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体〕:3686号
〔姓名〕:卫咎
〔身高〕:181cm
〔危险指数〕:★★★
〔所属收监区〕:研究区【III】组
〔收治状态〕:死亡
我是被一只大嘴巴乌鸦捡回来的。
那乌鸦嗓门特别大,笑起来震的我耳朵疼。
“师父!师父!我捡到一只小鸟!你给我收做师弟吧!”
那乌鸦拽着我,一路将我拖到一处洞府里,兴致勃勃的将我往前一推:“…它说它愿意!”
我没说过!
正当我怒气冲冲的抬头,想争辩几分的时候,却感受到一双轻柔的手将我抱了起来,这双手有些凉,却带着好闻的栀子花味。
“相羊,”这双手的主人说:“你吓到它了。”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师父顾九玉。
祂端坐在石台之上,一身素白衣袖垂落铺散在冰冷的青石板,目光无悲无喜,像山间一捧清泉,沁人心脾。
相羊缩在一旁,局促的背过手,方才咋咋呼呼的劲头顿时消散大半,他的语气带上几分讪讪:“…我看这小家伙在崖底摔得半死,瞧着可怜,便捡回来了。”
不待顾九玉说话,他急哄哄的辩驳,颇有理直气壮的模样:“…不是您说的我可以选个师弟嘛!…”
我愤愤的咬着顾九玉的手指,
可惜我的喙还没有长硬,咬不出伤口,只留下一阵细碎钝痛,满肚子被强行掳来的火气全都撒在这微凉的指头上。
顾九玉指尖微微一顿,却没有将我甩开。
只是任由我小小的利喙磕在皮肉上,另一只手轻轻抬起来,挡了挡还在据理力争的相羊。
祂眉梢浅浅蹙起,声音依旧清和,听不出半分怒意。
“我是说,若遇机缘相合之辈,可收为同门。并非叫你跑到崖下,见着一只便强行掳回来。”
“有什么区别嘛…”相羊小声嘀咕。
“相羊。”顾九玉终于有了一丝情绪,祂凉飕飕的目光瞥向相羊:“……不可胡闹。”
“可是,可是他本来就没地方去,就收留他吧。”
顾九玉没有搭理他,而是低头看向我。
“你可愿留在莲泊洞,拜入我门下,与师门一同修行?”
祂的声音漫过洞中风声,只这一句话,我便鬼使神差的点了点头。
“好,从今以后,我便是你师父了。”
祂的掌心轻轻覆过我伤痕斑驳的羽翼。
将崖底带来的寒凉惊惧,一点点熨得平整。
我耳畔回荡着相羊洪亮的欢呼,抬眼撞进师父眼底浅浅漾开的笑意。
这是我这一生里,最美好的回忆。
随着不断的修行,我发现我的天资实在平平。
一同修行的其他妖怪都可以化形了,唯独我,还是一个半人半妖的模样。
我从池塘里捡回纸笔,湿漉漉的回了莲泊洞,
“他们又欺负你了?!”相羊咋咋呼呼的跑过来,他瞧我这副落汤鸡的模样,赶紧脱下外衣将我裹住,大步上前将我牢牢裹住,宽大衣料兜住我单薄的身子,暖意匆匆裹上来。
“那群小混账!你等着,师兄这就给你讨公道去!”
他转身便要冲出去,我连忙伸手攥住他的衣袖,
“不必了师兄。”我的声音很低,垂着眼望着地面潮湿的水渍,“…不是他们动手,只是比试功法时,我有些跟不上,不小心掉水里了。”
相羊脚步一顿,回头看向我,赤红的眼眸里满是心疼,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劝慰。
“我之前怎么跟你说的?你就打回去,有师兄给你兜底,怕什么!”
