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走进后堂。刘县令招呼几人落座说:“沈姑娘舟车劳顿,本官已经让抓紧厨房准备饭食,只需稍等片刻。”
沈自山说:“没……多谢刘县令。”没事两字几乎是脱口而出,她当了几天小领导差点一下没转变过来身份。
刘县令说:“趁着时间,说正事吧。沈姑娘,胡御史交代的事,本官尽数办妥当。今日天色已晚,明天本官便带沈姑娘实地去看。”
沈自山听出来刘县令话里的意思说:“刘县令这般用心,胡御史肯定能知道的。”
刘县令听到这话喜上眉梢,打了两句仁政爱民的官腔,把话题又转到修堤上来说:“胡御史交代的关键地方,本官已经按沈姑娘的法子去修了,但仪南县堤坝数百丈,时间怕是来不及。”话中满是担忧。
沈自山入局的第一天便知道时间来不及,所以她做了二手准备,语气毫不慌乱说吧:“时间够,胡御史交代几处堤坝和涵洞加固重砌了吗?”
刘县令说:“按照胡御史的吩咐重点修缮了。”
沈自山说:“最近堤坝没出什么状况吧。”
刘县令迟疑一会如实说:“有些小决口。用沈姑娘的法子都补上了。”
刘阴阳忽然插话说:“前几日下了两场大雨,水位涨了半尺。”
沈自山点头说:“刘县令,陈家坳那边的工事怎么样了。”
刘县令说:“遵从胡御史的交代,本官已经暗中派人前去执行了。只是人手不够,工事稍有些慢。不过我已经想办法去周边百姓征调人手,可能需要……”
沈自山说:“钱不是问题。”
刘县令还想问什么。衙役推门来报说:“县爷,饭菜备好了。”
刘县令起身说:“沈姑娘移步。”
几人走出门外,沈自山抬头看了看,月光清澈明熙,明天天气应该不错。刘县令在前面带路,沈自山忽然开口道:“刘知县方才想问什么?”
刘县令停了一步说:“没什么,沈姑娘这次回来,不回乡看看?”
很明显刘知县开始想问的不是这个问题。她没有戳破,她大致猜到了刘县令是想问为什么要在陈家坳挖一道渠。堵不如疏,最开始在周围考察地形的时候,他便在留意泄洪区。
陈家坳位置可以,村民少且集中,离湖荡近,只需决开一块小坡,不用淹什么田便能将水引到湖荡里面去。时间紧迫,交通不便,沈自山没时间去考察一个位置最好的引水渠了。
回乡对于她意义不大,唯一的牵绊沈砚有胡凌川派人照看着。她刚来周围邻里人挺好的,明日有时间可能去看看吧,顺便报答一下当时送东西的恩情。
第二天如沈自山昨晚所料,天气晴朗,穿着长衫还有点热。沈自山挽起头发拿起木钗钗住,这也是她穿越过来学到的新技能,算起来还是胡凌川教的呢。不得不承认胡凌川长得好,沈自山居然这么容易就想到他了。
事不宜迟,吃完早饭沈自山就动身去工地。刘县令没来,大早有人来报,说县里一个大户和佃农闹了事故,打死了人,村里几百人找大户讨要说法。
离河岸越来越近,远远望去便密密麻麻上千工人沿着河堤边夯土砌石。
但沈自山的目的不是视察工地,她要去开一个减水闸,说来也巧,陈家坳就在沈自山家里那个蓬塘镇,离蓬塘村决口也就四五里的路。
路过蓬塘镇那一段堤坝,沈自山下车看了看,刘县令执行能力还不错,至少表面看上去把她说的听进去了,一整段百来米全部决开砌筑了一遍,还有反滤层的痕迹。毕竟关乎刘县令的性命,因此上心许多吧。
上百辆车队浩浩汤汤,引的河岸的工人纷纷驻足观看。
李钊骑马奔来。沈自山揭开车帘。李钊拱手说:“沈先生。”
沈自山嗯了一声算作回应,目光望向河岸边堤坝,岸边临时用竹木搭起一排棚子,像是回到上辈子施工现场。想到这沈自山不由得一笑,结构受力分析,弯矩剪力这些知识在脑子里浮现。上辈子学的那些专业知识和工地经验是她最坚实的底气,上了工地气场都变了三分。
李钊和刘阴阳几人陪在沈自山身后。众人见这架势还以为是来了一个什么大官,等几人走进一瞧才发现是为女子,便更加好奇了,窃窃私语议论纷纷。
沈自山在众人的目光中走到发放伙食的棚子几口大锅正煮着粥,旁边隔着几个坛子散发着咸菜的酸味。沈自山看向刘阴阳。
刘阴阳走向前一步拱手说:“沈先生有什么事吩咐。”
沈自山说:“麻烦你去招呼工人,把石灰水泥卸下来。”
刘阴阳得了指令便去招呼人手了。沈自山说:“李钊?”
