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自山一番川剧变脸让两人不知所措。
李大哥看向吴忠投去异样的目光,同时带有求助的意味。吴忠目瞪口呆,僵在原地。
沈自山本来只是打算装可怜博同情,所以在脑中拼命的去想之前经历过悲伤的事。她一向很坚强,上辈子那么苦她都能笑着度过。即便不明所以地穿越到这个世界,她依旧心平气和,仅仅用了几天整理情绪便全然接受了这个事实。
穿过过来,父母双亡,家境一穷二白,姐弟相依为命。上辈子卷了这么久的成绩业绩职位一笔勾销,这些事情沈自山都坦然面对,就如同面对她每日都能看到的河一样。
她没想到自己会突然情绪崩溃,甚至在情绪崩溃之前,她都没有意识到。一直视线变得模糊,脸庞感受到湿润,她才发现。
吴忠不知道沈自山突然流泪的原因,但常年跟着胡凌川,见机行事的本事是有的,立即配合沈自山说:“小姐,你别太伤心。少爷他……可能只是一时回不来。”
沈自山啜泣片刻,将酸涩咽下去。
李大哥说:“所以姑娘是来找人的?”
吴忠点头。沈自山声音沙哑,低着头闭着眼睛,不让眼泪继续流,点了点头。
许是被沈自山真情哀恸感染,李大哥犹豫半晌说:“我带你去周围找找看吧。”
哭声持续了一盏茶的时间,沈自山一直低着头,哭是真哭,心酸是真的,尴尬也是真的。她脑子里飞速运转,要如何才能无声无息的收起悲伤的情绪。
李大哥对沈自山说的信了八分,愿意无它,面前这片大沼,年年都要吃掉不少人。隔壁老张伯,大沼里面摸爬滚打一辈子,去年夏天进去后,就再也没出来了。
沈自山从袖口掏出一块碎银子放桌上,低声说:“那便多谢李大哥了。这是在下的一点心意,还望李大哥莫要推迟。”
李大哥站了起来说:“不用了。”
吴忠说:“足下不必客气,能否弄点吃来,这点银两全当是饭钱和船钱。”
李大哥沉默,走出门去说:“糙米腌菜,不嫌弃的话,我拿过来。”
沈自山微微抬头说:“怎么嫌弃,实在麻烦李大哥了。”
沈自山这招示弱是跑工地的切实经验,她对项目一向是分毫必争,可怜算啥,能拿项目就行。
李大哥出去。屋里只剩吴忠和沈自山。唯一一个不知情的人出去了,沈自山刚刚压下去的尴尬泛上心头。
吴忠带着疑问的嗯了一声说:“沈先生真有一位大哥?”
沈自山目光看向门外说:“那不重要。”
吴忠说:“沈先生刚才着实情真意切。”
沈自山仰头看向吴忠,尴尬后只剩淡然。情真意切吗?刚才的眼泪未必不是真情流露。举目无亲,孤身一人,沈自山叹了口气。
李大哥不一会便端出来两碗饭菜说:“够吗?不够还有。”
她真有些饿了,毕竟大哭一场费力气。除了菜有点咸,味道还不错。
李大哥和他夫人交代一些事情,便准备撑船出发了。银子李大哥没收,沈自山偷偷塞到了小孩手里。
三人登上蓬舟,船舱很小,两人坐在尚有些挤。李大哥在舱外撑船。顷刻之间茅庐便消失在芦荡之外。
沈自山坐在船舱门口说:“李大哥,这里可以通向哪里。”
李大哥自顾自的撑船,沉默一会说:“我知道几个地方,你哥……去哪看看吧。”每年溺亡的尸体都会被水冲到几个固定地方。
沈自山问:“从这里能到涟水吗?”
