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玉城研究院 > 21.档案录「卫咎」
    〔研究体〕:3686号

    〔姓名〕:卫咎

    〔身高〕:181cm

    〔危险指数〕:★★★

    〔所属收监区〕:研究区【III】组

    〔收治状态〕:死亡

    我是被一只大嘴巴乌鸦捡回来的。

    那乌鸦嗓门特别大,笑起来震的我耳朵疼。

    “师父!师父!我捡到一只小鸟!你给我收做师弟吧!”

    那乌鸦拽着我,一路将我拖到一处洞府里,兴致勃勃的将我往前一推:“…它说它愿意!”

    我没说过!

    正当我怒气冲冲的抬头,想争辩几分的时候,却感受到一双轻柔的手将我抱了起来,这双手有些凉,却带着好闻的栀子花味。

    “相羊,”这双手的主人说:“你吓到它了。”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师父顾九玉。

    祂端坐在石台之上,一身素白衣袖垂落铺散在冰冷的青石板,目光无悲无喜,像山间一捧清泉,沁人心脾。

    相羊缩在一旁,局促的背过手,方才咋咋呼呼的劲头顿时消散大半,他的语气带上几分讪讪:“…我看这小家伙在崖底摔得半死,瞧着可怜,便捡回来了。”

    不待顾九玉说话,他急哄哄的辩驳,颇有理直气壮的模样:“…不是您说的我可以选个师弟嘛!…”

    我愤愤的咬着顾九玉的手指,

    可惜我的喙还没有长硬,咬不出伤口,只留下一阵细碎钝痛,满肚子被强行掳来的火气全都撒在这微凉的指头上。

    顾九玉指尖微微一顿,却没有将我甩开。

    只是任由我小小的利喙磕在皮肉上,另一只手轻轻抬起来,挡了挡还在据理力争的相羊。

    祂眉梢浅浅蹙起,声音依旧清和,听不出半分怒意。

    “我是说,若遇机缘相合之辈,可收为同门。并非叫你跑到崖下,见着一只便强行掳回来。”

    “有什么区别嘛…”相羊小声嘀咕。

    “相羊。”顾九玉终于有了一丝情绪,祂凉飕飕的目光瞥向相羊:“……不可胡闹。”

    “可是,可是他本来就没地方去,就收留他吧。”

    顾九玉没有搭理他,而是低头看向我。

    “你可愿留在莲泊洞,拜入我门下,与师门一同修行?”

    祂的声音漫过洞中风声,只这一句话,我便鬼使神差的点了点头。

    “好,从今以后,我便是你师父了。”

    祂的掌心轻轻覆过我伤痕斑驳的羽翼。

    将崖底带来的寒凉惊惧,一点点熨得平整。

    我耳畔回荡着相羊洪亮的欢呼,抬眼撞进师父眼底浅浅漾开的笑意。

    这是我这一生里,最美好的回忆。

    随着不断的修行,我发现我的天资实在平平。

    一同修行的其他妖怪都可以化形了,唯独我,还是一个半人半妖的模样。

    我从池塘里捡回纸笔,湿漉漉的回了莲泊洞,

    “他们又欺负你了?!”相羊咋咋呼呼的跑过来,他瞧我这副落汤鸡的模样,赶紧脱下外衣将我裹住,大步上前将我牢牢裹住,宽大衣料兜住我单薄的身子,暖意匆匆裹上来。

    “那群小混账!你等着,师兄这就给你讨公道去!”

    他转身便要冲出去,我连忙伸手攥住他的衣袖,

    “不必了师兄。”我的声音很低,垂着眼望着地面潮湿的水渍,“…不是他们动手,只是比试功法时,我有些跟不上,不小心掉水里了。”

    相羊脚步一顿,回头看向我,赤红的眼眸里满是心疼,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劝慰。

    “我之前怎么跟你说的?你就打回去,有师兄给你兜底,怕什么!”

