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
宫宴上发生的事情,江青辞自然也知晓,察觉到此事应是与沈嫱有关,立刻派人去查探消息。
没想到果真如他所料,竟在偏殿处的假山后,发现一名被敲晕的宫婢,胸口处还受了伤,显然是沈嫱留下的痕迹。
江青辞深知断不会有这般巧合,连夜审问那名宫婢,得知沈嫱竟差点被陷害,江青辞神色冰冷,周围的差役都不由打了个寒颤,心道江少卿素来处变不惊,没想到竟也有动怒的时候。
翌日,江青辞下朝以后,前往紫宸殿面见建宣帝,将此事禀明。
建宣帝听闻昨夜宫宴上发生的事,竟是因沈家内宅不宁,一时也不由皱起眉头。高门大宅腌臜之事不绝,但以这般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实是令人不齿,且事关文澹,建宣帝沉了脸色。
文昌伯府虽世袭爵位,但这些年来逐渐衰微,文澹仗着自己的身份,常年胡作非为,如今竟还做出这等秽乱宫闱之事。
建宣帝坐在御案前,问道:“景曜想要如何处理?”
“沈家内宅不宁,沈成粱贵为当朝首辅,却治家不严,其夫人私德有亏,臣以为应当给予惩戒。至于文澹横行无忌,且妄图陷害官家女眷,应当予以严惩。”江青辞道。
建宣帝思忖片刻,方才开口:“沈家内宅之事,朕不便插手。文澹向来张狂,念他乃文昌伯嫡子,朕已经再三警告过文昌伯,若再不安分,朕便赐他死罪。”
言罢,抬眼看向江青辞,笑问:“景曜向来对这些事漠不关心,如今瞧着似乎很关心沈二姑娘?”
江青辞敛眸不语。
建宣帝又道:“你前来找朕,应是不止为此事罢?”
江青辞坐在旁侧,双手置于膝上,低声道:“陛下料想不错,臣确还有一事。”
建宣帝闻言笑了一下:“你在朕面前,素来直言不讳,倒不知是有何事竟让你犯了难?”
江青辞淡淡道:“事关七皇妃人选,应是世族中的闺秀,须得温婉端庄,知书识礼。臣以为徐国公家的小女儿,倒是极为合适的人选。”
建宣帝微微愣了一下。
“楚黎想择心仪女子为妻,昨夜宫宴上提及要娶沈二姑娘为妻,徐国公家的小女儿固然是好,但楚黎怕是不会同意。”
江青辞道:“沈二姑娘身份太低,不堪为皇妃,陛下应仔细考虑,不能由着楚黎的性子。”
建宣帝笑看向他,意味深长道:“景曜何故对此事这般上心?朕瞧着你对沈二姑娘,倒有些不同寻常。先前文澹落水,你便来找朕替沈二姑娘解围,而今又因她前来,如此两次三番,朕缘何看不出来?”
江青辞低垂着眼睫,缄默不语。
恰时,高公公躬身走上前,朝建宣帝禀报道:“陛下,七殿下求见。”
“宣。”
江楚黎走进殿中,瞧见江青辞时,面上仍含着笑意,似乎并不意外,他先朝建宣帝行礼,继而看向江青辞道:“倒真是巧,景曜也在。”
两人心照不宣,似乎都知晓彼此所为何事。
建宣帝抬眸看向江楚黎,问道:“将才从你母妃宫中过来?”
“正是。”江楚黎颔首,忽而又道:“儿臣前来找父皇,便因昨夜宫中之事。”
“此事朕已知晓。”建宣帝顿了顿,似是在沉思:“你若是为着沈二姑娘,朕说过容后再议。”
“儿臣明白。”江楚黎低首,言罢又看向江青辞,笑了一下:“景曜倒是比我先快一步。”
江青辞静默不言,起身朝建宣帝道:“陛下,臣还有公务在身,容臣先行告退。”
建宣帝微微颔首,未再多说什么。
江楚黎道:“父皇既已知晓内情,儿臣便不再打扰。”
秋意渐深,凉风习习。
内侍宫婢恭敬守在殿外,金色琉璃瓦在日光下熠熠生辉,江青辞穿着绯色官袍,将才走出紫宸殿,便听闻江楚黎喊了他一声:“景曜。”
江青辞顿住脚步,神色极是冷淡。
江楚黎走近,盯着他半晌,忽而勾起嘴角道:“景曜这般,似是心里不快?”
江青辞知晓他意有所指,想起昨夜江楚黎竟当众请旨赐婚,冷着脸道:“她心中没有你,何必强求?”
“景曜怎知她心中没我?若非如此,我也不会向父皇请旨。”
江青辞闻言,不由攥紧掌心,神色愈发冷冽。
江楚黎正色道:“当初在临安,我便对她有意,七皇妃的位置只能是她,无论你接不接受,她将来都会成为我的妻。”
江青辞冷冷盯着他,嘲讽道:“是么?可若说我偏要同你抢呢?”
四周陷入寂静。
良久,江楚黎淡淡一笑:“端看她心中真正在意的人是谁,倘若对你无意,我不会放手。”
江青辞薄唇紧抿,须臾过后离开。
江楚黎盯着他的背影,神色微微有些出神。
*
已近戌时,夜幕降临。
沈嫱还未回府,朱雀桥上游人如织,两侧的秦楼楚馆时不时传出乐声,她将才从鸿运坊出来。
瞧着时辰已经不早,沈嫱打算同玲珑回府,墨书却突然出现,朝她道:“沈二姑娘,公子请您前去别院。”
沈嫱淡声回绝:“怕是不太妥当,我该回府了。”
墨书挠了挠头,继续道:“公子有事找您,已经等候许久,还望沈二姑娘走一趟。此处离别院不远,耽搁不了多少时辰。”
沈嫱去到别院的时候,江青辞正等在亭中,身姿挺拔如松,朦胧的月光映在他身上,仿若不染凡尘的仙人。
似是听到脚步声响,江青辞转过身,便见沈嫱走近。
夜风吹拂,园中桂花香气馥郁。
江青辞注视着沈嫱,黑色的眸光讳莫如深,似乎要将她看个通透,许久,方才低哑着嗓音道:“为何要答应他?”