李大哥回头说:“平时到不了,汛期几个月涨水,沼泽能接通涟水。”
沈自山点头说:“我哥当时在涟州贩货曾从涟水走过源水。”
李大哥说:“姑娘是哪里人。”
沈自山说:“源陵府寿桃县。”
李大哥说:“汛期的时候,有人从这边坐船。”
沈自山有些急切,追问到:“船多吗?”
李大哥回头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芦苇从江水面隔成了迷宫,红藻铺满水面,船行的痕迹在水面划出一道黑路。四周极其安静,行船荡漾发出的波纹声惊散了觅食的水鹭。
四周环境几乎一样,沈自山都不知道走了多久时间了,看天色已经是下午三四点了。
一股腐臭迎面袭来,沈自山被熏得想吐。船速缓缓降下来,沈自山揭开车篷,面前是一片滩涂。芦苇从变成了蒲丛。沈自山起身扫视周围,一团黑色浮在不远前的水面上,苍蝇缭绕。
李大哥平淡的说:“不是人。”
船逐渐靠近,沈自山捂住口鼻,岸边散落在好些白色骨头。骨头还缠着逐渐腐朽的麻衣。
李大哥说:“下去看看吧。”
几人下船,沿着岸边走过去。一路走去有七八具白骨。李大哥对此十分淡定说:“每年涨水,加上沼泽里暗流涌动,消失在这片水里面的没有上百也有几十,还有一些被埋的,那就没人能够发现了,你仔细看看吧。”
野猪腐烂尸体熏得沈自山想吐。本来就是胡诌出来的人,怎么会出现在堆骸骨里面。但又想到这些骸骨也曾是别人心心念念的家人,沈自山不由的有些愧疚,想必李大哥是因为这个动了恻隐之心才帮她来寻人。
岸上待了两刻钟。李大哥见沈自山沉默,推测是没有看到她的大哥,便说:“没见到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沈自山想起了上辈子,自己估计尸骨无存吧。有人会想自己吗?如果现在她出意外,胡凌川应该会想她的吧,毕竟自己也算帮了他一些,只是作用还未曾展示出来。
几人回到船上。沈自山说:“李大哥,你知道附近的渡口在什么地方吗?”
李大哥往水面上一指说:“往那边行半个时辰,能看到一个渡口,应该是商贾歇脚的地方,想去看看?走吧。”
沈自山靠在船舱外说:“多谢李大哥。”
渡口的位置与众不同,在岸上里水面还差十几米的地方。沈自山一眼就明白了其中的原因,这个渡口本来就是涨水后才能发挥作用的。沈自山走向渡口,木板上结满蛛网,看着荒废却有明显的磨损痕迹。
这个渡口再一次印证了沈自山的推断。旁边的四五间茅庐敞开着,沈自山走了进去,空荡沉闷,散发着朽木和淤泥的气味。
穿过木板的缝隙,一道寒光从缝隙中闪进沈自山的眼睛。她走过去准备细看,脚下木板碎裂一脚踩穿了楼板。
吴忠里面走向前说:“小心。”
沈自山撑着地面把腿拔出来,喘着粗气说:“吴忠,下面有东西。”
吴忠小心的把浮在地上把下面埋在淤泥里东西拔了出来,是一把铁凿。看着两段的尖头,沈自山立马想起那具被埋在堤坝下面的白骨。头骨上哪个孔,和这个几乎契合。荒郊野岭孤零零的一座渡口,凭空遗留了一把凿石的铁凿。最合理的解释,便就是抛凶器,或者顺手带到这里丢了。
沈自山在几间房子看了看,板缝里留了不少发芽的谷子。这个地方怎么会有稻谷,答案便是有人在这里停船转运粮食,茅庐作为临时仓库在用。
检查完她便准备回去,今天的目的已然达到。那把铁凿还算意外收获。她刚才看了看,铁器上面刻了工匠名字的。交给胡凌川看能不能溯源,试着找找真正杀害郑玄的人,同时洗刷沈榆的被栽赃冤屈。
李大哥看到东西问到:“你大哥的东西?”