    我攥着身上还带着潮气的外袍,指尖无意识绞着布料,垂着头,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风里:“…我打不过。”

    一句话落下,相羊一怔,方才蓄起来的火气瞬间熄灭,他望着我狼狈的模样,看着我藏在肩头那收不拢的羽毛时,一时失语。

    “…没事,师兄陪你,咱就是修行慢点而已,日积月累,总能赶上他们的。”相羊声音缓了下来:“…他们哪儿有我们卫咎勤勉?咱勤能补拙。”

    我轻轻嗯了一声,低下头掩去眼底翻涌的酸涩。

    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栀子花香随之漫来。师父不知何时站在了洞口,白衣静立,目光落在我湿答答的羽毛上。

    相羊见师父来了,稍稍收敛方才急切的语气,依旧护在我身侧:“师父,师弟修行很刻苦,只是天资慢些,我会陪着他日日打磨功法。”

    师父缓缓颔首,视线转向我,声音平和无波。

    “化形只是修行途中一关罢了,并非衡量品行高低的标尺,不必急着追赶旁人的脚步。”

    祂缓步上前,指尖轻抬,揉了揉我的脑袋,

    “接纳自身,才是修行的第一步。”

    “对啊,”相羊牵着我的手安慰:“不管怎么样,你都是我的小师弟。”

    我眸光微暗,相羊的手很好看,修长如葱,白皙如玉,牵着我的手带着温暖的体温,我顺着这双手往上看,是他那张俊逸的脸。

    骗子。

    我看着相羊感到一阵反胃,于是不动声色地抽出手,借口说自己要去温书,便头也不回的钻进了藏书阁里。

    这里的书我都仔细看过,从第一本到最后一本。

    明明书里的道理很多,我却依旧彷徨,不得其解。

    我躺在一摞摞书围起来的狭小空间里,慢慢蜷缩成一团,墨印的清香萦绕在鼻尖,我像有了缓冲的空间,终于松了一下绷紧的神经。

    没事,勤能补拙。

    日子一天天流逝,我的修为却没有半点长进。

    时日越久,周遭渐渐传开闲话,甚至连那些道行尚浅的年轻小妖,也开始明目张胆地欺凌我。

    他们笑我残缺,卡在这不全的模样里,迟迟跨不过化形一关,说我是顾九玉座下最不成器的弟子。

    那讥讽像藤蔓一样缠上四肢,日复一日啃噬我那点微弱的自持。

    师父说接纳自身。

    师兄说无论如何我都是他的师弟。

    可世人的眼光从不会因为几句宽慰就此软化。

    我仍旧是寿山的笑话。

    可惜的是,我的书被他们撕坏了,实在是没有办法拿回去,我便找了一块没人的地方,给这本书建了一个小小的坟冢。

    没有还手之力就要被欺负。

    书是这样,我也是这样。

    我磨蹭到很晚才回去,免不了又被相羊一顿说教。

    我闷头扒着饭,一边嗯嗯啊啊地敷衍着。

    直到师父说今年的上贡,要相羊替祂去叩拜城隍爷时,我手上的动作才停了一下,目光落在碗里几粒散落的糙米上,没有抬头。

    叩拜城隍,历来是山神亲往的差事,今年,师父竟把这件事交给了相羊。

    看来,师父已经有意让相羊来接管寿山了。

    相羊坐在身侧,闻言眼睛一亮,笑着应下:“师父放心,弟子定当妥善办妥。”

    耳边是师兄爽朗的应答,我心底的不甘却悄悄翻涌起来。

    “小卫咎跟我一起去吧,”相羊揽过我的肩膀,重重拍了拍:“师兄带你去羊城玩。”

    我下意识看向了师父,祂却含笑点头:“也好,出去散散心也不错。”

    一瞬间,我的掌心攥紧,藏在袖中的羽毛微微发痒,我只听到自己轻而温顺的回答:“听师父和师兄安排。”