我攥着身上还带着潮气的外袍,指尖无意识绞着布料,垂着头,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风里:“…我打不过。”
一句话落下,相羊一怔,方才蓄起来的火气瞬间熄灭,他望着我狼狈的模样,看着我藏在肩头那收不拢的羽毛时,一时失语。
“…没事,师兄陪你,咱就是修行慢点而已,日积月累,总能赶上他们的。”相羊声音缓了下来:“…他们哪儿有我们卫咎勤勉?咱勤能补拙。”
我轻轻嗯了一声,低下头掩去眼底翻涌的酸涩。
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栀子花香随之漫来。师父不知何时站在了洞口,白衣静立,目光落在我湿答答的羽毛上。
相羊见师父来了,稍稍收敛方才急切的语气,依旧护在我身侧:“师父,师弟修行很刻苦,只是天资慢些,我会陪着他日日打磨功法。”
师父缓缓颔首,视线转向我,声音平和无波。
“化形只是修行途中一关罢了,并非衡量品行高低的标尺,不必急着追赶旁人的脚步。”
祂缓步上前,指尖轻抬,揉了揉我的脑袋,
“接纳自身,才是修行的第一步。”
“对啊,”相羊牵着我的手安慰:“不管怎么样,你都是我的小师弟。”
我眸光微暗,相羊的手很好看,修长如葱,白皙如玉,牵着我的手带着温暖的体温,我顺着这双手往上看,是他那张俊逸的脸。
骗子。
我看着相羊感到一阵反胃,于是不动声色地抽出手,借口说自己要去温书,便头也不回的钻进了藏书阁里。
这里的书我都仔细看过,从第一本到最后一本。
明明书里的道理很多,我却依旧彷徨,不得其解。
我躺在一摞摞书围起来的狭小空间里,慢慢蜷缩成一团,墨印的清香萦绕在鼻尖,我像有了缓冲的空间,终于松了一下绷紧的神经。
没事,勤能补拙。
日子一天天流逝,我的修为却没有半点长进。
时日越久,周遭渐渐传开闲话,甚至连那些道行尚浅的年轻小妖,也开始明目张胆地欺凌我。
他们笑我残缺,卡在这不全的模样里,迟迟跨不过化形一关,说我是顾九玉座下最不成器的弟子。
那讥讽像藤蔓一样缠上四肢,日复一日啃噬我那点微弱的自持。
师父说接纳自身。
师兄说无论如何我都是他的师弟。
可世人的眼光从不会因为几句宽慰就此软化。
我仍旧是寿山的笑话。
可惜的是,我的书被他们撕坏了,实在是没有办法拿回去,我便找了一块没人的地方,给这本书建了一个小小的坟冢。
没有还手之力就要被欺负。
书是这样,我也是这样。
我磨蹭到很晚才回去,免不了又被相羊一顿说教。
我闷头扒着饭,一边嗯嗯啊啊地敷衍着。
直到师父说今年的上贡,要相羊替祂去叩拜城隍爷时,我手上的动作才停了一下,目光落在碗里几粒散落的糙米上,没有抬头。
叩拜城隍,历来是山神亲往的差事,今年,师父竟把这件事交给了相羊。
看来,师父已经有意让相羊来接管寿山了。
相羊坐在身侧,闻言眼睛一亮,笑着应下:“师父放心,弟子定当妥善办妥。”
耳边是师兄爽朗的应答,我心底的不甘却悄悄翻涌起来。
“小卫咎跟我一起去吧,”相羊揽过我的肩膀,重重拍了拍:“师兄带你去羊城玩。”
我下意识看向了师父,祂却含笑点头:“也好,出去散散心也不错。”
一瞬间,我的掌心攥紧,藏在袖中的羽毛微微发痒,我只听到自己轻而温顺的回答:“听师父和师兄安排。”
几日后,相羊带着令牌,领我来到了城隍地界。
羊城比我想象中的大好多,街巷间香火缭绕,这也是我第一次接触到邪神,没想到邪神们也会像凡人一样摆商铺,做生意。
这里热闹的像山下的庙会。
只是这香烛气息中混杂着腥甜,和莲泊洞清浅的栀子香全然不同,我皱着眉打了个喷嚏。
“感冒了?”前面传来相羊的声音,他的声音穿过嘈杂的人群传到我耳边:“…回去给你找点草药吃。”
“我没事。”我揉了揉鼻子。
“跟紧点,这里牛魂蛇神那么多,走丢了怎么办?”他不容分说伸手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我看那边有卖糖人的,你吃吗?花灯你要不要?诶,还有布老虎,我去问问有没有小鸟形状的…”
“师兄…”我连忙拽住他,有些哭笑不得:“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那怎么了,”相羊一脸无所谓:“出来玩,想买什么就买。”
“……”我扫了一眼,便看到了一支玉簪子,那是栀子花的模样,通体白玉,制作精巧。我不由得拿起来仔细瞧着,脑子里却想到师父的模样。
…好像师父。
“诶,这个真好看,你眼光不错啊。”相羊这时凑过来瞧,胡乱揉了揉我的脑袋:“想送给师父啊?”
