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娘,我也是个男人啊 > 30. 第 30 章
    小狼站在洞天潭畔远眺。

    洞天潭碧翠浩渺,四周一圈密林,水深如青墨,平得死寂,饶是风吹,也连个褶都不打。

    浅水,尚是松针碧,水深寸许,便黑得一片莫测。

    在那粼粼的深翠色中,隐约可见千万根浅金光丝,冥冥明灭,错综地交织成一张不知中心的网。

    姬弗有已经绕着这池潭水不知道瞧了多少遍。

    潭中,封印着神山上道行最深的炎妖王——毕方鸟。

    据说,在那金丝罗网的正中、深不见底的最深处,插着一柄古剑,那便是毕方鸟所化。

    他急不可耐,搓手顿足、抓耳挠腮。

    今日一大早,姬清淼赶去宝云殿开议政会,会开完了直奔她妹妹的牡丹宫而去,说是下山之期日近,临行前有许多事要交代。

    车辇仪仗悉已备好,泊在仙林上空,照耀四周;随行的官员仙侍紧着收拾行囊;神使和护法亦已定好了日子,整理仪仗,打算随同出山。

    整座女娲山,忙碌而静谧,紧锣密鼓地打算下一步。

    唯有他,还未收到他娘亲的下山令。

    他暴躁地搔搔头。

    昨晚跟姬清淼同睡,他又恳求了三番,最后他尽职尽责的娘亲下了通牒,说要么止步于九头蛇,要么留在山上,要么,在下山前,一步一个脚印地、打到毕方鸟面前。

    总而言之,就是不准他冒险。

    他嗵地蹲下去,赌着气,懊恼地跟结界干瞪眼。

    他此前早已偷摸下去过了,可结界不开,那金网根本就通不过去,即便从缝隙间挤过去罢,所有金线,也全系在剑鞘与剑柄上。

    剑在眼前,叫人焦躁、心急且更眼馋。

    “你在这蹲着做什么?”

    一回身,聿九檀宽衣大袖,莲袍拂地,操着手压视他。

    姬弗有腾地站直身子,不肯示弱,平视他:“你又来这儿干什么?”

    两厢对望,聿九檀是抱手抱习惯了的,未料得这东西也敢昂首跟他抱膀,冷笑。

    “——来找你,自然有事。”他懒得直视他,眺望洞天潭,“是什么话要对你说,也许你心中有数。”

    “少跟老子打哑谜,没兴致伺候你。”姬弗有转身就走。

    他身后,清风倏至,聿九檀紫烟似的大袖飘忽鼓满,他迎着风阖眼养神:“……你分明晓得,何必再演。”

    姬弗有背影给定住了,回过头:“啊?”

    岸边的人开了眼睨他。

    “你对殿下,你的娘亲,抱的是何种感情——还要我说吗?”

    连姬弗有自己都说不上:“……你说说看?”

    水风拂动,杨柳软飞,聿九檀的发和大袍融得难分,看着他,凉薄、促狭、十拿九稳。

    “你对殿下,有不该有之心。”一哂,“觊觎之心。——好大的胆量。”

    姬弗有挠头:“鲫鱼之心?”

    十拿九稳的人定住了。

    聿九檀难以置信地看他。

    “什么鲫鱼,你吃不起鱼?”姬弗有自顾自摸出一张小凳,再自顾自掏出鱼竿,一坐,很得意地,开始钓鱼:“我可天天吃。”

    ——全套渔具。他自己藏在这的。

    聿九檀很为嫉妒他而耻辱。

    自宽良久,略略释怀,他卧薪尝胆地一笑,“罢了,我跟你深入浅出。你惦记你娘亲,是耶非耶?”

    “你不惦记你娘亲?”姬弗有十分不耐,简短地,“傻缺。”

    “莫非还想我明说,畜生。”他耐心已尽,掐着眉心,“你恋上你母亲,悖逆人伦,罔顾纲常。以为旁人瞧不出?”

    姬弗有咻地一抛鱼饵,挑眉:“你不爱你母亲?”

