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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卷 匣中囚笼 第01章

    轩辕回到院里,第一件事就是去接人。

    收押队员的禁闭室属于禁闭区管辖,在整个园区最西边,被汹涌的阿刻戎河包围,形成了一座独立的岛,成了最佳的看守所。

    水上不见桥梁,水下不见活物。

    终年被迷雾笼罩。

    他走过去时,天色已经暗了。

    院区的灯一盏盏亮起来,偏偏到了岸边,光线像被什么吞掉似的,剩下一片黑漆漆的湖面。

    轩辕娴熟地摇了摇悬挂在岸边的铃铛,不多时,就看到一叶小船从浓雾中慢慢驶来。

    船身浸在灰茫茫的雾气里,船板湿漉漉的,泛着冷幽幽的水光。

    船头站着一个戴着斗篷的身影。

    那人一身纯黑的斗篷,帽檐压得极低,湖蓝色的长发垂落,让人看不清面容,只露出下颌一角,肤色白得不正常。

    小船缓缓靠岸,船身轻轻一荡,那人却纹丝不动,像是钉在船板上似的。

    “轩辕队长。”来人握着船桨,嗓音裹着一层漫不经心的调笑,“真是辛苦啊,这都几点了,还专门跑过来接人?”

    雾气漫过船舷,兜住他的斗篷,他帽檐压得很低,只能看见嘴角扯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怎么是你来接人?”轩辕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一枚银币抛给对方:“卡戎。”

    银币在卡戎的指尖一转,稳稳落在掌心,卡戎低头看了一眼,冲着选择微微一抬下巴,示意他上船。

    “没事做,出来赚点外快,”卡戎嘿嘿一笑:“总不能什么都交给下属吧?”

    冷意浓稠如絮,丝丝缕缕漫过船舷,水汽沾在轩辕的衣料上,沁出一层薄薄的湿意。

    小船在阿刻戎河的水面轻轻浮沉,船板湿漉漉的,泛着水光。

    轩辕抬眼望向浓雾深处,那座禁闭孤岛隐匿其中,只能窥见半截灰沉沉的楼宇轮廓,整座岛死寂得听不到半分动静。

    小船漂了许久。

    周遭的雾气愈发厚重,连河面的水波声都变得模糊,只有船身擦过水面,发出闷闷的咕叽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终于浮出一片灰黑色的石滩。

    卡戎缓缓收了船桨,小船贴着滩岸停稳,船板与冰冷的石头相撞,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到了。”他的声音从斗篷底下飘出来。

    轩辕抬眼望去。

    灰蒙蒙的天压得很低,云絮沉沉垂落,眼看就要落下雨来。

    破败的铁门歪斜着,门楣上歪歪扭扭悬着一块锈迹斑斑的铁牌,上面刻着三个褪色的字

    禁闭区。

    风卷着冷雾掠过铁门,牌子被吹得轻轻晃荡,发出“吱呀、吱呀”的钝响,在死寂的岛上格外刺耳。

    “这牌子都锈成什么样了,还不换一个吗?”轩辕皱着眉推开门,那铁门便发出一阵刺耳的巨响,锈迹簌簌往下掉。

    原来,那门轴早已腐朽,所以推的时候沉重滞涩,仿佛有什么东西死死拽住门板。

    “节省开支喽。”跟上来的卡戎敲了敲那块陈旧的牌子,吹了声口哨:“看起来还挺有氛围感的吧?”

    轩辕回头望向那片浸在雾色里的漆黑建筑群,沉声问道:“他在哪儿?”

