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叫他这般维护师父,除了那所谓的恩情,恐怕还有别的原因。曲家主的弱点过于明显,稍微花点心思便可知晓。故而,李昭宁大胆推测,许是师父给了他什么承诺,叫他仍心怀希望,为他办事。
李昭宁复叹了口气,道:“师父到底给了你什么承诺?医圣已瞧过你夫人的遗躯,夫人是再也醒不过来了,你明白吗?你清醒一点,她死了!”
话音一落,李昭宁见他当即变了神色,仓惶地看向紫衣少年,便知自己赌对了。
紫衣少年无声点了点头,而后,挥动扇柄在掌心敲击了三次,道:“张伯,带上来吧。”
“是。”
张伯背着一人迅速出现在众人面前,在紫衣少年的示意下,将所负之人缓缓置于曲家主一侧。
曲家主陡然见到自家夫人,竟再也绷不住情绪,恸哭出声,他卯足了劲扭动着身体作势要挣开桎梏,他崩溃地嚎叫:“我不信——!我不信!你骗我!你们骗我!!你们都骗我!!!夫人没死,夫人没死——放开我!!”
“松开他吧。”李昭宁挥了挥手。
“是。”
曲家主猛地扑向一旁,颤//抖着双手抱起静躺于地面毫无反应的美妇,忽发狂疾般开始大哭大笑。
众人沉默地望着他。
纷杂的脚步声愈发清晰地传来。
凌音低声道:“主子,不如先让福字辈与船夫汇合,抓紧启航事宜?”
“行,阿辰郎君,要不你与张伯、凌音一同先行,我与云涧稍后便来,这里交给我。”
紫衣少年本欲出声拒绝,可转念一想,时间紧迫,商船那头也需要尽快张罗,还是收起话音,点了点头,又忍不住道:“那昭昭小娘子,务必小心!我等你一起!”
李昭宁颔首应下,又转眸看向凌音。
“是,主子。”
凌音低声应下,眼神忍不住望曲家主瞟去,而后,轻叹一声,与众人一齐运功赶往船头。
曲家主失神落魄地抱着尸首,双眼空洞地望着海边,渐渐安静下来。
李昭宁垂首立于一旁,与他一同望着海面。
忽然,曲家主轻声道:“女郎,再不走,你就真的走不了了。”
李昭宁眸中掠过一丝惊异:“嗯。”
“那艘船上的东西都被我暗中清完了,我真不想害你。”
她语气不变:“我知。”
“曲宏府上遗留的信函是我销毁的,我也是被逼的。”
“嗯......”
曲家主扭头朝岸头望去,眼里闪过一丝坚定,语速加快:“白掌门在尝试一个术法,能将人死而复生,他说......快成功了。”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迟缓,“他要用夫人试药。”
李昭宁疑惑地旋身望去,发现他的双眼正缓缓落下两股血泪!
云涧沉声喝问:“他是不是给你下咒了?!”
李昭宁心中一凛,是禁言咒!竟然是禁言咒!!师父竟也给他下了禁言咒?!
“我的两个小郎君被白掌门选中,去......炼丹......”曲家主无声颔首,嘴唇张了张,猛地喷//出一口热血,而后,他几度尝试发声,发现再无法出言成句,却艰难地继续尝试着,从喉咙缝隙间硬挤出来几个词,“戏.....婴图......巫医谷......术法......”
他的声音愈发孱弱,汩汩鲜血自七窍流出,须臾间,他彻底失去生机,阖上双眸,抱着尸首一齐倒下。
李昭宁双目微睁,满面骇然,心下乱作一团,呼吸变得急促。
脚步声越来越近,喊杀声在耳边响起。
她开始感到头晕目眩,下意识大口大口吸气。
冷静。
冷静!
冷静!!
