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琼华最近觉得,长珏或许有些不对劲。
不,或许不是“最近”,也不是“有些”。
从那日魏迁揭开一切真相的书信开始,沈琼华找到长珏对峙,一直到最后,他也没有解释关于自己是乌浒人的一切。
而沈琼华还愿意将他带在身边,其实已经很大程度上表明了自己对他的信任。
纵使真相令她感到无比意外,可她依然相信长珏不会在这种事情上暗算她,也希望能在这件事解决之前,长珏可以自己对她交代清楚一切。
如果这样,或许她还能对长珏多年的隐瞒选择原谅。
可长珏没有反应。
从长安到商州,再从商州到襄阳,襄阳一路往邕州去,快一个月的路程,长珏始终是惜字如金,对以前的事缄默不言。
沈琼华当然也可以直接问,但有些事,若不是真心想告知,逼问出来的又有何意义,左右他自己都不着急,她正好除了女儿外也不想多想。
给彼此一点时间,长珏也需要好好想想,到底该以一个怎样的方式,才能重新让沈琼华接纳他,这段日子便是最后的期限。
一行人在襄阳下了船,同林晏清告别后,沈琼华坐上了从襄阳到邕州的马车,这回的路程短,几日过去,当车马越过宾州最后一道山梁时,天色正从浓郁的紫褪到淡淡的朱红。
周边的驿道在越变越窄,密林藤萝如垂下的青纱帐,远处石砖砌起的城墙依山傍势,虽然不及沈琼华记忆里的云中关雄壮巍峨,却巧妙地借助了本地的山险。
一路上遇到的车马不多,加之现在天色尚早,天边泛着紫霞,唯有他们一辆马车缓缓行驶在驿道上,不免有些点眼。
沈琼华带着长帷帽,伸手掀开车帘向外望去,看着空旷的驿道,她心中又有些窃喜,想着若是这样,发现魏迁一行人的行踪也更加便捷。
车马行到关前,守城士兵按例检查了他们的通文,并未多话,只挥了挥手中长戟,沉重的大门便吱呀着被人推开一条缝。
车马放过城门,空气里湿热的风便裹挟着一股草木腐败的气息扑面而来。
沈琼华顿时放下车帘,缩回脑袋捂住了掩盖在帷帽下的鼻子。
长珏无声地递上撒了香露的帕子,马夫驱动马车,来到城内一面举着靛青色旗帜的驿站前缓缓停下。
驿站内刚燃起袅袅炊烟,掌柜的刚打开大门,睡眼惺忪间就瞧见了有一架马车停在自家驿站前,从车上下来个身着白衣、品貌不凡的男子。
“诶?”
掌柜握紧拳头揉了揉眼睛,感觉自己还没睡醒,这大清早的是见到仙人了吗?
接着,他看见“仙人”抬起手,一只柔夷从马车里伸出,搭在男人的袖子上,被扶着下了马车。
女人一袭轻便的青衣,雪白的长帷帽一直遮挡至腰部,可即使是这样,借着朦胧的天色,女子身上那中超脱周边一切的气质,仿佛与这荒凉的街角格格不入,从头到尾都散发着违和的感觉。
沈琼华在地上站定,流玉浮岚在她身后垂首站立,与萧条的街景不甚相称。
长珏抬眼看过去,掌柜猝不及防地与他对上视线,接着就大步朝着他走来。
“额、我这——”
掌柜自认盯着对方看的举措甚是无礼,正欲出口解释,却听见那人开口问:“这位掌柜。”
长珏拱手略施一礼,声音冷冽:“不知此处的天字三号房,可否住着一位文先生,和他的妻子。”
掌柜猝不及防地被问了个问题,而不是被追责,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连连点头:
“啊、哦!天字三号房吗?昨日确实来了位文先生,和夫人在这等前来投奔的亲戚。”
