轩辕火速赶回村子,没来得及交代过多的事情,上来直接将藏锋拖走。
藏锋嘴里还叼着半个桃,一脸茫然的被轩辕拽到了村口。
“你…”藏锋把桃子拿下,刚想问些什么,便听到远处一阵轰鸣声正由远及近,震的地面微微发颤。
“山洪要来了,”轩辕正色道:“估计会有很多妖怪趁乱生事,你在这里守着村子,我去处理山洪。”
“那个假山神,你没收押?”藏锋挑挑眉梢问。
“……我可以抓祂无数次,”轩辕叹了口气,淡然回道:“…可这人命关天。
“行吧。”藏锋一听山洪,明白了问题的严重性,神色正经了起来,他没有推辞轩辕的嘱托,而是抬起手,自虚空中轻轻一划,一道狭长银纹破风出鞘,在他手中稳稳化作一杆长枪。
枪尖流转,藏锋将长枪扛在后肩,一手随意搭着枪杆。
“你去吧,这里有我守着。”
“若有妖怪冥顽不灵,不听劝诫。”轩辕目光微微一沉,与藏锋默契的交视。
藏锋嘿嘿一笑,指尖压下歪斜的帽檐,眉眼骤然敛去散漫,一双寒锐眼眸毫无遮挡地露出来,话音虽轻,却掷地有声:“就地格杀。”
轩辕见状放下心来,转而独身奔赴山洪必经的山谷。
他持剑立在隘口,山洪的轰鸣声震得两侧山壁不断剥落土石。轩辕抬手握紧长剑,灵力顺着臂腕汇入剑身,金光自刃身迸发而出。
他蓄力挥剑横斩,只见剑光落地,凌厉的剑锋化作一道横贯峡谷的屏障,硬生生拦在洪峰前路。
滔天巨浪狠狠撞在剑凝的屏障上,水花轰然炸开。
轩辕沉稳住气息,双手握剑向下沉压,以剑气引导,顺势扭转水流走向,将汹涌洪流引向无人的荒壑,避开山下的叩福村。
险情稍定,轩辕方才松了口气。
他正打算折身去上游截断水源,目光敏锐的捕捉到山腰处竟有一道身影,正死死抱着一棵枯树,在风雨里摇摇欲坠。
“云栀……?”
雨水混着泥浆不断从头顶冲刷而下,脚下碎石时不时顺着坡面滚落。
来不及细想她为什么会在那里,轩辕赶紧提剑踏过湍急浅流,沿着湿滑的岩壁向上疾掠。
待到近处才看清,云栀浑身湿透,手臂早已勒出青紫,体力濒临耗尽,意识都有些恍惚,仅凭着一股本能死死缠在树干上。
“抓紧!”轩辕沉声喝了一句,伸剑抵住旁边凸起的岩缝借力,腾出一只手,稳稳扣住对方的胳膊。
山体又一阵微微震颤,上游涌来的余波顺着坡地漫下来,轩辕沉腰稳住身形,将云栀一把拉到自己身侧护好:“抓好我,我们往下走。”
云栀浑身控制不住地发颤,听到声音后,勉强睁开眼睛,涣散的视线在轩辕脸上,嘴唇哆嗦着,几乎发不出完整的声音:“…云香…还在……”
刚跑出去没多久,头顶忽然又有土石簌簌坠落。
轩辕当即侧身,将云栀整个人护在怀里,后背硬生生挨了几块滚落的碎石。
闷痛从背后传来,他却丝毫没有停顿,趁着落石间歇,快步踏到一处相对平整的岩台。
等暂时脱离滑坡区域,他才稍稍松劲,低头看向云栀。
云栀明显快要撑不住,眼皮沉重地耷拉着,却还下意识攥着他的衣袖,声音带着哭腔:“…云香…山神庙那边……”
轩辕指尖探了探她的脉搏,沉声道:“你放心,山洪我已经止住了,山神庙不会受到波及,你在这里等我,不要乱跑,我去做一下收尾,回来我们就去山神庙。”
云栀胡乱点了点头,整个人还在微微发寒发颤,她下意识将怀里那支玉簪死死攥紧,独自在漫天风雨里,默默在心底祈愿。
“那山神估计是不行了。”看完雷罚,五郎君松开黄二,慢悠悠的给自己倒了杯茶:“…真可怜…”
“…天罚…这么厉害?”相羊开口,它知道卫咎的行径必然会走向终结,只是这一天突然来临时,相羊反而有些怅然若失。
“道行本就不深,又是靠着凡人血肉来堆修为,天罚至刚至阳,一道雷就够他受的了,况且还有个轩辕。”五郎君抿了口茶,刚下去一口,就皱着眉头看了看杯中茶叶:“……啧,这破茶叶你们也能喝的下去?”说完将杯子随手一掷。
“那这件事是不是了结了?”明戚鹤赶紧问,
五郎君想想,回答道:“早呢,还得劈庙。”
“等等,劈庙?”明戚鹤捕捉到关键的词。
“对啊,劈完庙才算完事儿。”五郎君眼看茶水喝不成,顺手拿了一颗桃子边吃边说:“…这桃还行。”
明戚鹤顾不得肩膀上的伤口,连忙起身:“云香还在山神庙里,得去接她回来……”
“现在这个节骨眼上,谁敢去野神的庙里?”五郎君撇了明戚鹤一眼,微微颔首,依次点过相羊黄二以及阿林:“你瞧这三个,哪个敢说上山救人?”