沈自山坦诚说:“不是,今天多谢李大哥了。我哥他……”说着看向了远方。
李大哥说:“那便回去?天色不早了。”
沈自山嗯了一声,走进舟里。李大哥竹竿一撑,小舟逐渐远离岸边。沈自山指向右侧说:“李大哥,那边是涟州方向?”
李大哥说:“涟水就在不远处。”然后看向背面,“后面是源水。”
几人都没在说话。山林野雉鸣叫,岸边芦苇摇曳碰撞,衬得天地更为寂静。
寂静被落水声打破。沈自山寻着深夜看去,远处的水声菰蒲遮挡了视线。
沈自山问:“是不是有人落水了?”
李大哥点头,动作把船调转方向往声音传来方向开去。沈自山看着船上隔着的小桨,加入划船的队伍中。
吴忠走进说:“我来吧。”
看着不远,一百来米,划过去要四五分钟。逐渐靠近岸边,一丛丛荻芦挡住了岸线。
离岸三四十米开外,沈自山便看见水面上扑腾的一只手。她撑着船舷有些着急说:“加快点,他要沉下去了。”
两人立马加快速度。沈自山站起朝落水之人看了一眼,瞪大了双眼,嘴唇也不由的微张,身体微微发颤。四周声音似乎都安静了。她安慰自己说,不会,应该不是。
胡凌川耗尽最后一丝气力探出水面,往沈自山的方向看了一眼,发出浑浊不清的求救声。
沈自山心猛的一沉,脊背发凉,汗毛耸立。还有几米,沈自山毫不犹豫一头扎进水里。事情发生的太突然,船上两人都没反应过来。吴忠立马起身更着跳进了水里。
李大哥喉咙一声:“不要命了。”
沈自山会游泳,只是不经常游,大学暑期做兼职学会的。游泳馆的安全指南她背的比老板都清楚。但那些条例在看到胡凌川的脸时全部被她抛之脑后了。
水中的泥腥味钻进她的口鼻,水下漂浮的草屑黏在身体上。浑浊的水看不清方向。
水深两三米,她看着一团黑影往水下沉,那是胡凌川。
沈自山屏气往水下游过去,抓住胡凌川的衣领把他往水面上拖。
胡凌川已经昏迷过去了。沈自山挟住胡凌川的腰使劲探出水面,对着两米外的李大哥喊说:“这里。”
吴忠游了过来看到胡凌川面色巨变,语无伦次的喊着。
两人在李大哥的帮助下把胡凌川拖到船上。沈自山扒住船舷,吴忠水下推了一把翻上船。吴
忠一个人不好上,位置不够,靠人拉上来整个船都会翻。
李大哥说:“从后面上。”
沈自山没管还在水下的吴忠,拍了拍胡凌川的脸。胡凌川没有丝毫反应,脖子上的脉也停了。
沈自山把他的头掰到一侧,捏开他的口,伸手掏里面呛进去的泥草。
李大哥站在旁边看着说:“把他倒过来。快点。”
沈自山伸手,拦住他的动作急切说:“快靠岸。”说完立马想到什么说:“别在这靠岸,去另一边。”
“压额抬颏捏鼻孔”,沈自山回想着项目上的溺水急救培训。
然后对着嘴对嘴往胡凌川口里猛吹两口气。然后准备进行心肺复苏。手指交叉放在胸前,摸到一块硬物。沈自山揭开他的深衣,一支点缀着花纹玉簪子出现在眼前。
没时间多想,拿开簪子继续心肺复苏。船上位置小,下压的同时船跟着往下沉,沈自山只有用更大的力气往下压。吴忠穿过舟棚子过来,眼神全是慌张:“爷怎么样了?”