我没否认,只是点了点头。
“行,老板,麻烦把这个包起来吧。”相羊一边付钱一边嘟囔:“小没良心的,出门只想师父,一点也不想着师兄……”
“师兄你今天的话好多,”我挑挑眉,仔细打量周围后,挑了一条红色的发带塞给他:“这个适合你。”
他眼睛眨了眨,指尖勾起发带,眼眸微垂,橘色的灯火融融,映照他的脸庞,生出几分朦胧的醉意:“…适合我?”
“嗯。”我点点头,目光落在那条鲜亮的红带上。
像乌鸦振翅时掠过的落日霞光,很衬他。
相羊指尖捻着发带,笑意一下子漫开,也不等我帮忙,抬手便用红发带将长发束起,乌黑发丝缠着艳红缎带,在融融的灯火里显得格外惹眼。
他微微偏头看向我,眼里盛着流光:“好看?”
“好看。”我瞧见他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只能无可奈何的夸赞。
真的好看。
我看着他那副姣好的人类模样,眉眼笑起来弯弯的像一轮月牙,眼底盛着毫无保留的欢喜。
明明该高兴,可不知为何,心底漫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脚下的影子纷杂错乱,夜市灯火摇摇晃晃,将两道人影揉成一团,又在下一瞬轻轻分开。
我望着他束在发间那抹艳红,喉间微微发涩。
我在羊城遇到了我的贵人。
祂端坐在莲花台上,宝相庄严,鎏金的光晕自莲瓣缝隙间漫溢而出,周遭萦绕着淡淡的香火雾气,盛放的莲花在虚空里浮沉。
台下往来的妖精邪神皆俯首垂目,不敢直视祂的面容。
我偷偷伫立在纳贡的队伍之外,遥遥抬眼,只看见祂衣袂垂落,好似有千重云霞覆身。
明明周身是普渡众生的慈悲气韵,可我却从那肃穆的轮廓里,窥见一丝若有若无的晦暗。
突然,祂睁开双眼望向我。
眼底带着浅浅笑意,内里却裹着锐利的审视,仿佛一眼就洞穿了我心底那点卑劣的私心。
祂指尖轻点,让人赐给我一块肉。
“大人说,此物会对你修为有所助益,”侍从垂首躬身,恭敬地将那块肉奉至我眼前。
肉块色泽猩红艳丽,肌理鲜活,表面还缀着晶莹的血珠,氤氲开一缕极淡的腥甜气。
这气息诡异又熟悉,混杂着羊城夜市的袅袅香火中,丝丝缕缕钻进鼻尖。
我心口猛地一震,一时竟分不清,这究竟是天降的机缘,还是一场早已布下的局。
我没敢收。
“无妨,”侍从笑眯眯的收回赏赐,转而递出一块令牌,那令牌有巴掌大小,由胡桃木雕刻而成,“…我们大人交代,若您不想收下赏赐,便将这令牌收下,日后进出羊城,您好有个方便。”
我望着那枚沉实的木牌,指尖悬在半空,迟迟没有伸手。
“我们大人普渡众生,悲悯世人,是真心想帮您一把。”
我听完这话,回头去看那位高高在上的神祇,祂被簇拥着,被追捧着,享受绝对实力带来的尊荣。
而我心里却无端想起了莲泊洞的师父。
马上接任权柄的师兄。
以及那些无休止的嘲笑。
“…我会考虑一下。”我咽了咽唾液,接过令牌:“……替我谢谢大人。”
胡桃木令牌入手沉重而冰冷,我不自觉地抓紧,在掌心烙下粗糙的纹路。
侍从的笑意更浓:“您迟早会收下的…”那张脸上的谦恭恰到好处,像一尊被打磨光滑的木偶,他继续说道:“…毕竟,咱们才是一路人。”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悄无声息地扎进了我心口。
我突然有些心慌,没由来的恐惧让我快步离开城隍殿,焦急地环顾四周,直到看见那抹熟悉的身影。
相羊。
他立在灯火之下,修长的轮廓在攒动的人流里格外醒目,正微微踮脚,四处张望寻找我的踪迹。
我本该跑过去,抓住他,让他平息我的不安。
可此刻,我却生出一丝怯意,不敢走上前去,不敢让他窥见我眼底藏着的动摇。
…从收下令牌的那一刻起,我就回不去了。
城隍爷教我的办法其实很简单。
吃人。
“成神的法子这么多,何必执着于一条?”祂捧起我的脸,甜腻的莲花香像一汪泥潭,拽着我不断下沉。
“你不想在你师父身边,有一席之地吗?”
