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明星稀,风从西边吹过来,裹着点甜丝丝的淡淡香气。

    齐岑和王也沿着街道往回走,酒足饭饱,两人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忽长忽短。

    “这味儿,是桂花?”

    王也在成都也呆了一阵子了,以前没怎么留意,现在才察觉这儿的风都和北京不一样。

    齐岑点头:“嗯,这个时节,大概是最后一波桂花香了。”

    她偏头看他,眼睛里藏着笑意:“我这也算赶上末班车了。”

    可不是嘛,她不过是做了一个梦,梦醒了,竟一晃数月,从暮春到深秋,她错过了一整个夏天。

    一向四处乱窜的霍尔科因为她留守成都,刚刚入世的王也又被迫卷入更大的麻烦。

    她有些庆幸,还好回来了。

    垂在身侧的手忽然被一股暖意包裹,王也的手掌干燥宽厚,带着一层薄薄的茧,她觉得自己指尖的那点微凉,好像都化在了他掌心的纹路里。

    “末班车也成,好赖是赶上趟儿了,”王也道,“下回可别整这出儿了啊,怪吓人的。”

    她笑了一声,拇指在他手背上蹭了下,然后跟没事人似的晃了晃两人牵着的手。

    “听道长的。”

    王也“啧”了一声,这称呼怎么又回去了?

    “醪糟儿粉子,最后一碗,快来呦。”

    前面巷口,卖醪糟粉子的小摊正冒着热气,年轻的老板娘刚好送走前一位顾客。

    “幺妹儿,醪糟儿粉子,最后一碗,要不要得?”

    “要得。”夜色里,齐岑笑若春花。

    王也扫码付了钱。

    满满一碗的糯米粉子,白白软软的,上面还洒了一圈干桂花,醇厚的米甜香瞬间将空气都染甜了。

    齐岑用勺子拨了拨,舀了一勺,放进嘴里,甜味霎时一层一层地在舌尖上铺开,谈不上齁人,但确实甜,都咽下去了,嘴里还弥漫着淡淡的酒味。

    “尝尝?”她连碗带勺一并递给王也。

    王也接过来,捞了两勺,又递还给她:“真甜呐。”

    谁知,她却摇头不接了。

    “不是,你这买了一份,就吃一口?”王也端着碗,一脸无奈。

    “太甜了,牙疼。”

    “得,合着得我自个儿一人解决了呗?”

    王也低头瞅了瞅手上的塑料碗,又舀起来一勺,递到她嘴边:“再吃两口,剩下我包圆儿。”

    “一口。”齐岑跟他讨价还价。

    “成,”王也笑了声,“一口就一口。”

    这份醪糟粉子最后也没吃完,回到家后,王也将剩下的半碗顺手放在了客厅的岛台上。

    齐岑去了卫生间,王也倒了两杯水,端起其中一杯喝了两口,目光落在那面照片墙上,大大小小的照片跟星星似的随意排布着。

    他突然意识到,除了那张最大的,他好像没认真看过这些照片。

    想到这,他走过去,站在那面墙前,一一扫过那些大小不一的相框。

    在看到左上方的一张时,他停顿了下,画面里,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少女穿着件纯白色T恤,回眸一笑,朝气横生。看着像抓拍,在其右上角,还有两个迎面走过的路人。

    其中一个灰T恤,黑短裤,轮廓有点模糊,但王也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是清华时期的他自己。

    他不记得那一天,也不记得去了哪儿。

    但几年前的他确确实实地被框在了她家的墙上。

    他无意识地搓了下杯壁,啧,缘分这东西,可真奇妙。

    “看什么呢?”齐岑走过来,站在他身侧。

    王也抬了抬下巴:“这不瞧瞧你的人生轨迹嘛。”

    齐岑乐了:“瞧出什么来了?”

    “你别说,咱俩这缘分不浅呐。”

    “嗯?”齐岑听得云里云雾。

    王也也不卖关子,伸手指了下,耐心解释:“那张,我在上边儿。”

    齐岑半信半疑地凑过去看,倒真在照片边缘上看见了王也。

    那时候他还是短发,瞅着比现在精神不少。

    “这张好像是,我高二暑假的时候,去北京拍的。”她的声音透出点小惊喜,“原来这才是第一张合照啊。”

    王也从她的话里捕捉到了玄机,偏头看她:“才?听你这意思,像是还有别的?”

    他怎么不记得还有这事儿?

    齐岑脸上的笑容渐渐扩大,语气拖长了:“有啊。”

    “真的假的?”

    “要看吗?”

    “看,”王也喝了口水,补充了一句,“别是拿我寻开心啊。”

    齐岑已经转身去茶几上拿手机,王也跟在她后头,顺手把空了的杯子放桌子上。

    她在沙发上坐下来,相册里翻了翻,最后点开一张照片,放大了,往他面前移。

    画面里,面容姣好的姑娘占据了大半位置,身后是灰蒙蒙的天和光秃秃的枝丫,在画面右上的边缘,一个歪着的脑袋正靠在树干上,睡得昏天黑地,嘴角的水光那叫一个晶莹。

    王也盯着那张照片看了足足有三秒,眼皮狂跳。

    “我去,”他坐在她旁边,把手机从齐岑手里接过来,瞅着那道哈喇子一阵无语,“不是,你这什么时候拍的?”

