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画面的一瞬,时浅握在摇杆上的手,凝固在了空气中。
……这很不对劲。
她选择杀掉第一轮的自己而做出的一举一动,却刚好和自己在第一轮的经历重合了。
如果她不选择杀掉第一轮的自己,就不会瞄准空隙操纵铁钩去攻击画面里的她,画面里的她也就不会险遭铁钩击中。
如果此时的她没有叫出自己的名字,画面中的她就不会听到有人叫她的名字。
换言之,是当下自己的选择,造成了第一轮的自己在养猪场的全部经历。
思及此,时浅后背一凉,双腿不受控制得发软,向后退了一步,手离开了操纵摇杆。
难道,怎么改变当下的选择都没有用吗?
她要一直陷在天厄里,无法逃离出来了吗?
“咦,路班长出动了。”
夏向葵的声音从身侧响起。
时浅抬头,只见上方的另一个画面中,猪头人路思南已经推开隐形门,走进了屠宰车间。
两个画面的景象在此刻重合了。
时浅吞咽了口口水。
一边是站在车间门口的路思南和过去的自己,一边是异化成猪头人的路思南,它披着一件染红的围裙,穿着胶质长靴,所谓的“防护面具”似乎逐渐和路思南的脑袋融为一体,变得瘆人可怖。
它忽然朝门口的路思南和时浅看去。
[请立即完成出栏工作]
广播的指令对象是猪头人路思南,时浅便将目光紧紧锁在它身上。
它的样子似乎不太对劲,时浅蹙眉。它显然听到了广播的指令,应该直接向铁钩上的周越四人走去,可它的视线却一直落在门口的路思南身上,仿佛被他吸引去了全部的注意。
不消片刻,“咔嚓”一声,猪头人路思南的身体裂成两截,上半身朝着车间门口的路思南和时浅走去,下半部分还朝着周越几人。
它像一只螃蟹一样走向门口的两人。
[目标错误,请立即完成出栏工作]
冷峻的广播声再次响起,猪头人路思南却不为所动。
时浅看着这一幕,皱紧了眉头。
为什么猪头人路思南明明知道要按照指示完成工作,却依旧向另一个自己走去……?
画面中,站在门口的时浅朝它开了几枪,却丝毫无法影响它的行动。
只见猪头人路思南站定,猛地扬起剔骨刀,朝门口的两人劈下来——
[目标错误,目标错误,目标错误]
[请立即完成出栏工作!]
连续的广播声似乎在这一刻终于将猪头人路思南唤醒了,扬起的剔骨刀停滞在了空中,下半部分身体开始向周越几人移去。
而另一边,车间门口的路思南瞄准时机,朝着猪头人路思南发起了三次攻击。
路思南的第一刀砍进了它的脊骨,第二刀砍进了它的后脑,黄绿色的泔水从它的身体喷出,喷溅了过去的自己一身。
[……烦死了,还有工作没做完啊……]
它喃喃道。
工作,是的,对此刻的猪头人路思南来说,只有尽快完成工作才是最重要的。
眼看着它就要走向周越,路思南挥起第三刀,砍向了它的手腕。
它无视了过去的自己所有的攻击,用剔骨刀一刀砍断周越头上的铁钩,在空中抓住周越的脚踝,将周越倒吊着提起来,手起刀落,割断了周越的喉咙。
大量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猪头人路思南的围裙。
时浅大脑深处有些痛。
周越的尸体被猪头人路思南扔到了铁板上,铁钩上的剩余的三人逐渐恢复意识,惊恐大叫。
猪头人路思南朝三人吐了口泔水,三人很快平静下来,虔诚的笑容取代了惊恐的面容。
它拿出用来分割猪仔尸体的短刀,准备对周越进行分割。
接下来发生了什么时浅依旧历历在目。第一轮的她推理出猪头人的出栏无法跳人,必须按照顺序分割,于是和路思南商量着偷走周越的尸体,让猪头人无法完成周越的出栏。
看着画面中偷偷商量对策的两人,时浅的视线又落到了操纵摇杆上,片刻,视线又看向原本勾着周越的铁钩,此刻,铁钩已经空闲下来。
如果用这个铁钩攻击过去的自己,会有效吗?
第一轮的自己在此刻没有被攻击,是因为此刻的自己,没有选择攻击过去的自己吗?
她想着,画面中的时浅已经一枪打碎天花板上的照明矿灯,画面顿时变暗。
在猪头人路思南通过隐形门回房取照明矿灯之际,第一轮的路思南拖着周越的尸体,叫上第一轮的时浅便往外跑。
两人刚跑到车间门口,猪头人路思南回来了,望着空荡荡的铁板,情绪顿时失控了——
[……我的猪仔呢!!!!!!]
