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禾两人像被提溜的小鸡仔一样,狼狈地摔进这间昏暗的密室。
膝盖“咚”一声磕在地板上,疼得元禾立马蜷成虾米状,她严重怀疑这些打手刚刚在陈知彻那吃了瘪,所以现在要趁机还回来。
她嘴里塞着刚刚擦嘴用的帕子,肘子味混杂着密室里封闭太久产生的霉味带来一阵反胃。
她又呜呜了两声,艰难地朝陈知彻那里蠕动,这人从刚刚开始就没发出啥动静。
她被绑住的双腿使劲往后一蹬,整个人往前窜出一段距离,头顶突然顶到一片柔软,随即传来一声闷哼。
元禾往上看,这才和被顶到肚子的陈知彻对上眼。
只是一个说不出话,一个不想说话。
密室的透光不好,但在如此近的距离下也足以看清对方的眼神。
陈知彻眉峰下沉,压覆着眼瞳,可眸光却湿漉漉的,缠绕着某种让人有些发怵的浓郁情绪。
元禾觉得他现在的状态类似于某种受了伤的大型犬科动物,用极其防备的眼神掩饰脆弱,仿佛再近一厘米他就要开始龇牙了。
然后元禾又靠近了好几厘米,她往上蠕动了两下,蹭到他胸口处。
她懂了,因为她现在完全懂了,陈知彻就是男人的自尊心作祟!
他肯定是觉得自己在她面前落败太丢份了,所以不好意思面对她了。
哎呀,整这些,有内伤在身,谁都会体谅的啦!
元禾一边用后脑勺蹭他胸口,一边唔唔唔个不停,迫切想要表达自己不会计较。
可陈知彻却两眼一闭,背转过身去,一副打定主意不理她的样子。
元禾第一次见识陈知彻的难搞程度,但大敌当前哪里有时间给他在这里多愁善感,出去以后怎么哄都行,当务之急是先出去。
元禾艰难地撑起身子,把下巴搭在他手臂上不停往回带,终于烦得他转过身来。
他还是那副眉头下压的表情,但不知道为什么心情看起来好像比刚刚好了一点?
元禾调整了一下姿势,用鼻音哼哼出模糊的音调:“帮我把手帕摘下来!”
不知道陈知彻是没听懂还是不愿意配合,他只是躺在那里看她,安静而专注,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耐心。
但元禾已经一丝耐心都没有了,她受够了这张带着肘子味的手帕,环视陈知彻周身,发现他现在能活动的也就只有嘴而已。
元禾挪动着屁股往前凑近了了几分,对准陈知彻的嘴巴压了下去。
分明一张嘴就能咬住那张帕子帮她扯出来,但偏偏陈知彻动也不动。
元禾双手被绑在背后,根本没有支力点,只能挺着脑袋拉开一点距离,眉毛皱成一团,满脸匪夷所思地看着他。
她看了看他颜色浅淡的唇,又看向他的眼睛,眉头拧紧几分,威胁的意味非常明显,随即她又往下压去,结果塞着巾帕的嘴巴重重压在陈知彻的侧脸。
他这次躲开了。
元禾不知道陈知彻到底要因为少男的自尊心闹脾气到什么时候,她只知道自己的脾气也上来了。
她又往他身上蹭了蹭,完全压在他身上,无视他的闷哼,不停地瞄准对方嘴唇,然后将自己塞着巾帕的嘴巴压上去,不摘再压,还不摘是吧那继续压。
如果从上面俯视这场景,看不到元禾嘴里面塞着巾帕的话,那妥妥就是一副恶霸女强占禁欲少年郎的炸裂画面,要是被小杆看见能给他高兴死。
可惜来人是姜铭。
房梁正下方,压在一起的两个人,因为那巾帕纠缠地太入迷,谁都没有注意元禾被捆在身后的手腕上,姜铭送她的金手钏亮了好几下。
姜铭自从和元禾他们分离后就再也没回释一宗,刚把伤养好一些就一路跟着手钏的定位追踪到这里。
他终究迟了一步,眼睁睁看着两人被关进阁楼,但当他好不容易潜入进来时,看见的便是这样一个画面。
姜铭蹲在房梁上,咬肌绷得死紧,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元禾你在做什么!”
