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知彻的视线从始至终没有离开过她的脸,他没有因她的话而作出什么反应,甚至连那种失忆者获得信息后的恍然也渐渐在他脸上褪去,垂眸看了眼元禾伸过来讨要灵石的手,又将视线移回。
他并非无动于衷,而是即使失忆也听得出她话里的漏洞。
她在撒谎。
陈知彻不皱眉的时候没有那么凶,但压迫感却一点都没少,被他这样注视着,元禾反而觉得自己变成了需要给反应的那一方。
她低头躲开对方视线,收手握拳,抵住唇角假装咳嗽两声,
“咳......算了,法器的事也不怪你,你付住店的钱就行。那就这样,我先走了。”
“不行——!!!”
比陈知彻拦住她的手更先让元禾站住的是小杆的怒吼。
小杆气势汹汹地堵在门口,明显已经偷听了很久。
元禾满脸愕然的看着他闪现出来,完全不知道这是唱的哪一出,但把手拦在她身前的陈知彻却只是淡然地回头,显然早已知道门口有人。
小杆骤然被两人同时注视,气势瞬间矮了大半,但依旧固执地堵在门口,“......不能走!本本店有规定的,必须住满一天!”
屋内,陈知彻和元禾同时皱眉。
小杆顿时萎靡,连带着肩膀都垮下来了,好不容易遇见两个像画里走出来的人,还是他最喜欢的cp类型,难道真的要就此be?
他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两人,忽然想到什么,没有相处条件可以给他们创造条件嘛!
小杆一收萎靡姿态,认真道:“我的意思是,客官你们打算往哪去啊,这里偏僻的很,你们要进城得租辆马车才是,小的可以帮忙包办,就是晚上出发不太方便,不如明天一早再走如何?”
他一边说一边在脑中构思了一个完美的计划,
听小杆说完元禾也来劲了,正好地图的事还没着落,她其实也并不知道圣女现在在哪,真去找的话,说不定还是得回魔教分坛看看。
“你知道婺城在哪吗?”书中提到魔教分坛就地处婺城,她往前两步想和小杆激情畅聊,顺手推了一下陈知彻拦在她身前的手。
就在二人指尖相触的一瞬,陈知彻掌心猛地收拢,将她的手紧紧握在掌中。
随即又是“啪”的一声,元禾条件反射一样反手挥开,快到连自己都来不及反应。
空气凝固了几秒,弥漫着一股尴尬的气氛,但当事人却显然不包含在内。
陈知彻脸上没有一丝和窘迫相关的情绪,只是微微张开自己被挥开的手,低头若有所思地端视着掌心。
元禾讷讷看了陈知彻几眼,这真不能怪她,她现在对陈知彻有点PTSD。
一回头就看到小杆朝她满脸的不赞同,元禾假装无事发生,摆了摆手“这里离婺城远吗?驾马车去要多久啊?”
小杆就等她这句话,当即伸手比了个数,“婺城离这里可不近,驾马车去的话只怕得买下一辆马车,起码也得这个数!”
几个数都一样,因为元禾身上一个子都没有。
元禾又看向陈知彻,“那个……”
他身量足足高出元禾一个头,视线从掌心移向元禾只需要轻轻抬一下眼,“我要同去。”
“诶,好嘞!”
不等元禾答应,小杆就喜笑颜开地应了一句,出去的时候又勤力地把门给带上了。
小杆这一去就是将近大半日的时间。
这大半日里,元禾拿人手短,被迫给陈知彻把他的名字和自己的名字掰扯了掰扯,其余的事一律一问摇头三不知。
陈知彻也不勉强,问不出来就不问了,自己又坐到木床内侧打坐调息。
即使如此,元禾也没有靠近那张木床,她总觉得这小子失忆以后更加让人看不透了,直白点说就是蔫坏。
傍晚时,日落西山,残阳把客栈内堂的棕木打成金色,置身其中有种温暖而静谧的岁月感。
元禾在客栈大堂内吃晚饭,陈知彻依旧形影不离地跟着,坐在了对面。
这客栈客流量少得很,住客又都是修士居多,十天半个月都开不了一次灶,做出来的饭自然不会好吃到哪里去。
但最让元禾不得劲的不是饭难吃,而是陈知彻的眼神。
她不是没被人看着吃饭过,但陈知彻不一样,自从上午打了他那一下以后,他的眼神就开始有点变了。
在大量的视线追随中还掺杂了少许极其细微的蹙眉,而且元禾发现他蹙眉的时候会先垂眸。
她非常抗拒用“幽怨”这个词定义这种眼神,但愿是她看错了吧……
元禾顶着他的视线艰难咽下一口滋味欠佳的饭,门口传来喧闹声,小杆终于回来了。
只见小杆高举着右手,手背肿的老高,夸张的“哎呦”声一路不停,进门就直元禾这桌。
待小杆坐下,元禾歪了歪脑袋,视线越过他伸过来的那支手,迫不及待道:“怎么样了?买到马车了吗?”
小杆似乎被噎了一下,脸上卖惨的表情都破功了一秒,差点露出无语的眼神,缓了几息才开口:“都置办好了,但是你看我这手,哎呦!”