    聿九檀震天动地,看着他。

    潭畔静得措手不及。

    水波兀自潺潺。

    莫说要当他儿子,这种东西,是狗,都不能养。

    良久,他屈辱地意图速战速决,撂话,“你对殿下之心,早已逾越母子之距,殿下不知,我知。今日奉劝你一句,有脑子,有脸,早日死了心。否则,有朝一日滚下山,重做畜生,怨不得旁人。”

    “啊,我想起来,吃醋了是吧。”姬弗有十分快意,见他面青如鬼,快意更甚,自在地收着钩,“是不是我陪娘亲睡了一夜,你昨儿晚没合眼啊?一口一个畜生。”摇头晃脑:“怎么着?我陪得,你陪不得,你连畜生都不如。”

    聿九檀含着一点笑,百川入海,听下。

    姬弗有自得地道:“谁不想跟娘亲睡?你不想?”

    咻地钓上来一条鱼,落入桶中,他挑眉:“你没这本事罢了。”

    聿九檀望着那一条挣扎得活泼的鱼。

    灰鳞红桶,衬得残酷。

    姬弗有却十分快活。

    聿九檀搓着下巴,忽地就下了决心,展颜一哂,举目四望,洞天潭幽静得凄凄。

    潭水之深,不可稍测。

    他郑重拍在姬弗有肩上,十分有人父架子,蔼声问他:“我知道你常来这。为什么,是为毕方鸟?”

    姬弗有嗤了一声,“废话!”躲开他的手:“滚!”

    聿九檀收了手,复又远眺潭水,声音如风般轻:“……原来你欲要毕方鸟,却不敢亲身下去,盼着把那妖禽当鱼,钓上来。”

    姬弗有把手中钓竿一掷,起身:“少放屁!水是能下,封印过得了吗!”

    聿九檀睨他,“封印?”

    风吹起他的长发。

    他在阴风中,转回头望着潭水,很奇怪:“哪里有封印?”

    ——洞天潭,已是一片单纯、明白、简易的青黑。

    先前那些交错的金丝,已经消失不见了。

    *

    洞天潭底,浑蒙一片,静若古水,不辨上下。

    唯有妖剑直插之处,一阵诡谲的漩涡。

    他在墨一般的水里凭着感觉蹬踢,顺着水流旋去潭底,狼目一开,黑暗中一柄残破古剑,别在巨石间隙里。

    蹬踢而去,握住剑柄,轻巧一旋身。

    ——唰。

    擦出一截灰暗的、锈败了的细剑。

    未待他失望,整把剑连剑柄一刹那震颤起来,嗡嗡作响,剑身极快地亮得通红,剑柄烫得烧手,倏地,骤然自发前刺,脱了手,旋窜出去,不见去向。

    整片古潭都因那剑的嗡鸣而发颤,连他的牙关,都给带得上下磕碰。

    水与水彼此挤压,渐渐彼此拍击,水声一刹那就乱得嘈杂,他赶忙蹬腿并足,窜上水面。

    古剑浮立在潭水中央,独自悬垂,剑尖高于水面上三寸,往下滴水,直指紊乱不已的洞天潭。

    仿佛再遇血仇。

    洞天潭畔,那紫瘴一般的身影,已散去了。

    古潭边,唯有他。

    封印妖王的远古深渊,和被封印的远古妖王,和他一头狼龄五岁、化形月余的公狼妖,在重重禁令之下,猝不及防地相遇了。

    一瞬间,天候异动,云翳蓄卷而来,狂风骤起,妖气浓烈喷鼻。

    忽闻一阵野兽嘶鸣之声。他一回身,天盖里密密麻麻尽是惊鸟,仙林中渐起一阵昏蒙金尘,琉璃叶黄金叶熄灭且零落,一阵轰鸣之声愈起,不知是何物,如地动山摇。

    那声音最初尚远、尚模糊,眨眼间便一一波波地起势,震如山崩。

    须臾,冲到山脚。

    仙林中的瑞兽惊慌失措、彼此踩践、浩浩荡荡地举山逃亡。

    毕方鸟垂在潭水上空,一柄锈剑,甚至仍未化形。

    这种东西,不消发动,只要存在,已是大凶。

    ——且,它已经被灵气浩荡的女娲山,镇压了上万年。

    余焰若此。

    说不怕,是假的。

    姬弗有急急游上岸,不错眼地盯它,冷汗直冒。

    它,太静了。

    一霎,那通红的剑亮得刺目,变形、变形,上下延展、左右抻长,左右横支出来的光渐渐扑扇不已,化为一双垂云般的巨翼,剑茎裂为七条,窜为七根流焰尾羽,剑柄拔长,光芒暗去,一根巨粗无比的鸟足。

    剑尖,冲下,火光乍闪!