李钊拱手说:“属下在。”
沈自山说:“不用这么客气……规矩,麻烦你修闸口的老师傅喊过来。”
不一会儿,李钊便领着穿着袍服的四人走了上来。四人上下打量着沈自山,眼神中满是怪异和质疑。李钊先开口介绍到说:“这位是沈先生,御史爷的座上宾,精通天文水利,后面怎么干须听从她的指令。”
四人听到着,相互张望了一番,挤着眉毛斜着眼,一脸质疑,只是碍于胡凌川的权势还是恭敬的行礼说:“小的见过沈先生。”其中一人用的是在下。
沈自山看向那位不同自称的人。李钊介绍说:“这位是县里的曾闸官。”
沈自山起身拱手说:“不用这么见外,都是干一个工程。好好干,胡御史不会亏待诸位的。”
几人对沈自山的直白有些惊诧,缓了会才连声称好。
沈自山没过多客套说:“李钊,把刘阴阳喊来,一起去闸口看看。”刘阴阳官职再小也是朝廷认命的九品官,说话分量比她有用不少。
走到闸口沈自山便看到了几个问题,最明显的是闸口两侧放坡太缓,再往堤岸看去,挖掉一半的堤岸没有丝毫支撑。沈自山心猛地颤了两下,上辈子事故就是因为围堰出来问题。土木这个领域,每一条规矩都是血淋淋的教训。
沈自山指着说:“地基开挖先停工,堤岸增加支护。”
曾闸官一愣说:“无碍,看着吓人罢了,凭我这么多年经验,现在水位冲不垮。”
沈自山说:“那水位在上涨一尺呢?”
曾闸官犹豫了说:“应该也不会。”
沈自山反问一句:“应该?”他十几年的经验可比不上沈自山学的水压力计算管用,凭她的直觉,水在高个三四十里面这点厚度的土墙肯定扛不住。
接着直接对刘阴阳说:“刘阴阳,停工,搭支护。”
曾闸官目光看向李钊。李钊说:“愣着干嘛,按沈先生的意思来。”
吴忠那边已经把东西卸的差不多,走向前来给沈自山禀报。曾闸官说:“石灰糯米已经送来,今天下午便可正式开工。”
沈自山说:“没有糯米,不用糯米。”
曾闸官皱眉说:“不用糯米怎么砌闸基、闸墩。”
沈自山一笑说:“几位随我过来,一看便知。”
这里没有现代的搅拌机,来之前沈自山便把可能需要的东西谋划好了,包括筛沙子的网以及打水的桶。打水的桶是沈自山算好了的。一缸熟石灰加一缸人工火山灰,兑八桶水以及三缸过筛细河沙,作为砌筑砂浆。
沈自山亲自演示,上辈子没吃到打灰的苦,这辈子反而吃到了。沈自山招呼人灰倒在整出地上,千算万算还是没有算到古代没有硬化路面,水会被土给吸收,只能用拆了棚子木板垫着。
曾闸官在旁边看着,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但也能猜得到是用来砌筑的,问道:“沈先生打算用这个来砌闸墩。”
旁边另外几位讨论起来说:“能顶用吗?不用糯米怎么粘的住。”
沈自山没解释说:“下午开始打桩。”
后面筛河沙和搅拌的苦力便交给工人了。
午饭在工地上吃的,他们几个的伙食是单开的一个灶。单独的棚子。沈自山看着摆出来的伙食,对比普通人吃的那些,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曾闸官招待沈自山几人入戏,客套的说粗茶淡饭。
沈自山没什么胃口,让吴忠打了点粥对付两口准备就和工人聊天去了。
“今天来的那姑娘什么身份,几位老爷点头哈腰的,姑娘家家来这干什么。”
“我在旁边听到了,说是和御史老爷的沾亲带故。”
“乱讲,人家御史爷家的姑娘怎么可能在这。”
“我见过御史爷,也就三十来岁的模样,要说人家当大官呢?那长相就是文曲星下凡啊,要说我啊,这姑娘就是人家御史爷的……露水情缘。”
“此话慎言。不过怎么觉得这姑娘好像在哪见过。”
旁边的工人打趣到说:“得了吧,你还见过。人家姑娘貌若天仙,你这泥腿子怎么见得。”
“诶,刚才李爷喊她啥来着?”
“好像叫沈先生。”
这人一脸恍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事情。“村头沈家啊,沈榆他们家姑娘就长这般。我说好像在哪见过,去年沈大出事之后,她婶子带着她挨家问过。”
“你这么一说,好像是有点像。”
沈自山在后面听着,没说话。吴忠看着沈自山的沉默的神情说:“要叫几人过
来问问吗?”