    卡戎不知从何处拎出一盏油灯,灯火昏黄摇曳,在雾气里晃出一圈微弱光晕,走在前方引路。

    轩辕刚踏入禁闭区的大厅,便望见一颗扎眼的银发脑袋,正旁若无人地载歌载舞,自顾自举着酒瓶开怀畅饮。

    他下意识的看向卡戎,卡戎则无辜的一摊手:“他禁闭期过了,没法继续关着,可他又不肯走,只能让他在大厅待着了。”

    轩辕一言不发,跨步上前,抬脚狠狠将那人从椅子上踹翻在地。

    那人手里攥着的酒瓶脱手飞出,重重砸在地面,瓷壶崩裂,酒液四下泼溅,漫过满地碎屑。

    不等对方来得及反应,轩辕已经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抬手便狠狠一拳砸在他脸上。

    鼻血当即顺着鼻翼淌落,那人却半分怒意也无,抬手都不去擦,只歪着头,吊儿郎当地睨着轩辕,语调散漫戏谑:“你舍得过来接我了?”

    “干戚。”轩辕几乎是咬牙切齿的把他名字念出来。

    卡戎望着满地狼藉,脸上半分波澜也没有。

    他也不管轩辕单方面的殴打,自顾自走到一旁,给自己倒上一杯咖啡,捧着杯子慢悠悠抿着,仿佛眼前的打斗与他毫无干系。

    研究院里流传着一句玩笑话:“巡察Ill组的套索,是用来套他们副队的。”

    有夸大其词的成分,但是不多。

    研究院分工明确,主要由巡察组负责外勤。

    可他们lll队从外面带回来的研究体很少有完好无损的,运气好点的鼻青脸肿,运气不好的奄奄一息。

    主要归功于干戚。

    以一己之力,拉低了全队的收押标准。

    活着就行。

    “记得把大厅打扫干净。”卡戎慢条斯理喝完杯里的咖啡,抬脚轻轻踢了踢脚边滚落的碎酒瓷片。

    “不好意思啊。”轩辕胸中怒火未平,几拳落下依旧不解气,压抑的怒意沉在嗓音里:“你放心,我会收拾好的。”

    他低头瞥了眼地上漫开的酒渍与碎片,又侧头看向身侧半躺在地上的干戚,又忍不住握成了拳。

    “滚起来收拾。”

    轩辕手上微微用力,揪着干戚衣领往上一拽。

    干戚踉跄着撑住地面,鼻尖的血滴落在斑驳的石地上,晕开小小的暗红印记。

    尽管如此,他非但没有收敛笑意,反而抬手背随意抹了一把鼻血,依旧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这么凶?”干戚笑嘻嘻的看着轩辕:“任务失败了啊?火气这么大?”

    轩辕没说话,只是抬眼瞪了他一眼。

    干戚却不以为意,反将脸凑了上去:“解气了吗?如果不解气,你想再给几拳,我也不介意。”

    “要点脸。”轩辕扒开他的脸,眉心皱成一团:“赶紧把地上收拾干净。”

    “行,都听队长安排。”他慢悠悠弯腰,将地上的瓶子一个个捡起来。

    轩辕没接话,弯腰蹲下身,伸手帮忙收拾其他垃圾。

    石地上酒气弥漫,混杂着淡淡的血腥味,密闭大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酒瓶碰撞的轻响。

    一旁的卡戎倚在墙边,端着空金属杯,静静看着二人,湖蓝色长发垂落肩头,眼底含着一丝淡笑,并不打算上前搭手。

    等到两人收拾得差不多了,卡戎才抬手指了指地上码放整齐的瓶子与碎片。

    就在这一刻,盘踞在墙壁上的树影突然活了过来,它们像无数双修长枯瘦的手,顺着墙壁缓缓向下舒展,指尖拂过地面的酒渍,悄无声息将那堆垃圾一卷而起,迅速拽入黑暗中。

    方才狼藉的地面片刻之间便干干净净,连渗入石缝里的酒气都淡了大半。

    干戚抬眼看向墙面,眉梢挑了挑,冲着卡戎喊道:“嚯,你还有这省事的法子?怎么不早点拿出来,还要哥几个在这儿忙活半天?”