元禾骤然听到姜铭的声音,脖子一梗,下意识就想转头去看。
可一直无动于衷的陈知彻此时却一扭下巴,牢牢把她摁在自己颈窝。
元禾能感觉到原本身下温热柔软的肉垫,在出现第三人的声音时,瞬间绷紧成铁块。
她埋头在陈知彻颈窝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浑身一轻,人已经被姜铭提起来了。
陈知彻被捆仙绳捆着,一丝灵力也放不出,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个不知哪冒出来的男人把元禾从他身上提起来。
他目眦尽裂,喉结滚动着,挣扎的力气大到被捆着的手腕瞬间就冒出了血丝,
“放开她!”
陈知彻一分音量也没压着,怒喝出这句话,元禾觉得这只犬科动物真要咬人了。
姜铭的手似乎顿了顿,但还是朝元禾嘴边伸去。
那块无数次被她用嘴摁压在陈知彻嘴上的巾帕,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被姜铭抽了出来。
元禾的呼吸道终于被解放,她深呼一口气,简直神清气爽。
待元禾喘匀了这口气,姜铭才将她放下来。
姜铭自然看见她还未完全消肿的嘴唇,但他并不知元禾被虫子蛰伤一事,唯独刚刚看到她狎昵陈知彻,故而一时间愣愣地站在原地,神色难辨。
元禾却没那么多小九九,姜铭这一来,对他们而言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
她一把抓住姜铭手,眼里几乎要迸出小星星,满脸热切,声音里甚至带着如释重负的颤音:“姜铭你怎么来啦,你的伤可都大好了?快救我们出去吧!”
姜铭还未答话,倒在一旁的陈知彻闷闷地咳了几声,唇角竟然溢出零星刺目的血迹。
元禾、姜铭俱是大惊失色。
她只道陈知彻是情急之下内伤复发,当即撒开姜铭去察看,却忘了自己手脚被缚,又一头栽到陈知彻胸口。
遭元禾如此重击之后,刚刚还虚弱至极的某人,却连眼皮也没眨一下,
“他是谁......”
陈知彻声音很轻,唇角微微抿着,眼睫下垂到恰到好处的角度,那双失了记忆显得格外澄澈的眼睛此时装满了她一个人的倒影。
元禾深吸一口气。
差点都忘了陈知彻失忆这档子事了,不怪他刚刚反应那么激烈,他现在肯定不记得姜铭。
“他是你师弟,不是外人!”
元禾为了让陈知彻打消防备,故意报出他俩师兄弟的关系,显得更亲密一些。
“师弟”二字一出陈知彻果然不说话了,他淡漠的棕瞳闪烁了一下,便偏移了眼神往背光的角落看去,看起来整个人都黯淡了。
但元禾说不好他那种状态是什么,有点像他失忆后刚醒那阵子的感觉……
看起来很可怜但就是有种蔫坏的感觉,对就是蔫坏。
元禾下巴抵着他胸口正想再研究研究,冷不防又被姜铭从背后提起来。
姜铭的脸色也像便秘似的,好在他没陈知彻那么多问题,元禾刚站定就见他翻转手腕轻轻两剑,捆着她的麻绳应声而落。
元禾刚甩了两下手腕,忽然眼前金光一闪,还没看清姜铭从储物戒里掏出来了个什么法器,他对着陈知彻一比划,只听“砰”一声,爆出一股不小的灵力,吹得元禾发丝乱扬。
捆着陈知彻的捆仙索瞬间变得灰暗,被他轻轻一挣便断成几截掉在地上。
陈知彻以掌抚膺,撑起身子,姜铭下意识伸出手想拉他一把,陈知彻却只是抬眼看向他,犹如实质的冷意顺着伸出的手一路蔓延,姜铭脸上立刻浮现出不自在的神情,手悬在半空。
在元禾察觉这边的异样之前,陈知彻已经起身。
姜铭利落地收起法器,斟酌着打算开口,但现在显然不是说话的好时机,门外走廊上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是方才灵力爆开的声音引来了天鲜楼的守卫。
密室的门被破开时,元禾自觉躲到两人身后。
若非时机不对,元禾还真挺想好好观赏一番他俩打架的样子,这两人出招俱是释一宗凌厉飘逸的路数,又都身段挺拔、气质脱俗,打起架来颇具观赏性。
打手们鱼贯而入,又被两人一一打飞,这种打斗的场面见多了,元禾都开始要产生抗性了,她两手空空站在两人身后,反而看起来最悠闲自在。
攻至走廊,天鲜楼的打手们都已忌惮两人,只举着武器作出进攻的姿势,却每个人都不上前。
“废物!一群废物!”