“……”明戚鹤的伤口还在疼,他皱着眉微微吃痛,下意识捂住肩膀,眼神却坚毅的看着五郎君:“是我想救人,与它们无关。”
“嚯。”五郎君咬下一口桃子,汁水在祂的唇齿间溢出,清甜的果香让祂的心情不错,连带着看明戚鹤都顺眼了几分。
“我,带你,去。”一直没吭声的阿林开口,它指指明戚鹤,比划道:“我,力气大,跑得快,回来的,早。”
“……你。”明戚鹤有些意外,他与阿林交集并不多,甚至开始不算愉快,现在却是它愿意站出来帮忙。
“我,”阿林缓慢的说道,一字一顿像重塑自己的信念,字字铿锵:“我,是人。”
正当他们出门的时候,明戚鹤仿佛想起了什么,他回头看向五郎君,问道:“五通大人,如果我现在向你许愿,你会回应吗?”
五郎君的脸在阴暗处晦暗不明,祂身后站着相羊与黄二。
一神,两妖,眼底却是如出一辙的漠然。
“心不诚,不收。”
五郎君回道。
不过,祂还是决定稍微提醒一句,五郎君将啃剩的桃核随手丢在桌角:“寿山现在乱成一锅粥,怕是有不少邪祟会趁此机会作乱,山神庙更是凶地,你们两个现在出去并不明智。”
明戚鹤释然的笑笑,雨丝顺着门框泼溅进来,打湿了他们的衣摆。
“谢谢你,但我还是要去。”他回道,语气里满是执拗:“……总是要先救人的。”
明戚鹤转身不再多言,迈步踏入滂沱雨里,阿林紧随其后,两道身影就这样融进灰蒙蒙的雨色之中。
“大人,您为什么不帮他呢?”黄二见他们走了,这才敢开口问道,它心里压着块石头,鼻腔里都是难过的情绪。
“对这种人过敏。”五郎君又拿了一颗桃,只是这次啃了两口就没有再继续吃,而是任由汁水从指缝滑过。
“……身先士卒的都是这种人。”祂看着窗外灰蒙蒙的雨天,声音飘出很远:“……我最烦这种人了。”
明戚鹤几乎是靠阿林半搀半架,才勉强往山上挪动。
行至半途,肩头的伤口痛感便翻涌了上来,明戚鹤的脸色褪得一干二净,泛出一片骇人的煞白。
他甚至能感觉到肌肉因为疼痛而抽搐。
“疼,吗?”阿林问道。
“没事。”明戚鹤连忙否认,他赶紧强装没事:“快到了快到了,咱们接完云香就赶紧回去。”
阿林点了点头,不再迟疑,干脆俯身将明戚鹤托起,大步朝着山神庙的方向疾行而去。
雨水狠狠砸在二人身上,明戚鹤肩头的伤口受这一动,疼得他闷哼一声,下意识咬紧了牙关。
阿林赶紧将脚步放稳几分,却丝毫没有放缓前行的速度。
而这时,云香正在愣愣的看着山神像。
原本肃穆的神像裂了一道深深的口子,焦黑的雷击模糊了神像原本的模样。
“山神大人……”云香刚想说点什么,便听到院子里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云香!!”