    “有好事,哪能这么便宜你?”卡戎轻笑一声,重新提起油灯,昏黄灯火在雾气里晃出细碎光斑,“…赶紧走吧,别在这儿耽误我做事。”

    “我要是不打扫会怎么样?”干戚开口问道。

    “呵……”卡戎唇角勾起一抹扭曲的笑,原本散去的树影再度蠕动,悄无声息地从四壁蔓延围拢过来,“那你恐怕就得在我的禁闭区,再多留几日了。”

    “那你……”干戚还想继续说点什么,后脑勺忽然结结实实挨了轩辕一巴掌。

    “闭嘴吧你。”轩辕低声呵斥,“话怎么这么多?!”

    干戚吃痛,抬手揉着后脑勺,眼底却依旧带着几分不服气,却听话的不再继续和卡戎斗嘴。

    轩辕侧头看向卡戎,淡淡颔首示意。

    昏黄的油灯在卡戎手中轻轻摇晃,将三人的影子拉长,贴在潮湿斑驳的石壁上,四周蛰伏的树影缓缓褪去,重新静悄悄地依附回墙面,恢复成安静影子的模样。

    冷风裹着河雾顺着门缝钻进来,带着湖水潮湿的寒气。

    轩辕伸手推开铁门,锈蚀金属摩擦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响,外头漫天浓雾扑面而来,遮蔽远处的湖面。

    “走吧。”轩辕跨出门槛,站在冰冷的石滩上。

    干戚跟在身后,慢悠悠踱出门,临出门前回头望了一眼大厅墙壁上沉寂的树影,低声嘀咕:“小气。”

    卡戎立在门内,提着油灯目送二人,唇角噙着那抹淡笑,声音隔着薄雾传来:“船在岸边,既然干戚副队还有力气,你们就自己划回去吧。对了,下次再闯祸送进来,就不是一枚银币的过河费了。”

    厚重铁门缓缓合上,吱呀一声,将禁闭大厅的诡秘光影尽数关在门内。

    阿刻戎河的雾气漫过石滩,远处水面上,等候的小船在白雾里隐约露出轮廓。

    “愣着干什么,”轩辕将船桨扔给干戚,“赶紧划船!”

    “队长,你是来接我的,怎么还要我划船?”干戚自然地接过船桨,木桨缓缓划入,拨开平静幽暗的水面。

    “要不是你闯祸,我根本不用来接你,更不用付那一枚银币的过河费。”轩辕抱臂坐在船头,声音幽幽传来,“这笔账让你划一段船,不算过分吧?”

    干戚笑笑,没有回答。

    “对了,绣虎给我打电话说,他们来接你,你还不肯走?”轩辕这才开始问话,“…你跟队员们耍什么脾气?!”

    干戚划桨的动作顿了顿,水汽沾在他眉梢,漫不经心地笑起来:

    “别人来接自然不行。”他颇有理由的说道:“…谁把我送进来的,就应该由谁来接。”

    轩辕沉默片刻,河风裹挟潮湿白雾掠过船身,耳边只有木桨破开水面的轻响。

    “就你歪理多。”他叹了口气,抬眼望向茫茫雾色,收起方才打趣的语气,“好了,说正事。你既然出来了,也别闲着,队里派的案子记得去处理一下。”

    “刚放出来就要干活?”干戚把小船稳稳抵在岸边,笑着调侃,“敢问轩辕队长是哪儿来的周扒皮啊?”

    “你要是不欠院里那么多钱,我也懒得扒你的皮。”轩辕先行下了船,“抓紧上岸,路上说案子。”

    干戚撑着船沿一跃落地,拍了拍衣袖上沾的水汽,顺势把船往雾里一推,只见那小船仿佛有了生命,自己向中心划去。

    干戚收回目光,跟上轩辕的步伐,调笑道:“这么一算,合着我是给自己打工还债?”

    “那你有本事别欠债啊,”轩辕从虚空中抽出一柄卷宗,一边走路一边给干戚讲解着案情。

    “…你这次是去查个医院,这家医院白天是正常的三甲医院,但是一到夜里就出现各种异象。”

    “异象?有具体点的吗?”