    “就还在武当山的时候。”她眨眨眼,“手滑了当时。”

    他将手机还给她,又往她身边挪了挪:“这合照也忒不正式,要不,咱重新拍一张?”

    “好呀。”齐岑大方答应。

    “咻——”

    “嘭!”

    窗外的夜空倏地绽开了一簇烟火,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齐岑仿佛看见了一条转瞬即逝的金色银河。

    “有烟花。”她和王也一块来到阳台,趴在栏杆上,仰望夜空。

    漆黑的夜幕中,五光十色的绚烂烟花相继绽放,热烈滚烫,璀璨了天际。

    “王也。”齐岑转了个身,背对夜空,举起了手机。

    屏幕中,王也很快入镜,占据了一半位置,面上仍是那副懒懒的笑容。

    “比个耶。”齐岑的头往王也的方向歪了歪,两人挨得极近,她甚至能在他的瞳孔里看见小小的,亮亮的星光。

    王也极为配合,比了个略显笨拙的“耶”。

    烟花在他们身后炸开,金红与翠绿的光映在王也脸上,将他那点无奈的笑意照得格外清晰。

    齐岑按下了快门,王也凑过来点评:“这张瞧着好多了。”

    他咳了一声:“那什么,我流哈喇子那张是不是可以删了?”

    齐岑收起手机,重新面向夜空,眼睛里闪着点狡黠的笑意:“我觉着挺好的,不用删,毕竟在我相册里躺了那么久了,有感情了。”

    听到这,王也一点脾气都没了,从身后揽她入怀:“得,那你留着。”

    夜风裹着淡淡的硝烟拂过来,齐岑往他怀里蹭了蹭,她能感觉到王也的下巴轻轻地搁在她发顶,胸腔传来的震动伴着低沉的笑音。

    “笑什么?”她仰起头,后脑勺撞

    了下他的下颌。

    “笑我自己,”王也收紧了手臂,把她圈得更稳当些,“绕了这么大一圈儿,还好赶上了。”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依偎着,巨大的红色花团在夜幕中盛放,亮晶晶的光点拖着长尾往下坠,像无数流星滑落。

    齐岑觉得胸口的火苗在燃烧,她在王也的臂弯里转过了身。

    她踮起脚,双手顺势环上他的脖领,仰着脸望他,睫毛被远处的烟花映得忽明忽暗。

    “王也。”她喊他。

    这一声喊得王也心里发软,他微微弯腰,让自己低一点,好让她环得更舒服些。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上她的,滚烫的呼吸灼人,分不清是烟火太烈,还是别的什么。

    齐岑一点一点地凑上去,闭上眼睛,在即将碰到他唇瓣的时候,一个念头却突然蹿出来,逼得她猝不及防地刹了个车。

    王也疑惑地看着她。

    她微微退开了一点,语气还有点不确定:“王也,你还俗了吗?”

    “您现在才问,是不是晚了点?”

    王也无奈又好笑:“还了。”

    “那道长是不是算我男朋友了?”

    “您觉着呢?”王也轻轻捏了下她的脸,“都男朋友了,还搁这儿道长呢?”

    她的眼睛弯起来,不再犹豫,闭上眼吻上了他的唇角,动作轻得像羽毛。

    他的唇比她想象中更软,带着丝丝凉意,却烫得她胸口的火苗疯长,似有焚天之势。

    第二下,王也稍稍偏了头,两人的唇瓣密密地贴在了一起。

    唇齿辗转间,温热的呼吸在极小的空间里交缠氤氲,丝丝的甜味缓缓侵入,混着醪糟里那点将醉未醉的酒气,让她整个人都跟着软了半分。

    这一吻温柔而绵长。

    天际的烟花不知道何时落幕了,只剩下夜风里若有若无的硝烟味。

    他的额头还抵着她的,两人的呼吸缠绕作一团,分不清你我。

    喘了好一会儿,两人的气息才渐渐平稳。

    “好甜。”她说。

    王也笑了一下:“还不是你买的那个糯米团子。”

    “什么糯米团子,”她纠正他,“那是醪糟粉子。”

    他微微直起身,手还圈在她腰上,下巴顺势搁在她头顶:“行,醪糟粉子,这玩意儿一股酒味……说起酒,”王也顿了顿,“我忽然想起个事儿,就北京那会儿,你说要去一小酒馆儿,咱还去不去了?”

    “有这事?”

    王也“啧”了一声,跟她拉开点距离,低头看她:“您这脑袋瓜儿……”

    她眨眨眼,笑容里满是揶揄。

    王也这下明白了,也不跟她计较:“算了,你说了算。”

    齐岑笑着拍了拍王也的后腰:“王也。”

    “嗯?”

    “小酒馆的故事过时了,我打算给你写个新的。”哪里有什么小酒馆,不过是当初为了托出心意随口胡诌的。

    他低低地笑了两声,把人圈紧了:“成啊,那你可得好好写。”

    “那当然。”

    她又往他怀里缩了缩,夜风微凉,世界喧嚣,而他怀里的方寸之地,恰好安静得只剩下滚烫的心跳。

    “王也。”

    “嗯?”

    “星星之火,终于燎原。”

    “什么意思?”

    “你猜。”

    夜风穿过阳台,远处的最后一丝硝烟散尽,只有头顶的月亮还挂在那儿,又亮又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