    几日后,相羊带着令牌,领我来到了城隍地界。

    羊城比我想象中的大好多,街巷间香火缭绕,这也是我第一次接触到邪神,没想到邪神们也会像凡人一样摆商铺,做生意。

    这里热闹的像山下的庙会。

    只是这香烛气息中混杂着腥甜,和莲泊洞清浅的栀子香全然不同,我皱着眉打了个喷嚏。

    “感冒了?”前面传来相羊的声音,他的声音穿过嘈杂的人群传到我耳边:“…回去给你找点草药吃。”

    “我没事。”我揉了揉鼻子。

    “跟紧点,这里牛魂蛇神那么多,走丢了怎么办?”他不容分说伸手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我看那边有卖糖人的,你吃吗?花灯你要不要?诶,还有布老虎,我去问问有没有小鸟形状的…”

    “师兄…”我连忙拽住他,有些哭笑不得:“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那怎么了,”相羊一脸无所谓:“出来玩,想买什么就买。”

    “……”我扫了一眼,便看到了一支玉簪子,那是栀子花的模样,通体白玉,制作精巧。我不由得拿起来仔细瞧着,脑子里却想到师父的模样。

    …好像师父。

    “诶,这个真好看,你眼光不错啊。”相羊这时凑过来瞧,胡乱揉了揉我的脑袋:“想送给师父啊?”

    我没否认,只是点了点头。

    “行,老板,麻烦把这个包起来吧。”相羊一边付钱一边嘟囔:“小没良心的,出门只想师父,一点也不想着师兄……”

    “师兄你今天的话好多,”我挑挑眉,仔细打量周围后,挑了一条红色的发带塞给他:“这个适合你。”

    他眼睛眨了眨,指尖勾起发带,眼眸微垂,橘色的灯火融融,映照他的脸庞,生出几分朦胧的醉意:“…适合我?”

    “嗯。”我点点头,目光落在那条鲜亮的红带上。

    像乌鸦振翅时掠过的落日霞光,很衬他。

    相羊指尖捻着发带,笑意一下子漫开,也不等我帮忙,抬手便用红发带将长发束起,乌黑发丝缠着艳红缎带,在融融的灯火里显得格外惹眼。

    他微微偏头看向我,眼里盛着流光:“好看?”

    “好看。”我瞧见他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只能无可奈何的夸赞。

    真的好看。

    我看着他那副姣好的人类模样,眉眼笑起来弯弯的像一轮月牙,眼底盛着毫无保留的欢喜。

    明明该高兴,可不知为何,心底漫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脚下的影子纷杂错乱,夜市灯火摇摇晃晃,将两道人影揉成一团,又在下一瞬轻轻分开。

    我望着他束在发间那抹艳红,喉间微微发涩。

    我在羊城遇到了我的贵人。

    祂端坐在莲花台上,宝相庄严,鎏金的光晕自莲瓣缝隙间漫溢而出,周遭萦绕着淡淡的香火雾气,盛放的莲花在虚空里浮沉。

    台下往来的妖精邪神皆俯首垂目,不敢直视祂的面容。

    我偷偷伫立在纳贡的队伍之外,遥遥抬眼,只看见祂衣袂垂落,好似有千重云霞覆身。

    明明周身是普渡众生的慈悲气韵,可我却从那肃穆的轮廓里,窥见一丝若有若无的晦暗。

    突然,祂睁开双眼望向我。

    眼底带着浅浅笑意,内里却裹着锐利的审视,仿佛一眼就洞穿了我心底那点卑劣的私心。

    祂指尖轻点,让人赐给我一块肉。

    “大人说,此物会对你修为有所助益,”侍从垂首躬身,恭敬地将那块肉奉至我眼前。

    肉块色泽猩红艳丽,肌理鲜活,表面还缀着晶莹的血珠,氤氲开一缕极淡的腥甜气。

    这气息诡异又熟悉,混杂着羊城夜市的袅袅香火中,丝丝缕缕钻进鼻尖。

    我心口猛地一震,一时竟分不清,这究竟是天降的机缘,还是一场早已布下的局。

    我没敢收。

    “无妨,”侍从笑眯眯的收回赏赐,转而递出一块令牌,那令牌有巴掌大小,由胡桃木雕刻而成,“…我们大人交代,若您不想收下赏赐,便将这令牌收下,日后进出羊城,您好有个方便。”