    “比如……”轩辕缓缓收拢卷宗,抬手塞到干戚怀中,语气沉下来,一字一句道,“迷失在夜里的医院中。”

    干戚下意识托住,他掂了掂手中案卷,眉峰微皱:“迷失?是空间错乱,还是幻象迷阵?”

    轩辕抬眼望向前路漫卷不散的薄雾,脚步没有停下,声音压得极低:“目前不清楚,也许两种都有可能。”

    “行吧,”干戚伸了个懒腰。

    他身形高大强壮,肩宽背厚,研究院的制服落在身上,依旧掩不住雄浑骨架,腰腹收得紧实,宽肩往下顺出利落的线条,舒展起来,这副身形便极具压迫感。

    活动完肩颈,他抬眼看向轩辕:“什么时候动身?这种活,我倒是很久没碰了。”

    “不急。”轩辕跟着干戚回到巡察组III区的办公区域,从办公桌取出另一份文件递了过去,“这是你这次出任务的身份证明。”

    “这么谨慎?”干戚略感意外,伸手接过身份证明,随手翻开草草扫了几页,“……还挺全。”

    轩辕斜倚桌边,身形清挺修长,肩线平直利落,身形偏瘦却骨架扎实。

    恰到好处的研究院制服衬得身姿挺拔,脊背绷着一股韧劲,站在高大的干戚身侧,气场却丝毫不会被压住。

    他手指敲了敲桌子:“…我的建议是你这次小心些,可以先从外围打探一下,不要贸然出手,小心打草惊蛇。”

    “这么麻烦啊。”干戚高大的身子往前一伏,胳膊松散地搭在桌面上,脑袋半枕着小臂,带着一副懒洋洋的模样,“直接冲进去,抓到罪魁祸首,打一顿不就行了?”

    轩辕闻言,淡淡瞥了伏在桌上的干戚一眼,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不准只靠蛮力解决。”

    “那多没意思…”

    干戚话音刚落,轩辕抬手轻轻拍了下他的头。

    “行行行……”干戚随口应着,语气带着几分敷衍,抬眼看向轩辕,“还有没有别的要交代的?”

    轩辕静静盯着干戚看了片刻,末了吐出一句:“出去节省开支,队里预算不多了。”

    干戚一愣,随即低笑出声:“不是吧队长,连这出任务的开销都要卡?”

    “能省则省吧。”轩辕站起身,伸手拍了拍干戚的肩膀,“经费紧张,尽量减少额外支出。”

    干戚仰头叹了口气,高大的身躯往椅背上一靠,故作委屈地垮起脸:“好家伙,好不容易出去办个案子,还得精打细算。我本来还想着这次出勤,高低要找家馆子吃顿好的,这下连加餐都没法报销了。”

    说罢,他叹了口气:“命苦啊…”

    轩辕被他吵得心烦,干脆直接抬手,一把捂住干戚喋喋不休的嘴,低声道:“如果任务顺利完成,这顿加餐,我私人请你,但是对公的账,你要是多花一分,我就把你头拧下来,明白了吗?”

    干戚抬眼望向轩辕,瞧见对方眼底那认真的神色,不由得闷在掌下低低发笑。

    眼看轩辕要动真气,他连忙举起双手,摆出投降的姿势。

    轩辕这才松开手,干戚长长舒了一口气,抬手蹭了蹭嘴唇,眼底还残留着笑意:“服了服了,队长的话我全记下。绝不超标报销,这下总可以了吧?”

    “还有,也不许损毁其他队伍的器械!”轩辕厉声叮嘱,“…你知道我挨个登门赔罪有多难堪吗!到现在了,XI队的队长都没把我从黑名单拉出来!”

    “收到收到!”干戚生怕轩辕继续叨叨,连忙将卷宗和文件一股脑拢进怀中,趁他不备,赶紧转身溜了。

    “干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