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施以棹与井栎分手的人并不多,而知道的人中最高兴的那个必属金絮。
这俩在一起的时候没有朝外高调地宣布,现在分开了也是如此,金絮之所以能掌握她们的感情状态,全靠孜孜不倦的观察和分析。
井栎那边表现的相对明显,恋爱时的少男总是暗戳戳在社交媒体中记录有关恋人的点滴,譬如“意外”出镜的衣角,餐桌对面模糊的身影,还有十指相扣的双手…
然而距离他上一次发布动态,已经过去快一个月了。
施以棹的社交媒体一年才更新一次,没什么参考价值,但从聊天中可以明显感受到她对于某个名字的回避。
金絮简直喜出望外,心想终于有了件让他高兴的事情。
曾被施以棹看好的那份“美妆博主”事业频频受阻,首要原因就是因为金絮的性别。
这个爱女的社会,女人喜欢看女人,男人也喜欢看女人…有这么一个不可忽视的前提条件,哪怕金絮耗费几周时间琢磨出的妆造,也只能获得零星几个点赞。
他在性别焦虑、数据焦虑、容貌焦虑中度过了相当艰难的一段时间,眼下得知施以棹身边少了个严防死守的井栎,立马抓住救命稻草似的一头栽进去,迫切希望能抓住些什么。
网上聊天倒还蹭得上边,可要把人单独约出来可比登天还难,金絮最后还是只能将一切希望寄托在姐姐金琏恩的身上。
金琏恩毕业后没有找什么长期的工作,想上班了、缺钱了就去找日结的兼职,赚够钱后买了台专业摄影机,说是想要成为一个“自由的纪录片导演”。
她记录了自己的家人、记录了家门口的梧桐树、记录了兼职时遇到的人们,最近在弟弟金絮的启发下,决定记录她曾经的同学们。
人与人之间就像相交而不平行的线,然而人生绝不是条笔直的线,所以交点也绝非只有一个,好比那些淡了联络的昔日同窗,一听到金琏恩的计划便纷纷表示愿意加入,一来二去就重新热络起来。
她们之中有的已成为了母亲,目光里是青年时期所没有的稳重和博爱;
有的投身于热爱的事业,散发着积极蓬勃的能量,像是火苗般炽热;
但不少人还正忙着探索人生的方向,无所事事却也自由自在、毫无拘束。
当然也有在此基础上的几个特别例外,比如和男人结婚了的体育明星卫临珺,又比如万众瞩目的城主施以棹。
开始为施以棹拍摄纪录片那天,金絮自告奋勇地担当起姐姐的拍摄助手,明明之前叫他帮忙跑腿送个充电器都不情不愿,这次却全副武装、满脸殷勤。
金琏恩虽对弟弟的小心思略有察觉,但免费的人力不用白不用,干脆就带着他踏入了枕流轩。
这不是金絮第一次来,但这一次没有井栎摆出讨厌的主人姿态,他抓住拍摄的间隙明知故问道:“小桨姐姐,井栎不在吗?”
“嗯。”
“他什么时候回来啊?”
“…我们分开了。”
“怎么会这样!”
少男灵动的狐狸眼微微睁圆,捂嘴时指甲上闪烁的装饰熠熠生辉,“太可惜了,为什么分开呀?”
“…”施以棹淡淡看他一眼,显然不想回答。
他碰了钉子也不在意,笑着地说起自己最近的工作状态:“你都不知道,当美妆博主好难呀,根本就没人看,亏我还买那么贵的化妆品和衣服,根本就是打水漂。”
“我看看你拍的东西。”
“我之前不是发给你了,你没看吗?”
施以棹微微挑眉:“有吗?”
“有啊!”金絮嗔怒道,“我还叫你给我点赞呢…算啦,城主大人这么忙哪有空理我这个小人物。”
“…您请看吧。”金絮将自己的手机双手呈上,一副毕恭毕敬的样子逗得施以棹发笑。
凑在一起看手机时靠得很近,他甚至能闻到女人衣物上沉香的味道,矜贵渊雅、稳重柔和,随着体温散发迷人的气韵。
涨红的脸轻轻贴在施以棹的肩膀上,若即若离、绝不会被察觉,心脏却依旧隐秘地狂跳起来。
飘忽不定的目光中,看见女人的指甲修剪得干净清爽,指节修长、皮肤下透出淡淡的脉络。
“你表现出的形象太独立了。”施以棹一针见血地指出他的问题。
早已走神的金絮茫然地对上她,呆呆地发出一声:“啊?”
“我说你的人设有问题。”
金絮直勾勾地盯着她的唇,直到脖颈间传来刺痛,回过神:“什,什么问题?”
“你的目标观众是男性吧,你知道大多数男性想要的是什么吗?”
