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陷入静止般的宁静中。
梨聆的笑颜在摇曳的烛光下熠熠生辉,声音如珠玉落盘般清脆干净。
连栖目光落在她脸上,久久未移。
良久,梨聆率先打破沉默:“之前你问了些关于辞芜师姐的问题,我见你似乎对人偶有兴趣,便特意准备了这个。”
她将人偶捧到连栖面前:“你可还喜欢?”
连栖缓慢地眨了下眼。
而后伸出手指,在人偶脑袋上轻轻一点:“这与我想要的有何关系?”
梨聆得意道:“你要的,就在这人偶里。”
她说话时神采奕奕,丝毫不像魂魄受损。
连栖抬眼凝向她,示意她继续说。
梨聆自认深谙人心,正经分析道:“当初你看似指的是我的额头,实则指的是我皮囊之下。”
她说着,也点了点自己的额头:“而这之下,最宝贵的只有一物。”
她每一句话落地,连栖的唇角便上扬一分,眼眸却静得深沉。
他引导般慢悠悠问道:“什么?”
“自然是——”梨聆下巴一扬,“我的智慧。”
连栖笑意一顿:“……”
片刻后,他:“??”
“关于你的旧疾,我想你应该是有难言之隐,所以不愿坦白。但你又看出我聪慧过人,需要我的才智为你排忧解难。对不对?”
连栖:“……”
他默了半晌,意图否认,梨聆却已继续道:
“为了两全,我特意请辞芜师姐帮忙,将我的精血和灵气融进人偶中。它虽然不能像辞芜师姐那般拥有灵识,但承载了我的记忆和阅历。”
随着她的话,小人偶动了动,从她掌间扑向连栖。
连栖下意识一解,回过神来时,小人偶已经坐在他的手上,用着梨聆的声音道:
“你好,我是小守伴。你可以问我任何问题,比如,梨聆的九十九个优点。”
连栖:“……”
梨聆补充:“小守伴是我给它取的名字,意为守护陪伴。”
连栖终于找到时机开口:“我不需要。”
梨聆已预料到他的回答,叹气一声,搬出早已准备好的腹稿,惆怅道:
“我小时候很怕黑。每次玩到深夜都不敢走夜路,田和都会提灯笼来找我,背我回去。”
连栖再次缄默。
至今,他仍未适应这突如其来的煽情回忆。
此外有个问题——
“田和是谁?”连栖问。
梨聆这才想起没同连栖提到过田和,解释道:
“田和是收养我们的人。他抚养我们长大,于我们而言,他亦师亦父,但他嫌‘师尊’会把他喊老,就一直让我们直呼其名。”
“四年前他突然消失,卦象都不解其行踪。我以为是我卦术不精,便偷闯周天塔增进修为。师兄师姐们也为寻我们,创立了归元门。可惜四年下来,我们始终没能找到田和。”
连栖脑海中蓦然浮现出,梨聆心相中,青年要带她去乐坊挑郎君时不靠谱的模样。
连栖终于明白了她的第二个心愿——
找到师尊。
并且也理解了,好端端的一个玄元仙魄,为何会被养成这副样子。
梨聆话音不停:
“夜晚回去的路上,田和会给我讲故事、唱童谣,有时候来了兴致,还会把故事编成童谣。趴在他背上,听着他的声音,即便周围再黑,我都不怕了。”
“我说这些是想告诉你,就像从前田和会在我害怕孤单时陪着我一样,我也会竭尽所能守着你。”
“送你小守伴,除了替你解决心事外,也是希望我偶尔不在时,它能替我待在你身边,让你随时能有人可依。”
梨聆真情实意,说出最后一句:
“连栖,你对我很重要,我想守护陪伴你。”
室内瞬间安静下来。
连栖却觉得,梨聆婉转的尾音似钩子一般,钻入他的耳朵,勾得他心头重重一跳。
他眸光随之一颤。
再去感受时,心跳却依旧那般有序平稳。方才那转瞬即逝的一下,似乎只是他的错觉。
他盯向梨聆,霍然伸手。
不过瞬息间,梨聆被抵在床头。
连栖一手握着她的手腕,另一只撑在梨聆内侧的掌心中,还握着灵器。
他眼中生出不加掩饰的讥讽:
“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吗,就说要守护陪伴我?”
梨聆一怔。
若不出意外,她应该比连栖更清楚。
毕竟连栖尚不知他天命之子的命运。
可不等她开口,连栖忽而又问:“你可知在周天塔中,缠住你的是什么?”
梨聆愣了愣,才想起来:“你说你的那颗种子?”
她在周天塔里待了三年,对塔中的秘境了如指掌。因此她从一开始便知道,那颗种子是出自连栖的手。
那种子对她毫无伤害性,唯一的作用,是显现她心底的愿望。
是以她并未放在心上,唯有一点让她有些在意——
三个愿望,其一坐拥灵石山,其二找到田和。而那第三个心相场景,缥缈又陌生,让她百思不得其解。
连栖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梨聆,没有错过她脸上的任何神情。
包括她在思考时不自觉蹙起的眉头。
他微微敛下嘴角的弧度:“既然知道,你还说要守护陪伴我?”
