛辣,酒气直冲入天灵盖,又从上而下直入心田,像一只无形的手在搅弄她的心,叶宝言浑身火辣辣,头好似要炸了一般,渐渐开始不清明起来,眼前有几道影子在晃。
好像电影的模糊镜头。
镜头晃着晃着,最终定格在一间昏暗的公寓中,有个男人坐在其中,手中握着一杯色泽温润的威士忌,冷白的方形冰块浮游其中,随着他手腕转动,发出清脆声。
她还没看清男人的样子,有个女人的身影窜进来,抢走他手中的酒,笑声魅惑带点娇嗔。
和他们现在一样。
只是他们的姿态如此亲密。
叶宝言眼前一凛,脑中划过被针穿过的尖锐刺痛,玻璃杯应声坠地,她捂住了头。
“叶宝言!”
傅寒的那罐啤酒泼在地上。
叶宝言在失去意识前抬头看向满脸惶恐的傅寒。
***
“她什么时候能醒?”
叶宝言睁不开眼,但是能清楚听到傅寒的声音。
他们就站在病房内。
夏肆的声音难得严肃:“检查结果显示她的脑部没有任何异常。”
“为什么她会突然晕倒?”
“我无法从医学上给你解释。”
叶宝言睁开眼睛时,病房里只有一位护士,护士见她醒来急忙掀铃。
傅寒领着医生们进来,医生照例
要做检查,还问了很多老生常谈的问题,她一概回复说没事。
主治医生摇头,让她好好休息,其他人跟着鱼贯而出。
只剩下傅寒站在她床前。
他修长的手指垂在身侧,在她眼角余光里轻捏成拳,晕倒前的看到的模糊影像重现。
背对着她的男人同样有双很好看的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他握着酒杯的样子和眼前的这双手很像。
叶宝言豁然抬眸,直直盯着他,“傅寒,你以前……”
她顿了顿,被男人过于苍白的脸色晃了晃神,傅寒蹙眉,左眉上的长疤拧成一团,“以前怎么了?”
“你以前是不是和我喝过酒。”
这是她想问的,但是她没能问出口,摇了摇头,换了一句:“你以前对我应该不熟悉吧。”
傅寒未置可否,却用眼神紧锁着她,“你有什么感觉?我是说晕倒的时候。”
叶宝言的唇色发白,微微蠕动,没能立刻回答。
他弯腰,双手撑在床沿,将她圈起来,“晕倒的时候,你想起什么了?”
他的眼黑沉沉地,纯粹又深邃,叶宝言如同置身在平静无波的镜湖中,却听到远处传来了呼啸之声。
暴风雨在不远处。
“我问你想起了什么。”
“你忘记了很多事,那些事肯定存在你记忆里,你是不是偶尔能想起来?”
他的声调不再冰冷,而是像个淳淳善诱的幼稚园老师,轻柔中甚至带着几分祈求。
“宝言,你不说出来,我没法帮你。”
“你为什么要帮我?”
叶宝言眨眨眼,从他的视线中逃出来,那些惊悚的噩梦和栩栩如生的凶案现场,压得她双手掩面,背脊耸动,
可是她无法对任何人说。
太不可思议了。
让她更为恐惧的是,她越来越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是噩梦的主角,凶案的受害者。
“我的事和你没关系,傅生,我只是你的替身人偶。”
傅寒看着她剧烈耸动的肩,心中如同被针扎一般,生出密密麻麻的疼,她还是像以前一样,把自己包裹地严严实实,不给靠近的机会。
夏肆说无法用科学来解释她的事情,他也认同,可是无法坐视不理。
“也许只是不适应,精神方面的问题,你不如给她一点时间。”夏肆如此猜测。
可是他无法对她的痛苦视而不见。
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都一样。
她回来之后的噩梦,她时不时的异常晕倒,每一次,他都看到她的挣扎和痛苦。
“叶宝言,一定有什么,对不对?”
他掰起她的脸,叶宝言陡然止住哭,“傅寒,你有没有骗我?”
傅寒愣住,叶宝言骤然将他的手抓到眼前,好像在审视一个物件,“这双手,我梦到很多次,是不是你?”
“傅寒,要不然你先告诉我你都隐瞒了什么?”
“我丢失的记忆里有没有关于你的?”
面对她的声声质问,傅寒无言以对,心中掀起巨浪。
难道她想起的是关于他们的事?
想到那段时光,他的心田瞬间又像是浸在柠檬糖中一般,酸涩之中又有难言的甜蜜。
叶宝言看着他几变的神情,心中莫名一震:“是真的?我和你之间不是那么陌生,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