只见明戚鹤浑身浸透雨水,在阿林撞开山神庙的庙门后,他快步冲了进去。
明戚鹤一眼便看见站在神像跟前的云香,他顾不上肩头的剧痛,立马快步上前,一把拽住她的手腕:“山神庙快要塌了!快,跟我下山!”
“明叔叔?!”云香一脸茫然,方才失神的思绪才被拉回现实,她有些不明所以:“你怎么在这儿?现在这么大的雨,你上山太危险了!”
“回去再跟你解释,听话,快走!”
明戚鹤用力拽着云香就要往外撤,头顶的屋梁骤然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咯吱声,细碎的石灰混着泥沙开始往下掉落。
云香下意识回望那道遍布伤痕的石像,那破裂的石像孤零零的耸立在殿里,云香眼睁睁的看着它被轰然倒塌的房梁掩埋。
“山神大人…”云香的眼眶微红,泪水混着雨水一同滑落。
“阿林,赶紧带她走。”明戚鹤无暇顾及云香的悲伤,刚侥幸躲过梁柱崩塌,一抬眼,庙门口竟立着一道人影,将出路死死拦住。
阿林下意识挡在明戚鹤与云香身前。
“贵客…你真是让我…好找啊。”
冷雨冲刷着手中两支绣花针,针身在雨幕里泛出凛凛寒光。
玉子立在庙门处,仅剩的那只眼珠微微眯起,扯出一抹诡异扭曲的笑意。
“玉子…!”明戚鹤倒吸一口凉气。
“是我呀,贵客,没想到最后会是我吧?”玉子歪头嘿嘿笑起来:“我就说,我们很有缘分。”它身上是大大小小的伤口,原本体面的衣服也沾染了血迹。
它似乎费了点功夫才找过来,
“……卫咎死了,”玉子提着绣花针一步步逼近,水珠落在它身上,溅起一层小小的水雾,它声音空荡荡的:“…该由我接替位置,包括,祂选中的祭品。”
话音未落,玉子骤然猛冲上前,两根寒芒闪闪的绣花针,直刺明戚鹤要害。
阿林身形庞大却有些笨拙,哪里能比得上玉子的速度?它只能仓促的挡在面前,狼狈的护住明戚鹤。
而那绣花针却没有半分迟疑,带着刺骨的寒气狠狠扎进阿林的肩胛。
阿林闷哼,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颤,却没有后退半步,硬生生把这一击全盘接下。
“滚开,你这个怪物。”玉子语气带着冰碴,它踹在阿林身上,毫不犹豫的抽出绣花针,在对方的哀嚎声中带起一串血珠。
明戚鹤大惊失色:“阿林!”
“我,不是,怪物,”阿林抬起那没有五官的脸,疼痛让它微微发颤,却依旧挡在明戚鹤面前:“我,是,人。”
“那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
”玉子再度举起手:“…这么多年,你早就是个怪物了。”它的攻势丝毫不减,绣花针在它手中划出两道银线,在阿林身上留下大大小小的伤口。
阿林试图反击,可每一次挥出的拳头都被玉子轻巧躲开。
“你啊,你做人的时候是个废物,做怪物的时候更是。”玉子嘴上也毫不留情,语气里满是鄙夷,明明与阿林共事六十年之久,下手却依旧不留情面。
“连自己的面皮都保不住,还想护住谁?”玉子笑出了声,讽刺道:“…叶青芃吗?真好笑。”
“够了!别打了!”明戚鹤眼看着阿林身上被打的每一块好肉,心急如焚的开口劝阻:“阿林!别管我,你先带云香下山!”