梨聆回神,颔首道:“是啊,毕竟你这么害羞腼腆。”
连栖:“??”
他这么……什么?
梨聆:“我确实有些博大精深,让人难以看透。”
她直视连栖,一脸纵容:
“下次你想了解我,不必用那种迂回方式,你直接问我便是。若是不好意思问我,问小守伴也可以。”
“……”
“你怎么又不说话?果然又害羞了吧!我就知道你面子薄,容易……唔——!”
梨聆猝不及防被捂住。
她下意识合上嘴,唇瓣却还是不可避免地擦过连栖的掌心。
刹那间,二人都看清了对方眼中的怔愣。
梨聆口不能言。
连栖压低声音,玩味儿道:“惊讶什么?不是你说,已经不满足于师徒关系了?”
梨聆没想到他还记得她说过的话。
短暂的晃神后,她点了点头。
她眼波流转,脸颊微红,放在身前的手指也不自然地搅扭着。
连栖第一次瞧见她这般羞涩模样,眼神微动,不自觉松开了手。
他深深注视着梨聆,带着蛊惑的意味问道:“你想如何再进一步?”
梨聆有些难以回答。
连栖难得生出耐心静静地等她,只是一双眼始终不曾从她脸上移开。
好半天,梨聆终于开口:“我想——”
她抿了抿唇,鼓起勇气放声道:
“我想当你爹!”
连栖:“……?”
??????
梨聆目光灼灼:“正如我方才说,于我们而言,田和如师如父。我也想在你心中,我能够成为这样的存在。”
室内无风,烛光却摇曳了下。
连栖的影
子也随之晃了晃。
他闭了闭眼,才问道:“你觉得,你说的像话吗?”
“的确不像话。”梨聆反应过来,“我是女子,要当也是当你娘。如师如母!”
说完,她期待地看着连栖:“如何?”
连栖微微一笑,没有作答。
他慢悠悠撤回身子,从床上站起,然后朝屋外走去。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端得是一贯的优雅得体。
但细细瞧去,便能发现他的姿态中,掺杂了些许不易察觉到的凌乱。
等他走出几步,梨聆才反应过来,问道:“怎么了?”
连栖简明扼要:“累了。”
梨聆理解地点点头。
天色已晚,以他的作息确实早该睡了,瞧他累得,都忘记带走小守伴。
她轻轻敲了敲小守伴的脑袋,小守伴立刻会意,去追连栖。
它轻快地蹦下床。
“当啷——”
从床上带下一样东西。
梨聆闻声低头,捡起那掉落之物——
类似于球形香囊,又似没有铃舌的铃铛。通体浅青釉色,外壁以镂空雕琢着一只螭吻。囊心中悬着一块灵玉,散发着轻柔的灵光。
这么华贵的灵器,可不是她屋中会出现的东西。
她急忙叫住人:“连栖,你落了东西。”
连栖已经走到门口,头也不回:“给你了。”
梨聆看看明显不是凡品的铃铛,再看看已经没人了的门口,眨了眨眼。
连栖可真大方。
……
连栖回到屋里。
桌子上,大敞的卷轴上浮现着几行字:
【玄元仙魄净咒之法——
最优解:玄元仙魄者入献祭法阵,自愿献出魂魄,根除诅咒。
次选:若玄元仙魄心生防备,可强取魂魄,封入傀儡,压制灵识……】
连栖瞥了眼妖世录,无声走过桌子,倒进床铺中。
总算安静下来,可以休息了……
“连栖连栖,太亮啦!这样的光线不适合睡觉!”
连栖倏地扭头。
小守伴不知何时也跟着他进了屋,此时正蹲在他脸旁边,一脸认真地劝告他。
连栖:“……”
小守伴:“我去帮你把明珠收起来吧,你好睡一些。”
“……不用。”
“要不要给你燃香?能做个好梦哦。”
“……不用。”
“那我给你唱童谣吧!田和教梨聆的童谣,最能哄人睡觉了。”
“……”
没有听到拒绝,小守伴清了清嗓子,唱起童谣:
“姻缘树下求红线,红线纤纤手中牵……”
小守伴的声音和梨聆如出一辙。
寂静的房间内,歌声绕梁。袅袅轻吟,动听悦耳。
只是听着歌声,就能想象出姻缘树下有情人牵红线的场面。
连栖闭上眼,渐渐有了睡意。
童谣仍在继续——
“系呀系,缠呀缠。指头断,腕底寒,钻入骨,红线丝丝缠……”
连栖倏然睁眼:“??”
有情人诉说情意,怎么就变成了骗婚谋财害命?
他再度看向小守伴。
小守伴没有灵识,浑然不觉内容的不对劲,只是凭着梨聆的记忆,一字不落地往下唱:
“旧坟岗,不孤单,新郎枯骨堆成山……”
天真轻快的声音,伴随恐怖的童谣在房中蔓延。
连栖沉默许久。
他知道梨聆小时候为什么怕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