李昭宁双眸一闭,再度睁眼时,神情复得一丝清明:“云涧,尸首。”
云涧会意,一手护着李昭宁,侧身上前,单手旋剑出鞘,灌注内力,执剑一挥,二人的尸首顷刻粉碎。剑身一抖,鲜红散去,在空中迅速扭了个剑花,而后,利落归鞘。
同时,云涧旋身护住李昭宁,一身墨衣挡下空中四散的血水,道了声“失礼”,便轻轻环住她的腰间,足尖一点,提气纵身,抱着她运功往海面而去。
呼呼的风声扑面而来。
李昭宁被腥咸的冷风吹得愈发清醒,看着近在咫尺的下巴,眉头不由皱起。
云涧像是她肚里的蛔虫一般,察觉到她的细微动静后,低声宽慰:“师妹,别担心,我无事。”别担心他......只担心他......只担心他一人便好......不,也不要担心,只念他一人便好......只为他喜,莫因他忧......
师妹落于他身上每一寸的目光,对他哪怕一丝丝的关注,无一不在助长着他阴暗下掩藏的心思。
他想一一占有。
占有师妹的全部。
他一面嫌自己心思龌//龊,一面又忍不住悄悄渴求更多。
想着,他面色不变,环抱的手臂悄然收拢了一寸,下一瞬,他浑身肌肉骤然绷紧——
李昭宁的手正轻轻覆于他的胸口,语气关切:“云涧,你还好吗?”
熟悉的酥麻感自她覆手之处向四处蔓延至周身,云涧感到耳边一热,喉结动了动,声音变得低哑:“无事。”
李昭宁完全沉浸在思绪中,对此毫无察觉:“云涧,你记着,若还有与师父相关的事,无需你告知。相信我,我不问你,也自有办法能知晓,有办法能赢。”
“是。”
“别嫌我啰嗦,你要时刻谨记哦,你的任务、你的使命是保护我,我不需要你为了那一两点的线索,枉顾性命,这是命令!”李昭宁刻意加重了语气。
“是。”静了一瞬,他又特意补充,“师妹莫担心,我知晓轻重。”他要跟着师妹一辈子,才不做那么傻的事。
“那我就放心了。”得到承诺,李昭宁松了口气。
下一刻,怅然若失感油然升起,李昭宁怔怔地望着海面,陷入思绪。
所以,师父耗费数年做下这一切,就是为了复活他的心爱之人?!
为了复活爱人,她要献出她的躯体;为了复活爱人,数家百姓失去家中稚儿,原本完整的家庭支离破碎;为了复活爱人,所有人都可以沦为他的工具。
可恨,可恨!
正想着,云涧携李昭宁轻轻落于船头甲板。
凌音等人早已候在一旁,见她安全抵达,面上俱是一喜,纷纷上前行礼。
当初,她一经察觉起曲家主的异常,便开始趁着与医圣独处诊脉的间隙与之暗中谋划。她拖医圣帮忙传信洛旸,以银票与比武之邀向他换来这场相助。洛旸事务繁忙,特意派遣了几名心腹,挑了艘轻便的商船依约赶来,心腹当众退还了她的银票,称自家主子不要银钱,只需得她与云涧二人回头与他各比一场即可,李昭宁失笑应下。
简单交谈过后,李昭宁负手静立于甲板边沿。
海风呼呼地吹拂着她的衣摆,墨色长发在风中飞舞着,她神色肃穆,目光直直地望着远方,与岸边一人遥遥对视。
......
岸边。
曲良看着远去的大船,一言不发地站了许久。
身后传来守卫的声音:“岛主,曲家主及夫人被残忍杀害,尸首不全,是否派船去追那贼人?”
“不必,追不上了。”
“啊,是。”
“传令,明日张贴榜告,就说......就说此次疫病根源已查清,主谋为曲宏和李女郎,曲宏已畏罪自杀,李女郎骗得曲家主信任,在府中顺利脱逃,将曲家主骗至岸边杀死后,畏罪潜逃。说我曲良立誓,有生之年,势必将此人活捉回岛,公开问罪,为无辜死去的岛民报仇。”
“是。”
“派人到江湖各处张榜,就说......我曲良,代表曲宝岛,与李女郎至此为敌,若有寻得踪迹报与我者,赏金千两;若有生擒其者,押至岛中,我亲赏黄金万两!”