沈嫱淡声反问:“为何不能?”
江青辞道:“你既招惹了我,便不应答应嫁给别人。”
沈嫱静静看着他,倏尔唇角掠上讥诮,不紧不慢道:“我似乎先前告诉过少卿,我对你从未有过半分情意。”
江青辞心中蓦然一紧。
浓浓月色下,他如玉的脸庞隐有痛苦之色,哑声问道:“既然如此,当初为何要接近我?”
“不过是因为厌恶沈慕璃而已。”沈嫱微微一笑,说出口的话更是毫不留情,她道:“我这位嫡姐,素来眼高于顶,她既瞧上了你,我自然要抢过来了。”
江青辞神情僵住。
沈嫱一步步走近,仰首看向他,明眸含着粲然的笑意,轻轻启唇:“这一切都是早有预谋,我故意引诱你,便是为了报复沈家,少卿可懂了?”
江青辞听闻她提及沈家,眼里竟流露出不加掩饰的恨意,想起昨夜宫宴上发生的事,他微微攥紧手心,低声问道:“沈家待你一直这般不好?”
沈嫱冷笑一声:“纪氏害我姨娘,灭我卫家满门,沈家不可能不知情,我与他们有不共戴天之仇。”
江青辞皱了下眉。
他并不知晓这些事,也从未派人去查过沈嫱,竟不知其中还有这样的缘由。
早在南阳的时
候,他便发现沈嫱藏有秘密,但他不愿去窥探,是以并不知她对沈家有着如此强烈的恨意。
江青辞喉间微动,低首看着沈嫱,问道:“你接近我,仅仅是为了利用么?”
“不然?”沈嫱扬眉,淡淡笑道:“少卿总不会以为,我真对你动了心罢?”
月光如水,树影婆娑。
江青辞静默不言,良久方才艰难开口:“你对楚黎可有情意?”
沈嫱怔了片刻,忽而笑着回道:“我似乎没有理由回答少卿,无论是与不是,将来若是嫁给他,你理应称呼我一声皇嫂。”
江青辞闻言,骤然沉下脸,眸光冷如冰雪。
“你做梦!”
沈嫱笑了两声,仿佛不以为意,淡淡道:“已经很晚了,我要回去了。”言罢,转身欲走。
殊不知江青辞猛然扣住她腰身,沈嫱冷不防被他圈住,不由诧异抬起头,正巧撞进江青辞灼热的目光。
沈嫱还未反应过来,他竟低首含住她的唇,仿若失去理智,再也难以抑制心中汹涌的情感。
他双手用力搂住她纤腰,似乎要将眼前之人揉碎,如同狂风骤雨般的吻,险些让沈嫱喘不过气。
江青辞再不复往日隐忍克制,狠狠撬开她的唇齿,细细辗转吮吸。一时间两人呼吸交缠,温热的身体贴得密不可分。
沈嫱想要挣脱,奈何江青辞力气实在太大,根本动弹不得。
四周阒寂,夜色变得黯淡无光,仿佛连月亮都害羞地躲进云层。
即便沈嫱先前再如何胆大逗弄,对于男女之事,依然一窍不通。
此刻江青辞清隽如玉的容颜近在咫尺,清淡的松木香萦绕在鼻尖,她甚至能够清晰的看到他鸦羽似的长睫低垂......
沈嫱涨红了脸,气得狠狠咬了他一口。
江青辞吃痛,只能先放开她,唇齿间似乎还弥漫着血腥气,他也不恼,气定神闲地抬手擦了擦嘴。
沈嫱怒目瞪着他,恼道:“无耻!”
江青辞静静看着沈嫱,便见她双颊绯红,许是因生气,明眸里也盛满怒意,竟是格外明艳动人。
他淡声道:“你我已有肌肤之亲,不准嫁给楚黎。”
沈嫱险些被气笑,竟不知江青辞也有这般无理的时候,语含讥讽:“世人都道少卿素来清正,如此这般便是君子所为么?”
“我从未说过自己是君子。”江青辞盯着她,不疾不徐道:“何况我也不认为此事有何不妥,不过是做了自己一直以来想做的事情而已。”
“你!”沈嫱霎时噎住。
原本双颊已经消褪下去的红晕,瞬间又涌上来。便是她向来伶牙俐齿,此刻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月亮不知何时竟又出来,皎洁的清辉下,江青辞长身玉立,淡淡看着她道:“如今朝中不太平,你若想嫁给楚黎,最好死了这条心。”
沈嫱蹙了下眉,继而冷冷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
待人走远,江青辞盯着她的背影,似是若有所思,忽而他回过神,抬手轻轻摸了摸唇角,眼中隐有笑意流出。
及至回到英亲王府,夜色已深。
江青辞想起昨夜宫中发生的事,眸光冷了冷。此事建宣帝不予追究,他却不会放过文澹,还有纪氏等人。
江青辞眉头微皱。
卫家......难道先前沈嫱前往南阳,便是为着此事么?还有她前去千机阁打探消息,莫非也与此有关?
若是先前他以为沈嫱因庶女身份,因此在府中过得艰难,却不知竟是另有隐情,如今须得派人仔细查探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