“你不想在你师兄身边,有一枝之栖吗?”
……
想吗?
我的嘴边是那块猩红的肉,胃里翻涌着阵阵恶心,双腿却迈不开一步,好像钉在那里。
我想要一席之地,想要一枝之栖。
我不想永远做那个天资平庸,处处被旁人嘲笑的小妖。
那肉就在唇边,只要张口,就能拿到我求而不得的一切。
城隍爷的声音像潺潺溪水漫过礁石,一遍一遍叩击我的心神:“只要吃下他,就再也没有人敢轻视你,你所求的一切,皆能如愿。”
我接过那块肉,脑袋一阵发懵,恍惚间那肉上的血珠好像越来越多,多到我的手盛不住,多到将我整个人淹没。
吃了他。
我猛地夺过来,囫囵地大口吃着,耳边是城隍爷恣意的笑声。
每咽下一口,心口那处长久空缺的地方,就好像被一点点填上。
眼前忽然闪过莲泊洞的光景。
相羊的指尖缠着那条红色发带,在众妖精面前炫耀,我趴在师父的腿上笑着,鼻息里是祂身上好闻的栀子花香。
可那师门温暖的旧影,还是被汹涌的血腥味侵染。
我越是咀嚼,那些回忆便越淡,同时,我开始感觉到内里的妖气变得磅礴汹涌,
我吃的越来越多,好像只要我吃的足够多,就能抹平天资的差距。
不必再忍受旁人嘲弄,不必惶恐自己被丢下,不必再卑劣地抬头仰望。
心底残存的一点清明,正随着每一口吞咽,慢慢消融。
我最终将最初那个自己,拆之入腹,敲骨吸髓。
“你近来修为大涨啊。”相羊拍了拍我的肩膀,夸赞道。
“谢谢师兄!”我由衷的开心起来,甚至压过了那不断上涌的血腥。
“假以时日,你也能修出人形了。”他说道:“到时候啊,我们就去参加镇子上的庙会…”
听着听着,我的笑容渐渐凝固。
是啊。
大妖怎么能没有人形呢?
明明我的修为已经大涨,可为什么迟迟修不出人形呢?
不论我吃了多少人,这双羽翼和这丑陋的鸟头始终如影随形,我静静看着掌心翻涌的戾气,方才那洋溢的欢喜,就这样一点点沉了下去。
相羊见我久久不语,以为是自己失言,轻声问道:“怎么了?你是不是不喜欢庙会…没事,你如果不喜欢,我们去别的地方…”
我缓缓抬眼看向他那完整的人形,温润周正,眉眼舒展,是我无论如何都求而不得的模样。
这样瞧着,喉间那股腥甜又开始悄悄往上冒,我努力压下翻涌的情绪,维系着体面,轻轻摇头:“我只是在想,我还要多久才能修出人形…”
相羊听完,放轻了按在我肩头的手,目光柔和下来。
“傻师弟,修行本就快慢有别,不必着急,这寿山地界有师父和我护着你,怕什么?再说了,庙会年年都有,总能等到我们同去。”
他说着,指尖轻轻拂过我颈后那片隐隐冒出来的灰羽,动作温柔,不带半分嫌恶。
这触碰越是温和,我心底那股闷堵便越是浓重。
他察觉不到我身上越来越重的血腥味,看不见我越来越狂躁的戾气,只当我是修行不够而已,永远只能在他们的庇护之下苟活。
我微微侧身,避开了他的触碰,垂着眼,声音平淡无波。
“谢师兄。”
没有人形的我变得更加烦躁。
所以,我抢了一张人皮。
其实,那不过是一场阴差阳错的误会。
“求求您,求您救我妹妹!”
我看着面前的高大男人跪在地上,在地上磕了两个响头。
“不论是什么代价!我都愿意!”