    我望着那枚沉实的木牌,指尖悬在半空,迟迟没有伸手。

    “我们大人普渡众生,悲悯世人,是真心想帮您一把。”

    我听完这话,回头去看那位高高在上的神祇,祂被簇拥着,被追捧着,享受绝对实力带来的尊荣。

    而我心里却无端想起了莲泊洞的师父。

    马上接任权柄的师兄。

    以及那些无休止的嘲笑。

    “…我会考虑一下。”我咽了咽唾液,接过令牌:“……替我谢谢大人。”

    胡桃木令牌入手沉重而冰冷,我不自觉地抓紧,在掌心烙下粗糙的纹路。

    侍从的笑意更浓:“您迟早会收下的…”那张脸上的谦恭恰到好处,像一尊被打磨光滑的木偶,他继续说道:“…毕竟,咱们才是一路人。”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悄无声息地扎进了我心口。

    我突然有些心慌,没由来的恐惧让我快步离开城隍殿,焦急地环顾四周,直到看见那抹熟悉的身影。

    相羊。

    他立在灯火之下,修长的轮廓在攒动的人流里格外醒目,正微微踮脚,四处张望寻找我的踪迹。

    我本该跑过去,抓住他,让他平息我的不安。

    可此刻,我却生出一丝怯意,不敢走上前去,不敢让他窥见我眼底藏着的动摇。

    …从收下令牌的那一刻起,我就回不去了。

    城隍爷教我的办法其实很简单。

    吃人。

    “成神的法子这么多,何必执着于一条?”祂捧起我的脸,甜腻的莲花香像一汪泥潭,拽着我不断下沉。

    “你不想在你师父身边,有一席之地吗?”

    “你不想在你师兄身边,有一枝之栖吗?”

    ……

    想吗?

    我的嘴边是那块猩红的肉,胃里翻涌着阵阵恶心,双腿却迈不开一步,好像钉在那里。

    我想要一席之地,想要一枝之栖。

    我不想永远做那个天资平庸,处处被旁人嘲笑的小妖。

    那肉就在唇边,只要张口,就能拿到我求而不得的一切。

    城隍爷的声音像潺潺溪水漫过礁石,一遍一遍叩击我的心神:“只要吃下他,就再也没有人敢轻视你,你所求的一切,皆能如愿。”

    我接过那块肉,脑袋一阵发懵,恍惚间那肉上的血珠好像越来越多,多到我的手盛不住,多到将我整个人淹没。

    吃了他。

    我猛地夺过来,囫囵地大口吃着,耳边是城隍爷恣意的笑声。

    每咽下一口,心口那处长久空缺的地方,就好像被一点点填上。

    眼前忽然闪过莲泊洞的光景。

    相羊的指尖缠着那条红色发带,在众妖精面前炫耀,我趴在师父的腿上笑着,鼻息里是祂身上好闻的栀子花香。

    可那师门温暖的旧影,还是被汹涌的血腥味侵染。

    我越是咀嚼,那些回忆便越淡,同时,我开始感觉到内里的妖气变得磅礴汹涌,

    我吃的越来越多,好像只要我吃的足够多,就能抹平天资的差距。

    不必再忍受旁人嘲弄,不必惶恐自己被丢下,不必再卑劣地抬头仰望。

    心底残存的一点清明,正随着每一口吞咽,慢慢消融。

    我最终将最初那个自己,拆之入腹,敲骨吸髓。

    “你近来修为大涨啊。”相羊拍了拍我的肩膀,夸赞道。

    “谢谢师兄!”我由衷的开心起来,甚至压过了那不断上涌的血腥。

    “假以时日,你也能修出人形了。”他说道:“到时候啊,我们就去参加镇子上的庙会…”

    听着听着,我的笑容渐渐凝固。

    是啊。

    大妖怎么能没有人形呢?