走廊尽头的老板见此状简直银牙都要咬碎,涂着丹蔻的指甲狠狠掐进掌心,白主事还不知到哪了,但元禾几人眼看就要逃出。
“放义援炮。”天鲜楼老板最终声音沉沉地发出指令。
一直守在一旁的手下闻言似有踌躇又问了一声,“楼主?”
女人极不耐烦地一挥手,“快去!”
不怪手下犹豫,这义援炮是只有广交善缘之人方能动用的讯号,寻常人无权擅放,四方豪杰望见烟火,必会星夜赶来相助。
此举之下,势必意味着元禾等人的下落被公之于众,这样一来宝鹊楼独占魔髓的计划便可能落空,那边三人已奔至走廊尽头,眼下情形也的确容不得多想。
元禾扶着拐角的栏杆往下看了一眼,这里是四楼,楼下每一层都分布着不少打手,一楼大堂更是一堆人抬着头往上瞧。
几人正犹豫路线,耳边忽然炸开一声巨响,天鲜楼的房顶被轰出一个大洞!
木渣和粉尘瞬间弥漫了整个楼,元禾在爆炸声起的那一瞬间就被离得近的姜铭拉进了怀里。
陈知彻的掌风伴随着第二声巨响一同袭来,姜铭一把攥住陈知彻手腕,和元禾都一脸惊愕地看着他。
不等三人反应,第三声巨响又起!
这次陈知彻和姜铭同时变了脸色,三声炮响,是义援炮。
此炮一出无论散修还是宗门弟子,只要无事必来驰援,再无余闲耽搁,陈知彻往窗外一看,伸手一拳打碎窗棂,
“跳!”
什么?!
元禾人都傻了,几层楼啊你说跳就跳,有没有考虑过她这个毫无修为之人。
但她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陈知彻一把将她拉进自己怀中,旋身背朝窗外,脚持窗台,用力一蹬!
极速下坠中,元禾还未来得及感叹这场景似曾相识,只听“噗通”几声,三人均落入楼下的荷花池。
荷花池不浅,有效地缓冲了从四楼跃下的冲击,但混乱中元禾不知何时挣脱了陈知彻的怀抱。
不会游泳的她只能拼命挥动着手脚,看着头顶亭亭玉立的荷花,吐出一团绝望的泡沫。
下一瞬,她的左臂被人紧紧抓住,那人似乎从下方游上来,牢牢地抓住她向上托举,强势中有种令人心安的安全感,恰在此时,她的右臂也被紧紧抓住,一股坚定而温暖的力量也同样拖着她向上游。
片刻后,三人同时出水。
元禾吐出一口水,想伸手抹一把脸,却发现自己双臂被两个男人架住丝毫动弹不得,而这两人此时正跃过她的头顶皱眉凝视着对方,谁都不肯放手。
如果在漫画里,估计可以在她头顶可以看到两人对视产生的电流。
但很可惜这里不是漫画,而元禾已经在两人暗暗较劲中被拉扯地张开了手臂。
她满脸茫然,顺便偷偷张开了五指,苦中作乐自暴自弃地想着:不知道现在她看起来是不是像只溺水的小蛤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