说着,他的目光又看向远处,这次带着点敬重的意味,迟疑道:“不知几位这是……”
“我们正是文先生的亲戚,还请掌柜的行个方便,帮我们将文先生叫出来,我们就在驿站的雅间里暂时等待。”
“啊、啊,方便方便。”
看着他们通身气派,掌柜嘴里哪里敢吐一个不字,为着不明来历的人去叫醒房里的客人确实不好,可这人既然知道那人姓文,应该不是什么骗子。
客栈老板娘帮几人准备了较为私密的雅间,这种边界小城自然不能指望有什么豪华的客栈或者酒楼,能找个安静的地方用点朝食就不错了。
连着赶了一日的路,几人上桌用了点粥饼,沈琼华干脆让流玉浮岚留下来和她一起吃,出门在外还讲究那些破规矩就没意思了。
流玉的状态还好,毕竟曾经跟着沈琼华前往突厥,长途跋涉对于两人而言是家常便饭,浮岚不一样。
她出生在长安,在宫中长大,这辈子都没走出过宫墙几次,加上她又是贴身宫女,不常做粗活,被沈琼华养得像个小官家的娘子,哪里受得了这么久的路程。
果然,连日的颠簸令浮岚难以吃下东西,不过坐下喝了几口粥,便捂着嘴焦急地又跑了出去。
三人盯着她离去的背影,流玉皱眉,担忧地对沈琼华说:“娘子,奴婢去看看她。”
沈琼华解下腰间的锦囊,递给流玉,叮嘱道:“去找掌柜的要点红枣枸杞泡了给她喝。”
流玉接过去,急急行了个礼:“是。”
说着也离开了雅间。
几乎就是前后脚的功夫,在她们走后,有两个人缓缓从楼上走下来,绕进了雅间。
沈琼华不经意地抬眼随意瞥了一眼,只这一眼,她的目光定格在前头的男人身上,从桌边站起来。
“三郎……”
长珏顺着身边人的目光看去,望见一对男女缓缓走了进来。
为首的男人身形挺拔,脚步沉稳,剑眉星目是极俊朗的样貌,周身清贵的气质偏偏被眼眸中一抹挥之不去的淡然掩去了,仿佛只那一眼就已经看透了世事沧桑。
而跟在他身边的女子,也是一身低调内敛的打扮,发髻低垂,仅簪着简单地几枚银簪,眉眼间含着一股浓郁的书香气自华,一举一动皆是得体干练。
这两人——不是代王和代王妃又是谁。
沈弘图也直直地盯着沈琼华,视线从头到脚将她打量了一遍,黝黑的眼眸中那一潭不见波澜的潭水,此时也不禁泛起了涟漪。
可即使心底的情绪再怎么激动,他也只是向前走了一步,嗓音低沉地开口:
“长大了啊。”
只这一句,沈琼华便觉得眼眶又湿润了,此时她心底竟涌现出一股冲动,像当年那个孩子般冲上去拥抱他,好好和自己的亲人说一说这些年的离别之苦,
好在她并未忘记自己此行的目的,纵使心情难以平复,也邀两人先坐下来慢慢细聊。
“事情就是这般。”
沈琼华并未将事情的细枝末节合盘托出,有关这件事的细节,沈怀瑾应是都在书信里说过了,再不济靠着沈弘图的头脑,也能自己填补上一些细梢。
沈弘图听罢,沉吟片刻后回答说:
“事情的大致情况,我和安柔已经知晓了,这次我们出来前,也在府中安排好了一切。”
“邕州这地方地主豪强盛行,他们扎根于此、祖祖辈辈都生活在这片荒芜的地方,即使是我,耗费多年,也就只能说服他们出兵搜寻形迹可疑之人,至于更多的……”
沈弘图没将话讲完,沈琼华顿时会意,点点头:“我明白。”
这地方天高皇帝远,沈弘图被调派到此地,想来沈怀瑾也没有指望他这个只会鉴赏古玩、舞文弄墨的亲王能做些什么。
即使是再强的龙已,也难以压制被地头蛇死死扎根的大地,倘若他够聪明,便应该知道,制衡之道才是对付这片土地最好的方式。
尽管这样,沈琼华未免还是感觉到好奇:“既然此地如此混乱,为何不让二郎来?”