    明明我的修为已经大涨,可为什么迟迟修不出人形呢?

    不论我吃了多少人,这双羽翼和这丑陋的鸟头始终如影随形,我静静看着掌心翻涌的戾气,方才那洋溢的欢喜,就这样一点点沉了下去。

    相羊见我久久不语,以为是自己失言,轻声问道:“怎么了?你是不是不喜欢庙会…没事,你如果不喜欢,我们去别的地方…”

    我缓缓抬眼看向他那完整的人形,温润周正,眉眼舒展,是我无论如何都求而不得的模样。

    这样瞧着,喉间那股腥甜又开始悄悄往上冒,我努力压下翻涌的情绪,维系着体面,轻轻摇头:“我只是在想,我还要多久才能修出人形…”

    相羊听完,放轻了按在我肩头的手,目光柔和下来。

    “傻师弟,修行本就快慢有别,不必着急,这寿山地界有师父和我护着你,怕什么?再说了,庙会年年都有,总能等到我们同去。”

    他说着,指尖轻轻拂过我颈后那片隐隐冒出来的灰羽,动作温柔,不带半分嫌恶。

    这触碰越是温和,我心底那股闷堵便越是浓重。

    他察觉不到我身上越来越重的血腥味,看不见我越来越狂躁的戾气,只当我是修行不够而已,永远只能在他们的庇护之下苟活。

    我微微侧身,避开了他的触碰,垂着眼,声音平淡无波。

    “谢师兄。”

    没有人形的我变得更加烦躁。

    所以,我抢了一张人皮。

    其实,那不过是一场阴差阳错的误会。

    “求求您,求您救我妹妹!”

    我看着面前的高大男人跪在地上,在地上磕了两个响头。

    “不论是什么代价!我都愿意!”

    我蹲下身子凑近他瞧,他明明害怕我这副妖怪模样,浑身发抖却依然强撑着不肯躲避。

    “我很吓人吗?”我问道。

    男人肩头猛地一颤,额头渗出血珠,却依旧咬牙抬眼,目光死死钉在我身上:“只要能救我妹妹,您想要什么,我都能给。”

    风穿过林间枝叶,我鼻间萦绕着他身上滚烫鲜活的人气。

    心底那股长久郁积的焦躁又翻涌上来,目光落在他完整匀称的躯体上。

    这便是我求而不得的人形。

    我嗤笑一声,带了几分试探,像只是在同他做一场交易:“我可以救你妹妹。代价是你的这一身皮囊。”

    我伸出手点了点他眉心的血迹:“你可愿意?”

    男人一怔,愣在原地,一时没能听懂这话里的含义。

    我静静望着他,眼底没有恶意,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试探。

    他能做到什么地步?我不禁好奇。

    到底是什么样的感情,会让他放弃做人的皮囊,沦为不人不鬼的怪物呢?

    “尽管拿去,”他握住我的手,目光坚定的看着我,滚烫的决绝让我有些错愕:“只要能救她,这身皮囊给你就是!”

    我看他的这副样子,突然觉得有些碍眼,

    于是,我将他改造得人不人鬼不鬼,像当初匍匐在其他妖怪脚下的我。

    我如约救了他妹妹,只是我哪儿有治病救人的本事?不过用了些上好草药吊着命罢了。

    本来只求稳住伤势,慢慢调理再说。可那姑娘醒来之后,得知自己的孩子被夫家变卖换钱后,她悲恸攻心,不顾孱弱残破的身子执意出门寻子,一路奔波撕裂创口,最终大出血而亡。

    “你要去哪儿?”我问道。

    “报仇。”男人回答我,

    我第一次见到人类的下手可以那么狠。

    山林间传来凄厉的哭喊,风里裹着浓重的血腥味。

    我远远立在树影里静静看着,心底莫名有些快感。

    原来人的温情与暴戾,本就一体共生。

    和我这种妖怪没什么两样。

    我很喜欢他。

    “喂,你叫什么名字?”我看着身上浑身是血的男人问道。

    “叶许林。”他闷声回我。

    “以后,你就跟在我身边吧。”