我蹲下身子凑近他瞧,他明明害怕我这副妖怪模样,浑身发抖却依然强撑着不肯躲避。
“我很吓人吗?”我问道。
男人肩头猛地一颤,额头渗出血珠,却依旧咬牙抬眼,目光死死钉在我身上:“只要能救我妹妹,您想要什么,我都能给。”
风穿过林间枝叶,我鼻间萦绕着他身上滚烫鲜活的人气。
心底那股长久郁积的焦躁又翻涌上来,目光落在他完整匀称的躯体上。
这便是我求而不得的人形。
我嗤笑一声,带了几分试探,像只是在同他做一场交易:“我可以救你妹妹。代价是你的这一身皮囊。”
我伸出手点了点他眉心的血迹:“你可愿意?”
男人一怔,愣在原地,一时没能听懂这话里的含义。
我静静望着他,眼底没有恶意,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试探。
他能做到什么地步?我不禁好奇。
到底是什么样的感情,会让他放弃做人的皮囊,沦为不人不鬼的怪物呢?
“尽管拿去,”他握住我的手,目光坚定的看着我,滚烫的决绝让我有些错愕:“只要能救她,这身皮囊给你就是!”
我看他的这副样子,突然觉得有些碍眼,
于是,我将他改造得人不人鬼不鬼,像当初匍匐在其他妖怪脚下的我。
我如约救了他妹妹,只是我哪儿有治病救人的本事?不过用了些上好草药吊着命罢了。
本来只求稳住伤势,慢慢调理再说。可那姑娘醒来之后,得知自己的孩子被夫家变卖换钱后,她悲恸攻心,不顾孱弱残破的身子执意出门寻子,一路奔波撕裂创口,最终大出血而亡。
“你要去哪儿?”我问道。
“报仇。”男人回答我,
我第一次见到人类的下手可以那么狠。
山林间传来凄厉的哭喊,风里裹着浓重的血腥味。
我远远立在树影里静静看着,心底莫名有些快感。
原来人的温情与暴戾,本就一体共生。
和我这种妖怪没什么两样。
我很喜欢他。
“喂,你叫什么名字?”我看着身上浑身是血的男人问道。
“叶许林。”他闷声回我。
“以后,你就跟在我身边吧。”
他身形顿了顿,弯下了脊梁:“谢谢山神大人。”
起初我只是想兑现承诺,可当看到他这副臣服的模样,心底那处长久空落落的缺口,竟被这虔诚填了几分。
原来被人仰望是这种滋味。
我,想做真的山神。
我开始有意无意的,让玉子将人类血肉掺杂在妖怪们的饮食中。
不必一次放得多,只一点点,慢慢的润物无声。
我不觉得残忍,也无意折磨谁,只是在培养。
凡人血肉能滋养妖气,长期服食,妖性会越发狂暴,心智更容易受我牵动。
他们不会立刻察觉异样,只会渐渐依赖这份力量。
而那时,我们便是一条船上的人,谁也逃不掉。
我有了人形,最高兴的是相羊。
他围着我左看看右看看,眼里止不住的欢喜。
“师弟,你真厉害!我就说你能行吧?”
听到这话,我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那不再是怪异的鸟头,而是一片细腻的肌肤。
我弯起嘴角,淡淡的回了一声:“嗯。”
镇子上的庙会真的很热闹。</p
>沿街挂满摇曳的灯笼,人声喧嚷,小贩的吆喝声混着糖糕与香烛的气息扑面而来。
相羊紧紧牵着我,兴致勃勃地在摊位间穿梭,他时不时回头看向我,似乎怕我下一秒消失在人海。
他的手掌宽大滚烫,暖意透过相扣的指尖漫过来,无端惹得我鼻尖一酸。
灯火里他的眼睛明亮无暇,眼里看到的,却不是我真正的模样,只是一张偷来的人皮。
相羊还在笑着同我说话,絮絮说着往后的光景,说再过几日,一同去莲泊洞外看花开,
人间喧嚣漫过耳畔,他掌心残留的温度还留在我的手腕。
这一刻的美好太逼真,逼真到我几乎要忘记皮囊之下,藏着一桩沾血的交易。
“师兄,”我忍不住开口问他:“如果…我没有修出人形,你还会这般对我好吗?”