沈自山想的不是沈大的事,而是刚才那群人说的话唤起了她趁机已久的隔阂感。她以为这么些天她已经可以若无其事的融入这个世界了,她有些高估自己了,封建社会的风吹在身上让她泛起一阵恶寒。
她点了点头,前面那些话她没打算追究,只是关于沈榆的事,她要替这句身体和沈砚问问。
几人被叫到沈自山跟前,四周张望着不知道什么事。沈自山深吸一口气说:“我叫沈自山,沈榆的女儿。”
几人一脸惊讶,目光直勾勾落在她脸上,确认长相。沈自山咳了一声说:“你们认识我……爹?”
身形消瘦皮肤黝黑穿着粗马短打的工人拱手试探地说:“认识,沈大人好心善,十里八乡修河的人都认识。”
沈自山面色放松说:“我不是来问罪的,我就想问问我爹当年的一些事,你们知道什么说什么就行,要有消息。”说着吴忠掏出一些碎银子放桌上。沈自山接着说:“我自有酬谢。”
几人眼睛盯着银子发光,胆子也大起来主动问说:“沈姑娘想问什么。”
“我爹什么时候消失的?最后见了什么人?当时发生了什么事?最后去了哪里?”沈自问得稍显急切。
干瘦工人说:“我记得最后一次见沈大是在三月份。当时连下了三天大雨,蓬塘那边边决了口。他是工房清书,带着人去堵口子。忽然有一天我就没再见过他了。”
后面一个高大点的人插嘴说:“不对,我最后一次见就在我家门口,那个时候太阳快下山了,他赶紧赶忙的往村里走。我和他打招呼他也没理。”
沈自山问:“你家在哪?”
对面回答:“上山村。”
她一开始便知道她爹的死大概率不是意外,之前钱大通都知道河堤有问题,她爹作为衙门清书十有八九也发现了,因此被下了毒手。按这个时间线,沈榆消失尚在郑玄出事故之前。那说明沈榆不是应为被郑玄牵连,他是或许知道了一些更深的东西,或者说是准备去挖很深的东西。
沈自山暗自记下这个地点,如果她猜的没错的话,这个村应该会通往那篇湖荡。年年决堤,沈榆熟悉水利,不难发现其中绝非贪污的问题。
沈自山给说话的人两人发了一钱银子,后面几人争先恐后的吐露关于沈榆的事情。
后面的消息更加佐证的她的猜想。刘阴阳走向前来说可以开工了。
曾闸官几人在砂浆旁边围观,脸上堆满质疑。见沈自山来了收起来说:“沈先生,敢问接下来该如何做。”
沈自山听出了他话里的试探说:“地基处理好了?土夯实了没有。不打桩?”
曾闸官脸上有些异色说:“下面土地紧实,不用打桩。”
沈自山说:“先看看。”上午看挖的倒时挺深,下沉土质紧,基础做好一点不打桩也行。
沈自山亲自下到坑里面检查了一下,光靠人力做到这样不错了说:“取了土样吗?”
旁边因为老师傅说:“取了,下面半丈深都是老土,没淤泥。”
沈自山沉默思考了一会说:“现场取样,我看看。”
曾闸官没过问,招呼人按她说的位置取样。沈自山用手捏了捏取出来的土,结果还行说:“铺碎石,要一尺厚。开工。”
曾闸官有些不解问:“铺设碎石?那龙骨木和地平板?”
沈自山说:“缓一缓,排水才是关键。闸口上游挖个槽。”
这个做法之前没人干过,都不知道沈自山的意思。沈自山现场指挥加解释说:“碎石做垫层承担基础已经够了,龙骨做不做都行,关键在于渗的水排出去……”
沈自山在现场把整个建造的流程给几人过了一遍,砌筑的方案大体不变,只是讲糯米砂浆换成和她造的水泥砂浆。
她提出不同之处在于,他不仅仅只考虑闸。怎么预防水流从闸墩和堤坝间隙渗透,防止流水带走泥土掏空底部导致沉降。
几百人在沈自山亲自指导下,工程如火如荼的展开。
施工注意事项和方案是沈自山现场编制的。毕竟上辈子施工组织的资料也没少弄,手搓一个几百字的施工方案简单的很。
这一番举动下来,曾闸官再也不敢轻视她的能力了。毕竟他们干工程说一句糊涂账也不为过,第一次见到一个完整的方案编制。
回到县衙已经是深夜。沈自山不打算天天守着,堤岸那么多涵洞闸口,有时间还是要去检查一下。毕竟那是最容易破坏的地方,又靠近县城或者乡镇的聚集处。
不过这些都后面的事,明天她要去上山村看看,佐证自己的猜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