    他身形顿了顿,弯下了脊梁:“谢谢山神大人。”

    起初我只是想兑现承诺,可当看到他这副臣服的模样,心底那处长久空落落的缺口,竟被这虔诚填了几分。

    原来被人仰望是这种滋味。

    我,想做真的山神。

    我开始有意无意的,让玉子将人类血肉掺杂在妖怪们的饮食中。

    不必一次放得多,只一点点,慢慢的润物无声。

    我不觉得残忍,也无意折磨谁,只是在培养。

    凡人血肉能滋养妖气,长期服食,妖性会越发狂暴,心智更容易受我牵动。

    他们不会立刻察觉异样,只会渐渐依赖这份力量。

    而那时,我们便是一条船上的人,谁也逃不掉。

    我有了人形,最高兴的是相羊。

    他围着我左看看右看看,眼里止不住的欢喜。

    “师弟,你真厉害!我就说你能行吧?”

    听到这话,我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那不再是怪异的鸟头,而是一片细腻的肌肤。

    我弯起嘴角,淡淡的回了一声:“嗯。”

    镇子上的庙会真的很热闹。</p

    >沿街挂满摇曳的灯笼,人声喧嚷,小贩的吆喝声混着糖糕与香烛的气息扑面而来。

    相羊紧紧牵着我,兴致勃勃地在摊位间穿梭,他时不时回头看向我,似乎怕我下一秒消失在人海。

    他的手掌宽大滚烫,暖意透过相扣的指尖漫过来,无端惹得我鼻尖一酸。

    灯火里他的眼睛明亮无暇,眼里看到的,却不是我真正的模样,只是一张偷来的人皮。

    相羊还在笑着同我说话,絮絮说着往后的光景,说再过几日,一同去莲泊洞外看花开,

    人间喧嚣漫过耳畔,他掌心残留的温度还留在我的手腕。

    这一刻的美好太逼真,逼真到我几乎要忘记皮囊之下,藏着一桩沾血的交易。

    “师兄,”我忍不住开口问他:“如果…我没有修出人形,你还会这般对我好吗?”

    相羊闻言一怔,随即笑出声,伸手揉了揉我的发顶,系着的红绸随动作轻轻晃动。

    “傻师弟,这是什么话。”他的语气坦荡又认真,“不管你是什么模样,你永远都是我的师弟。能不能化形,从来不算什么。”

    灯笼光影落在他脸上,真挚得毫无一丝伪装。

    我望着他,下意识紧紧回握他。

    我知道他说的是实话,可悲哀的是,我仍下意识怀疑这份真心,心底卑劣地认定,他终究会瞧不上原本模样的我。

    长久困在残缺躯体里,那滋生的自卑早已扎根,不是他一句坦荡的承诺,便能轻易拔除。

    哪怕此刻他掌心温热,眼底赤诚,我却依旧无法相信,有人能毫无芥蒂接纳那个丑陋的我。

    市集灯火渐次阑珊,游人慢慢散去。

    今夜的美好如同镜花水月,我捧着这短暂的温暖,清楚自己早已经踩在悬崖边上。

    如今所有的一切,不过是饮鸩止渴罢了。

    最先发现的,是相羊。

    当我抓到迷路的旅人,正大快朵颐的时候,林间枝叶簌簌响动,我骤然顿住动作,回头便看见相羊立在不远处的树影之间。

    那明亮温热的笑意全然消失,他怔怔望着我,眼底一点点褪去光彩。

    那根红绸,还好好系在他的发间,在昏暗林色里刺目的红。

    他看见了我这副皮囊之下,丑陋的本性。

    我僵在原地,口中血腥味漫开,我几乎是下意识捂住脸,不想他看到我这副喋血的模样。

    所有的美好与安宁,在这一刻轰然碎裂。

    原来这一天来得这样快,这样的狼狈。

    “卫咎……”相羊的声音发颤,轻得像风,他没有上前,也没有退后,只是这样定定的看着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的问话很轻,没有暴怒的呵斥,可这份平静,远比怒骂更让人窒息。

    他见我不回答,眼底慢慢浮起一层水汽,混杂着难以置信的难过:“你这段时间修为突飞猛进,到底是辛勤所得,还是……另有缘由?”