相羊闻言一怔,随即笑出声,伸手揉了揉我的发顶,系着的红绸随动作轻轻晃动。
“傻师弟,这是什么话。”他的语气坦荡又认真,“不管你是什么模样,你永远都是我的师弟。能不能化形,从来不算什么。”
灯笼光影落在他脸上,真挚得毫无一丝伪装。
我望着他,下意识紧紧回握他。
我知道他说的是实话,可悲哀的是,我仍下意识怀疑这份真心,心底卑劣地认定,他终究会瞧不上原本模样的我。
长久困在残缺躯体里,那滋生的自卑早已扎根,不是他一句坦荡的承诺,便能轻易拔除。
哪怕此刻他掌心温热,眼底赤诚,我却依旧无法相信,有人能毫无芥蒂接纳那个丑陋的我。
市集灯火渐次阑珊,游人慢慢散去。
今夜的美好如同镜花水月,我捧着这短暂的温暖,清楚自己早已经踩在悬崖边上。
如今所有的一切,不过是饮鸩止渴罢了。
最先发现的,是相羊。
当我抓到迷路的旅人,正大快朵颐的时候,林间枝叶簌簌响动,我骤然顿住动作,回头便看见相羊立在不远处的树影之间。
那明亮温热的笑意全然消失,他怔怔望着我,眼底一点点褪去光彩。
那根红绸,还好好系在他的发间,在昏暗林色里刺目的红。
他看见了我这副皮囊之下,丑陋的本性。
我僵在原地,口中血腥味漫开,我几乎是下意识捂住脸,不想他看到我这副喋血的模样。
所有的美好与安宁,在这一刻轰然碎裂。
原来这一天来得这样快,这样的狼狈。
“卫咎……”相羊的声音发颤,轻得像风,他没有上前,也没有退后,只是这样定定的看着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的问话很轻,没有暴怒的呵斥,可这份平静,远比怒骂更让人窒息。
他见我不回答,眼底慢慢浮起一层水汽,混杂着难以置信的难过:“你这段时间修为突飞猛进,到底是辛勤所得,还是……另有缘由?”
我垂下手,不再遮掩唇上的血迹,索性扯掉那层小心翼翼维持的温顺伪装,眼底漫开一层冷戾。
“是,”我低声笑起来,笑声沙哑又苍凉,带着一股破罐破摔的放任,“你不是都看到了?我靠吃人提升修为,怎么了?这才是真正的我。”说罢,我讥讽地看着他,补上一句:“你受不了?”
我字字都带着自毁的意味,刻意将最不堪的真相摊开在他面前,低哑地开口:“这人形也不是我苦修得来的,是我偷来的,这下你都知道了,满意了吗?”
我偏过头,不再看他眼里的伤痛,任由骨子里的凶性翻涌上来。
既然伪装已经被戳破,那便不必再苦苦维持那薄纸一般的温情。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伤害无辜…?为什么要走上邪祟的道路…?
“为什么?!因为你们一直瞧不起我!”我拔高声音,压抑多年的委屈与怨愤一股脑涌出,眼底满是偏执的痛楚。
“我永远是半残的模样,所有人暗地里都在看我的笑话!是啊,师父悲悯,可那份怜悯和认可从来不独属于我!祂的目光永远看向你!只有这身偷来的人皮,才能让我看起来和正常妖怪一样。”
我死死攥紧拳头,声音微微发颤,却依旧带着尖锐的戾气:“相羊,就连你!也是如此!你扪心自问,若我从头到尾都是那副丑陋的鸠妖模样,你还会待我如初吗?!”
相羊僵在原地,脸色惨白,眼眶发红,声音轻轻发抖:“……我从来没有瞧不起你,也从来没在乎你是什么皮囊…”
“空话!”我冷笑一声,不肯听进去半句,“事到如今再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你从始至终都没有信过我?”他的表情有些“你从始至终都没有信过我?”他的表情有些茫然,随即一点点褪尽血色。
他怔怔看着我,声音轻得像被林间风一吹就散:“庙会那晚,我认认真真同你说,无论你是什么模样,你都是我的师弟,原来……这些话,你一句都没有放在心上。”
他微微垂眸,目光扫过地面蔓延的红色。
“是啊,我欢喜,是因为你熬了这么多年终于得偿所愿。”
我抓起一块肉递给他,指尖还沾着温热的血,眼底裹着一层近乎自虐的嘲弄。
“吃了,吃了它,我就信你。”
我手臂往前送了送,血腥味扑面而来。
“不然那些话,终究只是漂亮空话。”
他没有接过,只是满眼失望的看着我,“卫咎,所谓的接纳,不是要我陪你一同作恶。”
他声音沙哑,“我愿意接纳你的本性,可我不能认同你伤害无辜。二者从来不一样。”
我的心骤然一沉。
“没关系。”我手一松,那块肉重重落在地面,闷响一声。我故作轻松开口:“寿山里大半妖怪都吃过,你吃不吃,本就无所谓。”
我低笑一声,笑意没有半分温度,一字一句宣告:“无论如何,我都会成为新的山神。”
“你说什么?!”