元禾好像才看见一样,恍然道:“哎呀,你怎么受伤啦,不要紧吧,但我真的一分钱都没有,你医药费报销得找他!”说着朝桌对面的陈知彻扬了扬下巴。
陈知彻冷眼旁观,一言不发。
元禾和小杆抱团打了个哆嗦,又老老实实回到原来的对话里。
“这是瘴蝎蜇的!”小杆捧着自己肿得老高的手,可怜兮兮道,“你知道吗,这东西邪门的很,被这种蝎子刺到先是肿个大包然后又麻又痛,最后还会失去知觉嘞!”
元禾很是捧场,“哇,那怎么办啊?”
小杆叹了口气,“其实也不是什么很厉害的毒,只要被刺到之后赶紧把毒液吸出来就没事了,都是我自己忙着赶路,只觉得手背疼了一下,没注意是瘴蝎蜇的。”
“哦——”,元禾状若痴呆。
小杆深呼吸几下继续道,“这种蝎子在此地随处可见,你们也要多加留意啊!”
“好——”,元禾神游天外。
*
翌日一早,小杆把元禾送上马车,虽然昨晚被气得够呛,但真到分离之际他还是忍不住想掉眼泪。
小杆咬着不存在的帕子,擦着不存在的“宽面条”眼泪,朝他们挥手。
他瘦高的身影在元禾视野里渐渐变小。
元禾又挥了两下手,把探出车外的身子收回来,马车行驶的很稳当,她轻呼出一口气,“扑通”一声往后一倒,躺在铺着软垫的马车里,好不惬意地翘了翘小腿。
她没料到陈知彻竟然还会驾马车
,修士们一般不是御剑就是用飞行法器,鲜少有人骑马,更不用说驾马车了。
方才分离时,小杆拉着她絮絮叨叨说了好久,还塞给她一个木匣,这些她都没往脑子里去,而是一直暗暗注意陈知彻。
他坐在马车前辕之上,一脚踩着车前木板,另一只脚悬空垂落,低头翻看缰绳,似乎在琢磨该如何驾驭这辆马车。
彼时元禾还暗暗担心他的驾车技术,现在才知男主之所以能是男主,当然有他一番道理。
罢了,反正他还没恢复记忆,而且也一时半会找不到托词甩掉他,就让他留下来做马夫吧。
元禾一想到自己能坐着这样的马车去婺城和圣女汇合,然后一路躺平到祭剑回家,她就难抑兴奋,自顾自得美了一会,才注意到被她随手放在一旁小案几上的木匣。
小木匣四四方方看起来没什么稀奇,边角甚至还有些磨损,小杆给她这个做什么?
刚刚他絮絮叨叨啰里八嗦了一大堆,元禾也没认真听,现在才有些好奇里面装了什么,她猜左不过是吃食或者玩意。
那案几靠着车壁放在一侧,元禾也懒得坐起来,只用手肘撑起身子,废力探着脑袋用牙去够那木匣上的拉环。
就用这么一个非常考验颈椎和腰椎的姿势在马车的轻微颠簸中,把牙一点一点对准了拉环。
“嗷!!!”
下一秒元禾的惨叫声响彻山林。
那木匣的拉环带着小木盒被元禾用牙拉出来,她还没定睛去看里面是何物,就感觉下唇突然传来剧痛,瞬间唇部连带着下半张脸都木木的发胀。
那盒里窜出一只蛐蛐大小的黑色虫子,一溜烟跑下案几不知道钻哪去了。
估计小杆本人把头想破都猜不到元禾会用嘴开这个匣子。
唇部的麻痛和心跳变成同频,一胀一胀的,元禾惊慌失措地捂着嘴缩到角落。
马车不知何时停下,陈知彻从外面“唰”一声撩开帘子,一跃进入马车内。
两人神色俱是如临大敌一般,陈知彻压低身形靠近角落,沉声道:“怎么了?”
元禾呼吸急促,颤颤巍巍地移开手,她的嘴唇不细看的话根本看不出有什么异样,但陈知彻还是一眼就看见她下唇上那个血色的小点。
他眉头掐紧,又压过来一些,狭窄的空间瞬间因他的靠近而变得更加窒闷难耐。
他伸出手,两根手指微微抬起元禾下巴,煞有其事地观察了一会:“被虫咬了。”
废话!
元禾又痛又急,本来还以为他能有什么好办法,结果也是饭桶一个,她伸手抓住他手腕想让他先起来。
突然唇上的麻痛感被附上来的唇瓣打断,元禾双眼大睁,似乎理解不了发生了什么。
温热且湿润的触感强势地驱逐了唇瓣上的麻痛,某位深藏不露的人似乎也对这种触感感到新奇,又轻轻摩挲了一下。
“啪——!”
这是元禾第三次打开陈知彻,只不过不同的是这次打得是脸。
“你干嘛!!!”
车厢角落几乎被他身影堵的密不透光,细碎的光影在她湿润的眼睛里流转,元禾气喘吁吁,一张小脸上眼睛泛着水光,唇瓣上也泛着水光。
陈知彻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脸被打得微微侧过去,额角的碎发把他眼睛挡住,看不出什么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