    我垂下手,不再遮掩唇上的血迹,索性扯掉那层小心翼翼维持的温顺伪装,眼底漫开一层冷戾。

    “是,”我低声笑起来,笑声沙哑又苍凉,带着一股破罐破摔的放任,“你不是都看到了?我靠吃人提升修为,怎么了?这才是真正的我。”说罢,我讥讽地看着他,补上一句:“你受不了?”

    我字字都带着自毁的意味,刻意将最不堪的真相摊开在他面前,低哑地开口:“这人形也不是我苦修得来的,是我偷来的,这下你都知道了,满意了吗?”

    我偏过头,不再看他眼里的伤痛,任由骨子里的凶性翻涌上来。

    既然伪装已经被戳破,那便不必再苦苦维持那薄纸一般的温情。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伤害无辜…?为什么要走上邪祟的道路…?

    “为什么?!因为你们一直瞧不起我!”我拔高声音,压抑多年的委屈与怨愤一股脑涌出,眼底满是偏执的痛楚。

    “我永远是半残的模样,所有人暗地里都在看我的笑话!是啊,师父悲悯,可那份怜悯和认可从来不独属于我!祂的目光永远看向你!只有这身偷来的人皮,才能让我看起来和正常妖怪一样。”

    我死死攥紧拳头,声音微微发颤,却依旧带着尖锐的戾气:“相羊,就连你!也是如此!你扪心自问,若我从头到尾都是那副丑陋的鸠妖模样,你还会待我如初吗?!”

    相羊僵在原地,脸色惨白,眼眶发红,声音轻轻发抖:“……我从来没有瞧不起你,也从来没在乎你是什么皮囊…”

    “空话!”我冷笑一声,不肯听进去半句,“事到如今再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你从始至终都没有信过我?”他的表情有些“你从始至终都没有信过我?”他的表情有些茫然,随即一点点褪尽血色。

    他怔怔看着我,声音轻得像被林间风一吹就散:“庙会那晚,我认认真真同你说,无论你是什么模样,你都是我的师弟,原来……这些话,你一句都没有放在心上。”

    他微微垂眸,目光扫过地面蔓延的红色。

    “是啊,我欢喜,是因为你熬了这么多年终于得偿所愿。”

    我抓起一块肉递给他,指尖还沾着温热的血,眼底裹着一层近乎自虐的嘲弄。

    “吃了,吃了它,我就信你。”

    我手臂往前送了送,血腥味扑面而来。

    “不然那些话,终究只是漂亮空话。”

    他没有接过,只是满眼失望的看着我,“卫咎,所谓的接纳,不是要我陪你一同作恶。”

    他声音沙哑,“我愿意接纳你的本性,可我不能认同你伤害无辜。二者从来不一样。”

    我的心骤然一沉。

    “没关系。”我手一松,那块肉重重落在地面,闷响一声。我故作轻松开口:“寿山里大半妖怪都吃过,你吃不吃,本就无所谓。”

    我低笑一声,笑意没有半分温度,一字一句宣告:“无论如何,我都会成为新的山神。”

    “你说什么?!”

    他猛地抓紧我的肩膀,满眼的不可置信,指尖力道几乎要扣进我的皮肉里。

    “是你做的?那些妖的失控,饮食里的人肉,也都是你安排的?”