他猛地抓紧我的肩膀,满眼的不可置信,指尖力道几乎要扣进我的皮肉里。
“是你做的?那些妖的失控,饮食里的人肉,也都是你安排的?”
我静静望着他,没有躲闪。
我能辨认出他眼底灼烧的愤怒,却读不懂那沉重的痛楚。
“是。”我平静应答,“凡人血肉可滋润妖气,这样不好吗?”我咧开嘴笑笑:“…我这是在帮它们?”
“帮它们…?”
相羊猛地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声音发颤:“卫咎,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我当然知道了,师兄。
我张了张嘴,说出来的却是另外一番话:“……我想做山神,师兄。所以,我需要一支足够拥戴我的队伍,懂吗?”
“你觉得你现在这样草菅人命,还配做个山神吗?!”相羊的声音陡然拔高,语气里压抑许久的痛楚。
“何为配不配?”我有些好笑的看着他:“我现在的修为不在你之下,怎么,这山神你能当,我不能?”
相羊眼底最后一点微光碎裂,他一字一顿开口:“力量不等于权柄。你不懂何为慈悲,便永远不配端坐山神之位。”
他缓缓抬手捂住脸,压抑的呜咽声从指缝间漏出来,反复低声呢喃:“你到底……都做了什么……卫咎……卫咎……”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脸,抬手解下那条戴了许多年的红色发带,目光决绝。
“我与你,从此恩义两清,再无回旋。”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根承载了所有温柔的发带,被他毫不犹豫掷落在地。
我看着那发带掉落泥泞,一股愤怒油然而生。
相羊,你怎么能抛下我?
相羊,你怎么可以这样?
相羊,你怎么能这么轻易的就扔下我?
再回过神时,相羊温热的血已经溅到了我脸上。
滚烫的液体落在眉眼与肌肤,灼得人浑身发僵。
方才对峙的争吵、决绝的话语还残留在耳边,上一刻他眼底是沉痛的断绝,下一刻,温热的血便糊住我的视线。
我僵在原地,周身翻涌的戾气骤然凝固。
我从没有想过会走到这一步。
方才还在和我争辩的相羊,那个为我撑腰的师兄,那个牵着我在庙会闲逛的师兄,他的血正顺着我的下颌缓缓往下淌。
心口猛地一疼,先前那股破罐破摔的狠劲,一瞬间碎得四分五裂。
我怔怔望着他倒下的身影,指尖不受控制地发抖,连呼吸都滞涩住。
我甚至没看清方才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心底那股愤怒彻底炸碎了所有理智。
是啊,我从不懂什么爱恨离愁,也不懂什么心痛亏欠,可我唯独不能接受自己被抛下。
我垂着眼,指尖沾着他温热的血,怔怔望着倒在身前的人。
一股从未体会过的混乱席卷而来,我慢慢跪落地面,手忙脚乱将他抱起。
不,不是这样的,我没想伤害他。
我只是生气而已。
掌心下的躯体还残留暖意,可那股方才坚定看着我的气息,正在飞快消散,他的妖丹被我损毁,人形渐渐消散,只剩一只乌鸦躺在我怀里。
我看着奄奄一息的相羊,只有一种冰冷又蛮横的念头在心底生根。
是你逼我的,相羊。
是你先抛下我,是你先不要我的。
我的目光触及那条发带,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慌忙地腾出一只手,将其紧紧攥在手里。
绸料粗糙硌着掌纹,残留着他身上熟悉的温度。
明明是我亲手酿成的局面,我只能死死抱着这个自欺的念头,以此抵御汹涌而来的惶恐,撑住我摇摇欲坠的心神。
林间死寂沉沉,唯有穿林的风声簌簌作响,混着相羊微弱、断断续续的喘息,一声一声刮在我的心上。
我缓缓弯下腰,声音带着颤,像是在安抚他,又像是说服我自己。
眼底翻涌着破碎又执拗的疯狂。
“没事的,师兄。我会把你,还有师父,永远留在我的世界里。”
我的指尖攥紧那条红绸,任由布料勒进皮肉。
“我们永远在一起,再也不会分开了。”
“我会保护你们的。”
“就像你们保护我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