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十那日,林家的船队在码头接上了沈琼华和长珏等人,该船队的主人林晏清也在船上,船夫们看见自家郎君,极为热情地接待了两位贵客,却不知他们的身份到底是什么。
林晏清知道沈琼华这一行是为了掩人耳目,对外人只说是自己母亲闺中密友的孩子,正好要同商队回一趟襄阳,便一起带上。
可船上账房先生常年跟在林晏清身边,哪有那么好骗,想想那日,林晏清亲自去接那位戴着帷帽的姑娘上来不说,还使唤身边的人去附近还开着的商铺里,置办些女子要用的物件。
还将那名女子的住处安排在了船上最好的船舱里,甚至连自己住的都没那人好,他可不信自家少爷对那姑娘没一点想法。
只是还有一名男子,看着气度非凡、丰神俊朗,不像是个寻常小厮,跟在那姑娘身边也不避嫌,而姑娘竟然也没想着拒绝什么的,怕不是……
就着吴叔多年以来看人的眼光,他看出来了!
那姑娘必定是早已在商州成了婚,此次是带着夫君回襄阳看望母亲,哎,可怜郎君难得对一人如此特别。
这般想着,吴叔不免觉得有几分可惜,敲算盘的手指都有些慢了,引得前来视察的林晏清注意到了他的异样。
林晏清缓缓走进,瞥见他正在一手拨算盘,另一只手在书册上记了些什么,就问:“吴叔,货物不是已经清点完毕了吗,这又是有何事?”
吴岸并未随口应付,而是分出一些心声对他解释说:“啊,今日那位娘子身边的郎君来找我讨了一味药,说是娘子最近身子不济,喝着的安神汤不慎丢失了一味药材。”
“老奴见着那方子无碍,就去找了些,正算着药量呢,不知郎君突然来,是有什么要事吗?”
“啊,也没什么大事。”
林晏清嘴上说着没大事,身体却十分诚实地绕到后面的货架上,在一众仔细封存好的匣子里寻找着什么。
拿起一个随便解开封条,打开看一眼不是又放了回去,转而寻求吴岸的帮助:“吴叔,您帮我找找,原先预备着要送到宫里的那件金镶玉的镯子呢?”
吴岸皱着眉稍微回忆了一下,恍然大悟道:“啊,郎君说的是那件嵌了玛瑙的吧,老奴特意找了个单独的地放起来了,这地方人多眼杂。”
说着,他将那件宝贝翻了出来,又看着林晏清笑嘻嘻地将匣子捧在怀里,抱走了。
注视着林晏清远去的背影,吴岸在心底无声地叹息,这船上就这么点地方,身份尊贵到受用得起这份礼物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刚刚那份礼物是要送给谁,不都还是心知肚明。
吴岸叹着气,心中便也愈发惋惜。
船队顺着河道飘行了快七日,河道的两边在逐渐变得狭窄,并不适宜大型船只通过。
为了航行方便,林晏清特地换了小船,而这种方便运送货物的小船,船舱往往不是特别多,这也就导致几人都需分开船只活动。
若是要见面,只能另行一尾小舟,滑到别的船上才行。
但即使是这样,也拦不住林晏清一天几趟地往沈琼华这边赶,似是见不够、聊不完的话一般。
长珏纵使是对此不满,可看着沈琼华并非十分抗拒,加上她也并不主动同自己说话的缘故,认为自己此时既没立场、也无身份去阻拦,只好缄口不言。
好在林晏清懂得分寸,不会在沈琼华的船舱里待太多时间,就算久留也不会喝退流玉浮岚,尽管就连他也看得出来,这是沈琼华的意思。
但这一夜,有些不同。
快半个月的航程终于要到尾声,襄阳已经备下了马车,待次日他们一上岸,再赶几日路,便可抵达邕州的地界。
夜色渐深,河面上风不大,船只安静地在上面浮动着,耳边是哗哗的水声。
长珏收回望向远处的目光,重新将注意力放在面前的药罐上,将熬好的药端出来,按着惯例尝了一口。
许多药材在外表上看或许极易混淆,有一味药更是,若是混进了点不好的东西,足以影响药汁原有的效果,检查药渣固然可以起效,长珏依然更加倾向于亲自检查。
苦涩泛酸的药汁在口腔内蔓延,味道还是和往日一一模一样。
长珏放下碗,指尖平稳,眼帘低垂着从宽大的袖袍里拿出一把匕首。
握着刀柄抽出,薄薄的刀片闪着寒光,即使已经留下疤痕的皮肤也被它像是划豆腐般划开,腥红的鲜血自伤口出缓缓流出。
全程,长珏的动作熟练,连眼神都没有一丝丝改变。
他抬起手,让腕上的血珠可以滴进药汁中,赤色的液体融进乌黑的汤汁里,只一瞬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匕首被放到一边,长珏拿起手边的麻布随意擦去血迹,重新将腕上的绷带扎好。
沈琼华干知道他在用自己的血重现当年的毒药,却并不知道,乌浒人的血远不止能制毒,更能制药。
其原由与所谓鬼神之说更是无稽之谈,不过是乌浒一族世代生活在湿毒瘴气弥漫的地方,在并不适宜耕种的地方,山中的药草成了唯一可能带来生机的东西。
或许最开始只是一个人,恰好吃下了不该吃的东西,又恰好命大活了下来,又恰恰好这药力顺着血脉遗传下来,成就了后来的乌浒族。
这份即是诅咒又是祝福的机遇,到底害了多少人又救了多少人,长珏本人并不是很在意。
