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浅抬头,看向猪舍的画面。

    此刻,猪舍里的夏向葵和林之衡因为从天而降的泔水散出的臭味而后退几步,路思南看着地面,而画面中的自己好像不受任何影响,怜悯的目光看向狂吃泔水的周越四人。

    画面中的四人,到底是其他人,还是过去的自己?

    [请立即勾猪仔上钩,进行出栏]

    广播中冷冰冰的声音催促着。

    “时浅……”夏向葵转头看向她,“轮到你了。”

    时浅的视线从画面又移到面前的夏向葵身上,眼前的她顶着猪头人脑袋,和画面中捂着口鼻的夏向葵差异巨大,恐怕即便此刻将两“人”强行放在一个空间里,两人也认不出对方就是自己。

    时浅不禁闭上了眼,微微仰头,似乎想让呼吸更顺畅些。

    如果完全按照第一轮的剧情来走,那么只有自己能存活,活到第二轮,变成现在的自己,面临同样的境况。

    如果不按照第一轮的剧情,而是帮助第一轮的自己和路思南几人存活,那么自己和眼前的夏向葵等三人就无法完成出栏的工作,恐怕会像第一轮的屠夫猪头人一样,被养猪场自动识别为猪仔带去出栏。

    哪种路都是死局。

    时浅缓缓睁开眼睛。

    此刻,她忽然想起夜寻和她说过的话:“如果不想做时空的囚徒,就要避免成为规则的奴隶。”

    眼下众人身处天厄之中,养猪场的“出栏四人”显然只是用于误导的表层规则,更深层的天厄规则到底是什么?

    [请立即勾猪仔上钩,进行出栏]

    广播的声音第三次催促着,猪头人夏向葵有些急躁了,走过来拉住时浅的胳膊,说:“时浅,轮到你工作了,快点工作完,就可以回去吃肉休息了。”

    时浅被猪头人夏向葵拉着,脑海在一刹那闪过每轮刚开启的时候,在驻地里夏向葵敲自己房门的时刻,恐怕那就是时间重置的起点。

    在夏向葵离开之后,夜寻就来敲她房门了。

    第一轮,夜寻敲门后立刻离开,时浅并没有见到他。

    第二轮,时浅才见到夜寻,夜寻和她讲了天厄,讲了她保留记忆……

    ……等等。

    时浅眼底划过一丝光。

    为什么夜寻第一轮不肯见她,第二轮才出来呢?

    这一刹那,时浅忽然意识到,自己之前忽视了一句很重要的话。第二轮的夜寻一开始就对她说过,只有她经历了第一次,他要说的话才有价值。

    为什么必须经历过第一次才行?难道有什么是只有第二轮的自己才能做到的吗?

    ……又是为什么,夜寻知道“必须经历过第一次才行”?

    想到这儿,一阵麻意逐渐攀爬上头皮,时浅大脑嗡嗡作响,一段缠绕不清的线团仿佛就差最后一个结,就要解开了。

    “幸运的是,你我还有第一次的记忆。”

    夜寻的话如同鬼魅一般飘进时浅的大脑。

    她恍然大悟。

    第一轮几人是待宰的“猪仔”,第二轮几人成了宰人的“猪头人”,两轮互为因果,形成了一个闭环。

    第二轮的自己相比第一轮的自己,最大的区别就是多了第一轮的记忆。第一轮的自己不知道有天厄,不知道猪头人的真实身份其实就是自己的队友,更不知道破解天厄的方法就是破坏规则。

    如果有什么是只有第二轮的自己才能做到,那就是改变过去,做第一轮的自己没有做的事。

    但是……夜寻知道“必须经历过第一次”。

    时浅当时听到这句话时并未多在意,但此时回头一想,如果夜寻也是第一次经历第一轮,根本做不到预知未来,不可能知道“必须经历过第一次”。

    也就是说……

    夜寻经历第一轮,很可能不止一次!

    ……时间重置了非常多次!

    想到这儿,时浅猛地吐了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起来。

    她可能已经陷入时间循环很久了。路思南等人的记忆只在每一轮单轮保持,而自己有第一轮的记忆,就先入为主地以为自己是第一次经历第二轮。

    是她疏忽了夜寻的话。

    如果时间已经重置了多次,说明过去的她从来没有一次打破过第一轮和第二轮的因果循环。二者之所以互为因果,就是因为第二轮的自己一直选择走第一轮的剧情,从未打破过既有的剧情。

    那么……是不是不走第一轮的剧情,就可以破解天厄的规则,打破循环?