[……工作要做不完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时浅难以形容当下自己的心情,只觉得呼吸变得十分困难。
她忽然想起这一轮四人准备开始“工作”时,路思南用一如既往沉稳可靠的声音对他们三个人说:
“你们还年轻,这种事情交给我吧。”
“……出栏的工作就交给我吧。”
这一刻,画面中的猪头人路思南仿佛彻底失去了理智,一路从屠宰车间最深处追到门口,却被门口的隐形门拦住了。
[请注意,请注意,出栏工作场地仅限于屠宰车间,请勿离开工作场地]
[……]
[……]
[目标遗失,目标遗失]
[请在十秒内完成补栏]
[……九……]
[……八……]
[……]
[……二……]
[……一……]
[未在指定时间内完成补栏]
[工作失败,工作失败]
[即将淘汰失败员工,请员工主动上钩,接受惩罚]
广播的声音像洪水一般涌来,时浅听到这里,立即抓紧摇杆,朝各个方向晃动,然而此刻铁钩根本不受摇杆的控制,径直走向了猪头人路思南。
铁钩骤然下降,“扑哧”一声刺穿它的后颈,将它悬吊起来,缓缓移动,最终停在了周越原本悬吊的位置。
“轰”地一声,屠宰车间的大
门被关上了。
[即将执行自动出栏]
广播的话音刚刚落下,画面中被悬吊的路思南头上的面具逐渐消失了,又露出了他原本的面容,高达三米的身体也一步步萎缩,逐渐变回原来的体型大小。
铁钩将屠宰车间里四人的尸体一点点向隐形门处运送过去,路思南的身体在空中轻轻晃动,露出了他的后背。
他的脊骨和后颈处有两道又长又深的血淋淋的伤口,正源源不断地向外流血,时浅一眼便认出这是斩妄刀留下的伤口。
时浅喉咙干涩,忍不住干呕了一声。
第一轮的路思南斩下的伤口切切实实出现在了第二轮的路思南身上。屠夫猪头人看上去刀枪不入,可真实的情况是,这些伤口只不过被猪头人的幻象掩盖了而已。
路思南从头到尾砍杀的,一直是未来的自己。
“时浅,你还好吗?”夏向葵见时浅捂住口鼻,脸色难看,关切地问道。
“……小葵,”时浅双手撑着操作台,瞳孔缩紧,“路班长他,要被出栏了。”
夏向葵一怔。
“路班长……是谁?”
空气诡异地沉默了一秒。
时浅转头看向夏向葵,难以置信地看着她空洞而又疑惑的眼睛,抬手指了指画面中伤痕累累的路思南:
“……路班长,路思南,你忘了?”
夏向葵的目光扫过上方的画面,声音充满疑惑:“路……思南?好像有点耳熟,不过……猪仔应该没有名字吧。”一顿,她又看向时浅,问,“倒是你时浅,怎么从刚刚起就不太对劲,猪仔怎么会有名字呢,猪仔又不是人。”
仿若一道惊雷劈裂脑神经似的,时浅此刻甚至怀疑是自己出了问题,分不清谁是猪仔,谁是猪头人。
这一刻,她终于认清了天厄的可怕之处。天厄不仅仅将人困在时空循环之中,还随时随地改变人的理性和认知,上一秒还拥有共同记忆的队友,此刻竟忘记了所有。
在这样的污染之下,拥有记忆并不见得是一件好事。
记忆令人发疯,抓狂,失去理智。
时浅没有注意到,此刻的她握紧了双拳,指甲嵌进了掌心,戳破血管,几滴鲜血顺着指节流到了操作台上。
淡淡的血腥味飘进了鼻腔,压制了她的愤怒,唤醒了她的理智。
三秒,仅仅三秒,她的眼底划过一道恍然大悟的光,攥紧的双拳蓦地松开,整个人身体的肌肉变得舒缓,似乎终于在此刻,摸清了天厄的规则到底是什么。
……还差一点,还差一点就连起来了。
时浅从怔神中回神过来,转头看向夏向葵:“……小葵,你刚刚说什么?”
“我?”
夏向葵被问得一时摸不清头脑。
“对,你刚刚说猪仔不会有名字?”
夏向葵晃了晃硕大的猪脑袋,回道:“对呀,猪仔又不是人,怎么会有名字呢,我们人才有名字呀。”
时浅看着她的猪头,又看向画面中失去猪头的路思南。
……一切在此刻都串联起来了。
天厄的规则竟然如此简单,简单到……她第一轮就应该推断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