他唯一庆幸的是,至少自己还有这点用处,不然他又该以怎样的身份,留在那个高不可攀的人身边呢。
有了药性中和血药里对人体有害的部分,剩下的药性便可慢慢调理沈琼华的身体,双命藤能造成的不仅仅是猛烈的毒性,更有难以根治的后遗症。
沈琼华现在年轻,后遗症不会非常明显,可等年纪上去了,那症状可就磨人了。
至少长珏没见过多少人挨着活到了寿终正寝。
准备好一切,长珏端着药穿过甲板,河上吹来一阵晚风,拂过袖袍钻进衣裳里,缓解了方才待在药罐前的热气。
他穿过拐角,见着沈琼华船舱门关着,抬脚欲走,下一秒,却见着另一道身影自船舱内走出来,恰好两人对上了眼。
林晏清细致地关上舱门,唇角的弧度还没彻底消失。
在见到长珏时却是直接僵在了脸上,目光骤然对上一双冰冷的视线,旋即,那抹视线略有和缓,像是收敛了森森寒意。
长珏对着林晏清微微颔首,算是问了好。
林晏清顿了顿,别人不认识这位也就罢了,他怎么会不知道长珏是谁,刚见着沈琼华那一日,他心中还疑惑,为何沈琼华此行还要带上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国师。
透过这几日的观察,他倒也是看明白了。
哪里是什么沈琼华带上国师,分明是长珏自己自告奋勇与沈琼华同行,同为男子,一个人看向另一个人眼神里的那种感情,是骗不了人的。
即使那不是爱,也灼热执拗得吓人。
更难得是,沈琼华竟然也默认了。
一阵不甘忽而占据了林晏清的思绪,
目光下移,落在那药碗上,他盯着眼前的长珏,不知为何忽然开口说:
“这位大人,许久未见,这些日子也不曾好好叙旧,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长珏抬起眼,眸中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只是平淡而疏离地看着他,说:“林三郎为人谦逊,夜色已深,男女有别,还是不宜在此地待太久,早些歇息吧。”
话里拒绝的意思很明显了,若无必要,长珏不愿意和除了沈琼华以外的人建立太深的交情,横竖林晏清也是为着沈琼华而不是为了他,这点面子给了就行。
可林晏清显然并不打算就这样让他过去,也不生气,客客气气地将话堵了回去,扯着唇角道:“那国师大人与殿下共处了这些日子,不也是犯了男女大防吗?”
长珏的目光陡然变得冰冷起来,黝黑如伸手不见五指的夜色般的眼眸闪过一抹寒意,林晏清见状心中不但无惧,甚至有一种戳到对方痛楚的愉悦感。
“放心,即使是为了殿下的清誉,有些话也不会从我的嘴里说出来。”
“但是——”他话里含着一丝笑意,略一停顿,吊足了长珏的胃口:
“殿下选择了你,我也同样震惊,毕竟当年宫内宫外谁不知道,殿下身边有个受了恩典入住皇宫的无名道士。”
“昔日的承徽公主,一分优待羡煞了多少旁人,凡是她高看一眼的人,便是文慧太子都会另眼相待,这么羡煞旁人的宠爱,竟然落在了一个不知恩典的人身上,真是可惜。”
林晏清当年虽然年幼,但他家作为太后母家,宫中的事情想要打听还是不难的,何况受公主恩召的道士,前朝到现在都找不出第二个。
曾经他也是艳羡这份宠爱中的一人,但不知哪日起,那个小道士却骤然失踪了,说是离开皇宫,重新回到了国师座下,其原因却不得而知。
席间有好事者,没眼力见地提了一回这事,那日宴会上的承徽公主虽然并未表现在脸上,但自那之后,凡是那人举办的宴会,送到皇宫的帖子无一例外都被打了回去。
时间一长,有人怕被牵连,唯恐避之不及,最终还是文慧太子出手,稍稍安抚了那家人,这才没闹出什么大事。
经此一事,众人心中也有了个大致的答案——必定是那道士做了什么事,狠狠下了沈琼华的面子,造就了不可触碰的逆鳞。
而这也是,林晏清对着长珏态度复杂的缘由,可即使是这样,对着长珏,他也只能低声叮嘱一句:
“殿下既然给了大人第二次机会,便不要辜负了她。”
长珏听着林晏清说话,眼神却始终停留在虚空的一点,唯有在最后一句话时眼梢抬起,目光沉静地落在林晏清的脸上。
两人沉默地看着对方,目光如两道火焰在空中互相较着劲。
林晏清率先收回目光,再次深深地扫视了长珏一眼,转身拂袖离去,独留长珏一人站在原地,对着关上的舱门发着呆。
长珏心中并无怒火,又或者说,他哪来的资格对任何一个人宣泄不满呢,无论是沈琼华、还是林晏清方才那番话,都不算是冤枉了他。
沈琼华当年可谓是将全部的信任毫无保留地交到了他身上,可他又是怎么做的?他离开了她,甚至有想过再也不要与她见面……
端着托盘的手在微微发着抖,只是不细看极难辨认。
他盯着紧闭起来的门板,目光仿佛要穿透那层单薄的木片,最终,长珏强硬地掩下心底翻涌的情绪,重新调整好表情,推门而入:
“殿下,您该喝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