沈自山十分冷静,嘴里数着按压的次数。吴忠想凑上前来帮忙。沈自山仰头,眼神凌冽说:“别来添乱,让船靠岸。”
天色渐晚,三月的水刺骨的冷,湿衣服贴在身上像刀割一样。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胡凌川,你不能死。
五六轮心肺复苏过去,胡凌川轻咳了一吐出些水。胸口微微有了起伏。沈自山拍了拍他的脸庞喊:“胡凌川,醒醒。”胡凌川没有反应。她用手摸探鼻息,很弱很乱。
沈自山立马继续人工呼吸。船靠到岸边,这是胡凌川已经心跳已经恢复,有了自主呼吸,但是还是昏迷的。
沈自山说:“把他抬上岸。”
吴忠跳下船上岸接应。
李大哥抓住胡凌川的肩,眼神诧异,动作一愣。沈自山跳下船,指挥两人把胡凌川抬到一颗树下的平地上。
沈自山立马开始拖胡凌川的衣服,一边说:“打火机,快点火。”
李大哥没懂打火机是啥,但是听懂了他的意思,立马返回船上拿火镰油绳。
吴忠跪在地上不知所措,声音颤抖说:“爷他……”
沈自山说:“去摘芦苇,快点。”
胡凌川袍子全被脱了只剩一件亵裤。李大哥拿来火镰捣鼓一会生起了火,接着脱了短褐递给沈自山。胡凌川的袍子吸水后本来就重,加上她给胡凌川心肺复苏那么就,实在拧不动他这件重的像千斤的深衣。
吴忠捧来一大半芦苇。沈自山拿过来往往胡凌川身上擦,这个时候应该管不了柔不柔软了。心跳刚恢复过来,要是在失温,那真的就是深陷难救了。擦完拿短褐给胡凌川裹着。
胡凌川躺在火堆旁边。吴忠脸色苍白,惊慌尚未褪去说:“爷怎么样了。”
沈自山摸着胡凌川的胸口,心跳呼吸已经平稳了,体温也在慢慢恢复。她沉默了一会说:“人救过来了。”她清楚,就过来不等于醒过来,大脑缺氧救治时间只有黄金四分钟。
吴忠惊恐消散不少说:“我再去找些柴火。”
李大哥走进说:“这是你哥?”
沈自山还有些恍惚,她在想胡凌川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为什么会溺水。听到李大哥的话,她无意识的嗯了两声。
李大哥说:“你是郎中?医家?”
沈自山这次听清了说:“略懂一点。”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夜风一吹,冷的人直哆嗦。沈自山时刻关注着胡凌川的动静。胡凌川身体时不时的抽动,但还是没醒。
沈自山手里拿着胡凌川怀里的那只簪子出神。吴忠把简单支起一个架子把衣服晾在火堆旁边。沈自山没办法脱衣服,只能裹着湿衣服贴着火烤。
晾完衣服,吴忠走了过来,对着沈自山跪下磕头说:“沈先生救命之恩,小人没齿难忘。我我家爷醒了,必定会报答先生的大恩大德。”
沈自山被冻得反应有些迟钝说:“起来吧。能不能醒来,看他的运气了。”
李大哥说:“我在水边生活这么些年,溺水的人没见过百个也有几十个了,救回来的一两个。断了气能救回来已经是神仙手段了。”
沈自山面前扭曲的火焰,喃喃自语说:“神仙手段吗?”真有神仙吗?可能要有吧,穿越都有了,有什么也不奇怪了。
晚上的林子寂静,但是在沈自山的耳中极为吵闹。很冷,思绪好乱,头有些晕。她还没有从刚才的紧迫摆脱出来。
身旁的剧烈咳嗽打破几人的安静。沈自山立马转身说:“你怎么样了。”
几人围上了。胡凌川喘着粗气,眼睛已经睁开,撑着身体企图坐起。但是全身发软,刚要倒下去,被沈自山捞了起来抱在怀里说:“你不能死。”
胡凌川意识模糊,颤抖的手抬起又掉了下去,口齿不清的说:“怎么了。”
沈自山这次发现自己动作有些过头,推开胡凌川扶他慢慢躺下说:“没事了。没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