沈腾骧自小习武,骑马打仗的天赋并不输给容峥,为何不是他来执掌这片穷山恶水,而是素来与世无争的沈弘图呢。
闻言,胥安柔捂唇轻笑,眼神温柔地答道:“殿下有所不知,您的这位兄长怕是宁肯在穷山恶水做王爷,都不愿意在长安坐那把麻烦的椅子。”
面对妻子的打趣,沈弘图没有制止,反而还垂下眼,望向胥安柔的眼神中含着一丝温柔。
沈琼华也听明白了,先帝驾崩那一年,文慧太子已逝,瑞王身躯已残,剩下能继承储君之位的,便只有代王和尚无亲王封号的沈怀瑾。<
/p>而这两人中,不管最后坐上那个位置,朝堂上的追随者都不会轻易罢手,更别提最后竟然是看似最无胜算的沈怀瑾登基为帝。
位置不稳,沈弘图这个兄长就算什么都不做,朝堂众人也会追逐最大的利益。
为了让这群人死心,也是为了表明自己的态度,沈弘图自请到了这种只会流放或是处罚的地方任职,很大一部分也是在以兄长的身份,替他扫去朝堂上的反对者。
沈琼华想着,心底也觉得讽刺和悲凉,明明是毫无芥蒂的兄弟,却因为生在天家,许多事由不得他们不愿意。
纵使心中牵挂彼此,在外人眼里,也要做出这幅样子。
这样想来,当初沈怀瑾隐瞒了沈琼华许多事,也不能算作是他的过错。
沈琼华默了一瞬,目光注视着胥安柔,温声说:“我与胥姐姐,也是许久未见了。”
“当年没能在你们二人大婚时祝贺,回来后还因为这些让兄嫂烦心,真是惭愧。”
胥安柔轻勾唇角,对着她笑道:“都是为了自己的孩子,有什么烦心不烦心的,为人父母都能理解。”
“你的大婚礼物我们也收到了,当年你幼时常戴的那个金丝八宝长命锁,如今在我们的珍儿脖子上戴着呢。”
沈琼华出嫁前,提前备下了许多准备,包括沈弘图大婚时的礼物,那时的她还不清楚他将来的妻子会是谁,准备礼物除了名贵以外,最重要的还是心意。
最终,她想着去到那个地方见到这些东西也只能伤心,便将自己幼时喜欢的物件都送了出去。
“珍儿是?”
“是我们的幼女。”
谈及孩子,即使是不苟言笑的沈弘图都情不自禁地流露出一丝笑意:“还在襁褓之中,不然便带着她来见你了。”
“两个小子倒是都想跟着来,可我们想着路途远,加上你现在心情不佳,就不让他们吵吵闹闹的坏心情了。”
“男孩子顽劣是常事。”
谈及家长里短的事,方才那僵硬的气氛顿时化解,三个人不像是天家子嗣,反倒如平民家的亲人般闲聊,而沈弘图自然就将目光,放在了这个地方最没关系的人身上。
长珏站在一旁,装作自己不存在一般听着几人的谈话,感受到一抹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抬眼的瞬间恰好与沈弘图目光相接。
“这位……也是许久未见。”
沈弘图的眼神微微一变,他从进门时就注意到长珏了,只是一直在观察。
长珏在三人面前恭敬地低下头,不卑不亢地回答:“贫道见过代王殿下、见过代王妃。”
胥安柔点点头,沈弘图的目光定格在长珏的脸上,语气淡淡地问:“你当年不是自请离宫了吗,怎么忽然又出现在大娘身边?”
“三郎……”
沈琼华下意识地制止,当年的事她也不愿意提,明明长珏一直在隐瞒她,她心底还是忍不住地袒护长珏。
长珏将头低得更深,诚恳道:“回代王殿下,长公主此行机密,身边也并未带上多少侍卫,贫道待在殿下身边,只是陛下担忧殿下的身体。”
“是吗?”沈弘图落在他身上的视线依然无动于衷,只冷淡地开口说:“那你此行,仅是遵循陛下的吩咐,还是你——”
胥安柔轻轻在桌子下用腿碰了碰沈弘图,阻拦了他接着说下去。
沈弘图用余光瞥了一眼身边的人,略一停顿后改口:“是我失言了。”
“无妨。”
沈琼华没让长珏在这里久待,怕得也是旧事重提:“你先出去吧,让我和兄嫂叙叙旧。”
“是。”
长珏在走出雅间前,隐约听见身后传来三人的谈话声:
“关于小郡主的救援计划……我和王爷……”
关上门,断断续续的谈话声被隔绝在内,而被一齐隔绝掉的,还有长珏最后落入里间,那凝视着沈琼华的视线。
长珏站在原地,盯着门板的身影似一棵笔直的大树,沉默、高大、即使被接近也不会袒露心声,更不会擅自离开——这本是那些年她最喜欢的一点。
现在却……
他垂下眼睫,将情绪压回心底,抬脚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