“是。”
次日,岛中百姓议论纷纷,满众哗然,百姓对曲宏的愤恨之心到达了极点,谈起者无不痛骂出声,可话题一转至李女郎身上却变得怪异起来。
大家对新任岛主是万分尊崇,因而,对他的榜告自是深信不疑,可有不少岛民还心存疑虑,称当初瘟疫时曾亲眼目睹女郎及身边下属为他们奔走。
虽有少许异样之声,可最终还是被大流淹没下去。没过几日,岛民纷纷转了势头,凡提及李女郎者,无不破口大骂,言语间,恨不能食其肉,饮其血,碎其骨。
曲家主一脉被曲良顺势接手,氏族各家对新岛主愈发忌惮,隐隐有了趋附之势。
事情也并未进行的那般顺滑,但凡曲宝岛之事稍有传出,未过半个时辰,消息便已石沉大海,曲良派人在江湖张榜的告示均被人暗中劫下。拦截之人似分了几路,又极会隐藏,根本叫曲良无从查找。
曲良煞为头疼,好在,他暗中将情况与白玉禀明后,白玉不仅没有怪罪于他,还要他就此收手,叫他不由松了口气。
才安稳没几日,岛上又起一阵轩然大//波。
那日,旭日初升,岸边恢复来往的喧杂声。有人忽地大喝,手指着岸边的一颗老树惊惧不已,路人被声音引着围聚过去,发现有位老妪吊死在了树上。
巡检闻声赶来时,众人已七手八脚将尸首搬了下来,众人定眼一看,发现死者竟是四街书生他娘!
四街邻里闻风而至,面上怯怯,先前,他们因着瘟疫的事错怪了老妪,嘴上不提,实际早便后悔不已,却碍于情面,纷纷假意忘记过去所行之事,以为此事便也揭过了。可此时,他们亲眼见到老妪吊死的尸首,那些被刻意掩饰的过去如排山倒海般再次袭来,心头可谓是悔恨莫及。
有眼尖者发现老妪手中紧紧攥着一物,巡检好奇掏出,发现是一破布衣片,摊开一看,竟是一封血书?!
血书篇幅不长,错漏百出,却条理清晰,意思格外明确。老妪称曲家主一家害她儿郎惨死,她怀恨在心,设计了这番事件,以平心中之恨,却不想竟牵连了女郎,累其名声俱损,被迫逃难。老妪日夜难眠,无颜苟活于世,此番以死谢罪,希望能还得女郎清白,也能叫她去得心安。
她以血为媒,以身为证,以魂立誓,揽下了所有,只求换回李女郎的声誉,换得新任岛主的原谅。
围观之人无不震撼,个中百般滋味,难宣于口。
一个满头白发,大字读不出几个的老妪有能耐做下这些事吗?真相到底如何,真凶究竟是谁,他们已不想知晓,也不再关心。
他们只想接着过这难得平静的日子。
老妪既不惜以死揽下此事,便不要白费了她老人家的一番心意吧。
众人自发将老妪安葬,又联署文书至岛主府,为李昭宁辩白。
事情闹得沸沸扬扬,岛主府虽未即刻表明姿态,可岛上众民皆被老妪之行感动,陆续有人为李昭宁发声。
有人称,自己在幸得医圣亲诊时,曾频繁听其夸赞李女郎,夸她足智多谋,为此次瘟疫献出不少献策;有人称,自己亲眼见着医圣与女郎一齐去往寄附铺,为大家熬制的整整三日的汤药,没了她,瘟疫不可能结束;一//夜之间,为李昭宁说话的人如春笋般纷涌而出,岛民对李女郎的看法有了翻天覆地的转变。
曲宝岛风云剧变,江湖中亦暗流汹涌。
白玉借着曲宝岛出现掳掠孩童之事,再次挑起争端,他奔走于各派之间,游说各派与其一起至巫医谷铲除奸佞。
而此时,李昭宁一改先前直奔白凉国的打算,刻意绕了点路,商船在西元国边境悄然靠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