    时浅凛了凛眼神。

    如果不按照第一轮的剧情走,那么她只有一个选择——

    杀掉第一轮的自己,彻底改变第一轮的剧情。

    如果帮助第一轮的自己存活,第二轮的自己很可能被养猪场处理掉,而第一轮的自己只会继续重复第二轮的经历。

    只有知道更多信息的第二轮的自己,才能打破循环。

    第一轮的自己,显然没有这个能力。

    [无人响应,即将自动执行勾栏]

    [无人响应,即将自动执行……]

    广播冰冷的声音重复了两次。

    在广播第二次重复时,时浅开口打断了它的声音:“怎么操作?”

    [操纵摇杆,将内置于天花板的铁钩移动到目标所在位置,按下“投放”键,即可完成“勾栏”]

    时浅毅然走到操作台前,学着夏向葵刚刚的操作,将内置于天花板的四个铁钩向周越四人所在处移动。

    只不过,其中三个铁钩被她移动到了周越几人头上,还有一个,时浅悄悄移动到了第一轮的自己的头上。

    眼下她能用来杀死第一轮自己的工具,就只有铁钩了。

    时浅眼帘微动,片刻后,按下“投放”键。

    “……”

    “……”

    画面中的猪舍内,并没有铁钩落下来。

    [目标锁定错误,请重新锁定目标]

    时浅:“……”

    怎么回事,铁钩不能随意使用?

    “时浅,你搞错工作对象了喔。”

    夏向葵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指着画面上猪舍里的几人,幽幽道,“要出栏的是这四头猪仔,我们要遵守工作流程,不能做工作以外的事情。”

    时浅沉了沉目光,看来想杀掉第一轮的自己并非易事,至少要在既定的养猪场规则下进行。

    她将定位在第一轮自己头上的铁钩移回了周越等

    人头上,又一次按下“投放”键。

    [……]

    [已成功完成勾栏,即将进行出栏]

    刹那间,猪舍内部再一次传来锁链绞合的声音。

    时浅抬头,视线紧紧锁在上方的实时画面中,手始终放在操纵摇杆上。

    只见铁钩就要勾到周越四人的后颈时,画面中的时浅忽地冲了上来。

    ……好机会!

    时浅立即操纵摇杆,将最近的铁钩对准画面中的她,按下投放。

    与此同时,画面中的路思南拉住了时浅,铁钩朝她划出一个攻击的弧度,却扑了个空,直直插进了周越几人的后颈。

    时浅看着眼前的画面,一瞬间感觉有些许不对。

    第一轮的自己受到的攻击,是第二轮此时此刻的自己,主动发出的……?

    可这感觉刚冒出脑袋,甚至还没来得及思考时,时浅便见周越后脖颈上的铁钩遭到了画面中几人的轮番攻击,先是林之衡的子弹,后来是路思南的斩妄刀。

    时浅紧紧盯着铁钩的一举一动,试图找可以控制铁钩攻击第一轮的自己的机会。

    然而路思南一刀下去,铁钩被从天花板砍下来,连着上面的铁链一齐向下坠,悬在半空中,这才彻底停了下来。

    这一通下来,周越的右眼彻底被贯穿。

    [请将猪仔运往屠宰车间]

    广播的指示响起,猪舍深处的墙上打开了一道通道,时浅看着手中的摇杆,将铁钩上的四人运向通道。

    不久后,画面中的夏向葵和林之衡离开了猪舍,只有第一轮的自己和路思南跟着尸体走进了通道。

    时浅一手操纵摇杆,一边紧紧盯着画面里自己的行动,只见画面里的她似乎和路思南在说什么,又揉了揉眉心,似乎有些不适的样子。

    时浅回忆起当时,她大脑被周越几人求救的声音填满了,脑袋应该是有些痛的。

    看“过去的自己”是一种很奇妙的体验,画面中的她仿佛是自己,又仿佛不是自己。

    当下的时浅清晰地记得当时自己的想法和感受,她此刻似乎还能想起彼时彼刻听到的周越几人凄惨的求救声。

    可是此刻,她不得不杀掉过去的自己。

    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愫浮上心头,在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时候,时浅低沉着声音,叫出了自己的名字。

    “时浅……”

    “……”

    画面中的时浅,猛地回头看了一眼,她的视线却像穿透了时空的束缚,此刻正透过画面,直直地朝时浅看来。

    过去的自己和现在的自己,相互对视。

    时浅身体一颤。

    画面中的她,能听到自己说话?

    时浅沉默片刻,手攥紧了摇杆,试探性地,又一次叫出了自己的名字:

    “时浅。”

    ……

    ……

    “怎么了,不舒服吗?”

    画面中,路思南侧头看着时浅,问道。

    她试探性地问:“路班长,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路思南皱眉:“什么声音?”

    她看着路思南的黑色眼睛,片刻后,摇了摇头:

    “没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