庙中积水被拳脚搅动,溅起混杂血色的水花。
玉子身法飘忽,如同雨中鬼魅,专挑破绽下手,双针不断刺划,在阿林的伤口上再添一道。不多时,阿林浑身遍布细密血口,鲜红的血液顺着躯体不断淌落,淌进脚下的泥泞积水里。
阿林没有五官的面部微微震颤,剧痛席卷全身,即是如此,却依旧横挡在明戚鹤与云香身前,庞大的身躯如同一道残破的屏障。
“负隅顽抗。”玉子冷漠的说,却莫名停了手,眼底划过一丝不忍:“滚开,不然我要你的命。”
阿林没有回答,之前身躯一晃,半跪倒在积水之中,它已经没有多余力气再继续挡在前方。
云香僵在一旁,看着浑身是血的阿林,吓得浑身发抖,她抓紧明戚鹤的手,声音颤颤巍巍:“明叔叔……”
而这时的明戚鹤却表现得异常冷静,他忍着疼痛拽起云香走上前,将她推给阿林,目光决绝的说:“阿林,你带她走。”
“明叔叔?!”
“你,呢?”阿林堪堪接住云香,它的声音因为负伤而粗重,它扭曲的大手将云香牢牢护在怀里,重复着那句:“你,呢?”
它抬起那张空无一物的面庞,透出一股沉沉的哀伤。
雨水顺着明戚鹤的脸庞滑落,他随手抹了把脸,神色如常,毫无波澜的回答:“它的目标是我,不会为难你们,你们快走。”
“可……”阿林还想说什么,却被明戚鹤打断了。
“你这么重的伤,带个云香都费劲,就别管我了。”明戚鹤轻声道,他拍了拍云香的头:“…她还小,先保她。”
“我不走,明叔叔!”云香攥紧他的衣袖,声音已经带上哭腔。
“快走!”
明戚鹤猛地发力,狠狠推了阿林一把。
不等二人再多言语,他旋即转身,踉跄着向着山神庙的后院奔去。
肩头撕裂般的剧痛阵阵袭来,旧伤被这一番动作扯得鲜血直流,他没有回头,刻意将玉子的注意力尽数引向自己。
“明叔叔!!”云香失声哭喊,想要追上去,却被阿林死死拦阻。
“跑吧。”玉子卷起袖子,慢条斯理的擦了擦针锋,没有将云香与阿林放在眼里,它径直超前走去:“…趁我现在没改主意,跑吧。”
“为什么,非要,杀他?”阿林护着哭泣的云香,艰难的开口。
玉子没有回答,也没有回头。
“卫咎…已经,死了……”阿林提高了声音,以自己沙哑的声音质问玉子:“…为什么,还要,杀人?!”
“六十年前,叶青芃就已经死了,”玉子停下了脚步,没有正面回答问题,而是反问:“……你又为什么执意要向她的夫家寻仇呢?”
阿林愣住了,回答不上来。
“……我原以为你懂我,才留你一命。”玉子低笑一声,再度抬步朝前追去,语气淡了几分,“算了,你带着这女娃,跑吧。”
“明叔叔……明叔叔是好人……求您不要杀他,我给您磕头……”云香哽咽出声,破败的庙宇里,她的哭声破碎。
云香挣开阿林的庇护,直直跪倒在泥泞地里,单薄的身子剧烈颤抖,额头狠狠朝着地面磕去。
雨水沾满脸颊,滚烫的泪水滴落在地上,狼狈又可怜。
它停下脚步,缓缓回过身,垂眸看着跪地哀求的小姑娘。
“我见过你姐姐,”玉子抬起头看向天空,那里乌云密布,冰冷的雨水不断落在它的脸上,它透过云香稚嫩的脸,不知道在看谁。
“…她是个好人,她教我绣帕子,带点心给我吃,我没空的时候,这里的栀子花都是她帮我打理。”它的声音温和了几分:“……我知道她为了你,不敢下手,所以我替她杀了丁家人,我这样算不算好人呢?”
“…丁……丁家人是你……”云香磕磕跘跘的接受着这一震惊消息。
这番话,让她小小的认知,第一次开始动摇。
“嘘,”玉子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别告诉你姐姐,就当…我送她的谢礼。”
“行了。”玉子不愿再多说什么,只撂下一句:“叶许林,你们如果再不走,别怪我不留情面。”
这一次,阿林不再追问,赶紧弯腰抱起云香,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山神庙。
——“山神大人,求求您了,求您救救我妹妹!”
——“要什么都好,只要我有的,您尽可拿去!求您,求您救救我的妹妹!”
阿林懂了吗?其实它一直不懂玉子。
却在它的目光里看到了一望无际的绝望。
经此一别,它和玉子,不会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