    我静静望着他,没有躲闪。

    我能辨认出他眼底灼烧的愤怒,却读不懂那沉重的痛楚。

    “是。”我平静应答,“凡人血肉可滋润妖气,这样不好吗?”我咧开嘴笑笑:“…我这是在帮它们?”

    “帮它们…?”

    相羊猛地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声音发颤:“卫咎,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我当然知道了,师兄。

    我张了张嘴,说出来的却是另外一番话:“……我想做山神,师兄。所以,我需要一支足够拥戴我的队伍,懂吗?”

    “你觉得你现在这样草菅人命,还配做个山神吗?!”相羊的声音陡然拔高,语气里压抑许久的痛楚。

    “何为配不配?”我有些好笑的看着他:“我现在的修为不在你之下,怎么,这山神你能当,我不能?”

    相羊眼底最后一点微光碎裂,他一字一顿开口:“力量不等于权柄。你不懂何为慈悲,便永远不配端坐山神之位。”

    他缓缓抬手捂住脸,压抑的呜咽声从指缝间漏出来,反复低声呢喃:“你到底……都做了什么……卫咎……卫咎……”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脸,抬手解下那条戴了许多年的红色发带,目光决绝。

    “我与你,从此恩义两清,再无回旋。”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根承载了所有温柔的发带,被他毫不犹豫掷落在地。

    我看着那发带掉落泥泞,一股愤怒油然而生。

    相羊,你怎么能抛下我?

    相羊,你怎么可以这样?

    相羊,你怎么能这么轻易的就扔下我?

    再回过神时,相羊温热的血已经溅到了我脸上。

    滚烫的液体落在眉眼与肌肤,灼得人浑身发僵。

    方才对峙的争吵、决绝的话语还残留在耳边,上一刻他眼底是沉痛的断绝,下一刻,温热的血便糊住我的视线。

    我僵在原地,周身翻涌的戾气骤然凝固。

    我从没有想过会走到这一步。

    方才还在和我争辩的相羊,那个为我撑腰的师兄,那个牵着我在庙会闲逛的师兄,他的血正顺着我的下颌缓缓往下淌。

    心口猛地一疼,先前那股破罐破摔的狠劲,一瞬间碎得四分五裂。

    我怔怔望着他倒下的身影,指尖不受控制地发抖,连呼吸都滞涩住。

    我甚至没看清方才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心底那股愤怒彻底炸碎了所有理智。

    是啊,我从不懂什么爱恨离愁,也不懂什么心痛亏欠,可我唯独不能接受自己被抛下。

    我垂着眼,指尖沾着他温热的血,怔怔望着倒在身前的人。

    一股从未体会过的混乱席卷而来,我慢慢跪落地面,手忙脚乱将他抱起。

    不,不是这样的,我没想伤害他。

    我只是生气而已。

    掌心下的躯体还残留暖意,可那股方才坚定看着我的气息,正在飞快消散,他的妖丹被我损毁,人形渐渐消散,只剩一只乌鸦躺在我怀里。

    我看着奄奄一息的相羊,只有一种冰冷又蛮横的念头在心底生根。

    是你逼我的,相羊。

    是你先抛下我,是你先不要我的。

    我的目光触及那条发带,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慌忙地腾出一只手,将其紧紧攥在手里。

    绸料粗糙硌着掌纹,残留着他身上熟悉的温度。

    明明是我亲手酿成的局面,我只能死死抱着这个自欺的念头,以此抵御汹涌而来的惶恐,撑住我摇摇欲坠的心神。

    林间死寂沉沉,唯有穿林的风声簌簌作响,混着相羊微弱、断断续续的喘息,一声一声刮在我的心上。

    我缓缓弯下腰,声音带着颤,像是在安抚他,又像是说服我自己。

    眼底翻涌着破碎又执拗的疯狂。

    “没事的,师兄。我会把你,还有师父,永远留在我的世界里。”

    我的指尖攥紧那条红绸,任由布料勒进皮肉。

    “我们永远在一起,再也不会分开了。”

    “我会保护你们的。”

    “就像你们保护我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