“…和女人在一起。”
少男的脸不知道为什么红透了,罕见地露出羞涩神情,施以棹不禁多看了两眼:“对,但你拍的视频,就好像你完全不想讨好女人一样,妆虽然漂亮,但展示的姿态过于强势。”
“我…是拍给男人看的呀。”
“男人们想看的是理想中的自己。”
施以棹拖动视频的进度条,把发现的问题告诉金絮,后者注视着她的指尖,后知后觉地感到羞赧。
心里的想法乱七八糟的,一会儿觉得屏幕里的自己像是在对着施以棹搔首弄姿,一会儿又埋怨施以棹无意中将视频定格在他奇怪的表情上…
但不得不说,城主就是城主,对什么都洞若观火,提议也切实可行。
金絮不知道自己此行撩没撩到她,笔记倒是写了好几页。
视频改用俯拍视角,表情刻意妩-媚、动作更加大胆,背景音乐换成了暧昧旋律,有时借来姐姐们的手出镜,并把妆容命名为“斩女装”。
金絮是个有悟性的好学生,没多久就成功把自己包装成被女人追捧的精美礼品,迅速走红。
他的名字传到每一个男人的耳中,小到还在看动画片的男孩子,大到四五十岁的男人,都开始研究起什么甜弟妆、野猫妆、心机素颜妆。
爆火以后金絮变得十分繁忙,为了不被模仿替代,不得不毫无停歇地产出,灵感耗尽时便正好有借口求助施以棹。
她们一般约在内院附近的一家咖啡店里,坐在最角落的桌子窃窃私语。
接近打烊时间,少男将笔记本珍重地收起来,撒娇似的冲她笑:“小桨姐姐,今天也谢谢你了。”
“不客气。”
“你这么帮我,既不要我给你礼物,也不收我的钱,不会是看上我了、想让我以身相许吧?”他玩笑似的说着。
“…不是,你就当我做慈善吧。”
两人走出咖啡店就该往不同的方向,金絮却拉住她的袖子:“天都快黑了,城主大人做慈善能不能做到底,好心送我回家?”
施以棹戏谑
道:“你不是独立坚强大男人吗?”
金絮眨了眨眼道:“我现在的人设可是一推就倒。”
秋日的夜风凉爽宜人,掀动起女人宽大的衣袍,布料滑过手背时激起一阵痒意。
两人并肩走在河道旁,施以棹的目光大多时候都停落在河滩中的白鹭和野鸭身上,直到身旁的少男开口说话。
他说:“有时候我真不知道我在做什么…明明看不起以色侍人的男人,讨厌被人看低,现在却装成那副廉价的样子赚钱。”
“至少你赚到钱了,不是吗?”
“的确赚到钱了,整个朔都恐怕没几个男人像我这样能赚钱,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哪里不对呢?”
“我不知道,但你一定知道吧?”
少男眉头微皱,以往那股叛逆倨傲的劲儿消散了,纤细敏感的内里暴露在空气中,迷茫和无助晕染着泪的光华。
他到底没有哭,尽管眼眶红透、唇轻轻发颤,愈是强撑、愈是无力的模样反而惹人同情。
施以棹望着他,就好像隔着遥远的时空望向自己,浓烈而熟悉的情绪如同浪潮,铺天盖地地朝她扑来。
“金絮,你…”“我知道的,你一直把我当笑话看。”
突如其来的指控将施以棹钉在原地,金絮继续说:“你的眼神把你出卖了,有时候你看着我,乍一看好像很温柔,却有幸灾乐祸的感觉。”
年轻城主的脸肉眼可见地涨红了,金絮看清她眼中的心虚和歉疚,依旧不依不挠:“怎么样?我让您看得还尽兴么?”
“金絮。”施以棹出声打断他,“对不起…你,我…”
金絮把一只荷包轻轻按在她肩膀上,小心地推了推,埋着脑袋看不清神情:“我不要你说对不起,作为补偿,你把这个收下吧,是我亲手做的,不是买的。”
“…”施以棹不知道话题是怎么跳到这里来的。
“拿着呀,我手都酸了。”
“哦…好。”
她拿在手上仔细看了看,荷包上绣着高山流水图,针角透出些笨拙的耐心。
“其实…”金絮见她愣楞地盯着荷包,耳畔到脖颈间染上绯色,“其实我也没想怪你,因,因为你只要看着我就,就…就很开心了!”
施以棹抬眼看去时少男已经跑远了,他跑得同手同脚,速度却快得惊人,没一会儿就消失在转角。
说出这无异于表白的话耗费了金絮毕生的勇气,在家门口缓了好一会儿才降温。
金琏恩正坐在餐桌前剪片子,余光看到金絮,顺口问道:“你知道阿栎是谁吗?”
“什么?”
“阿栎。”
“你…从哪里听来的?”
“给城主拍纪录片的时候。”
几天前金琏恩为了感谢施以棹的配合出镜,送给她一套十分精美的茶具,是之前在古董店兼职时买的。
扁圆的壶身线条流畅柔和,外壁以月青为底色,红釉顺着菊瓣的纹路自然垂流晕染,斑驳的古朴中透出几分优雅的韵味,配套的茶杯也小巧雅致、各不相同。
施以棹小心地拿起把玩,就是在这时脱口而出:“阿栎,快过来看。”
金琏恩以为枕流轩里藏着她未见过的第三人,正诧异地张望着,而施以棹已从片刻的愣怔中回过神,礼节性地笑了笑:“不好意思,喊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