    化出一只双目吐火的鸟首。

    毕方鸟之妖身,两翼生火,硕大无朋,悬停在水上,两翼宽得覆盖全潭。

    扇翅时既生火,又生风,原本死水般的洞天潭,泛滥得水淹树林。

    那鸟垂直着盯着潭水一霎。

    掉转鸟首,乍窜上空,昂首长鸣:“毕方——毕方——毕方——”

    仙林轰地一声爆燃,火光冲天,毕方鸟巨翼席卷满天,在摧拉枯朽的大火之中双目迸光,盘旋翱翔。

    翼下之风所到之处,千里迢迢,无一不燃。

    姬弗有看得耳畔嗡一声,其他的妖,被封印久了,出来时都孱弱得跟鸡一样,不剩下什么妖力,怎么这毕方鸟,还有这般余威?!

    这已经是在水下压了万年的东西吗!

    事已至此,他退路已无,咬牙拔出纤细木剑,仰首大吼:“下来!我才是要跟你打的!”

    毕方鸟掉头,巨翼当空一掠,扇出一波横风,熊熊的树林立时矮折三分。

    它呼啸着直奔神山之巅、玄结界之中的女娲树而去。

    姬弗有大急,四面张望,竟没有一棵树是没燃着的,慌张之中不择路,拣了一棵高树就往树冠中窜,未等凭蛮力冲出头来,火焰劈头盖脸呛入鼻腔,他狂甩着头跌入洞天潭里。

    炙热一瞬止了,剧痛暂未袭来,他在海啸般动荡的潭水里胡乱扒出来,绝望地看见毕方鸟拱翅一悬,而后,振翅一压!

    巨风冲天,妖风生火,水面之上已无物不赤,唯有焦红。

    毕方鸟乘风直奔女娲树而去。

    那鸟,甚至连看都未看他一眼,注意都注意不到他!

    他声嘶力竭,不敢细想,张牙舞爪,“蠢鸟!蠢鸟!蠢鸟!”

    忽地,乍静一瞬。

    一道冰风,轰地一声,悍然暴至。

    荡涤火海,摧折密林,潭水倒灌,妖云洞开。

    毕方鸟咣地受了那一斩,尖呼一声,狼狈地滚落下去,无法控制身姿。

    远远的水上曲廊中,一柄流光溢彩的青羽扇大开,修长手指将扇缓阖,一折一折,露出扇后人半张脸孔,黑发黑眼,苍白深邃。

    聿九檀一嗤:“张狂。”

    姬弗有目眦欲裂地遥望曲廊中的人,不甘不忿,不敢相信。

    聿九檀袖了风底扇,冷眼俯视,不在乎。

    毕方鸟遭了那一击,气焰去了少说有三分,连体型都缩折了,倒旋着飞,四面寻那风的来处。

    一低首,瞧见了回廊中的人。

    聿九檀懒懒与它对视。

    未等毕方鸟发难,一只箭嗖的一声窜入它的护体妖焰,钉入铠甲般的鸟羽中。

    姬弗有弓弦嗡鸣:“放你出来的是我,再敢分心?!”

    毕方鸟终于调转了鸟喙,直对他。

    万年妖王,尖利的鸟喙刁钻地正对面中,鸟眼精光四射,煌煌慑人。

    那一瞬间的对面正视,上古大妖与野狼精,两厢上了同一座悬桥。

    妖气喷面、妖压磅礴,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姬弗有汗流浃背,咬着后槽牙。

    毕方鸟盯进他眼中。

    忽地倒扇着翅膀踉跄后退。

    姬弗有给它的惊叫吓得一激灵,神经地就要挥剑,却见它惊慌着逃窜,吓得赶紧看身后。

    身后什么也没有。

    毕方鸟顿住双翼,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心有余悸。

    底叫它探出来了。

    一颗冷汗缓缓自姬弗有额角淌下。

    下一瞬。

    毕方鸟喷着火压来,火气瞬间扑面,他护着面孔滚身往潭水中一躲,洞天潭猛摇,他不知身在何处。

    攥着弓箭四看,头上火光潋滟,他终于辨得上下,隔着水面,静望着那妖鸟在水面上尖叫旋飞。

    每一声鸟啼,被冰风压下去的火势,复又燃起。

    聿九檀就此袖手不管了。

    事关他,这病秧子果真就撒手不管,这么放着林子猛燃,难道他就脱得干净!

    他找准机会,趁毕方鸟在天上盘旋,搭箭拉弓,瞄准鸟翼,隔水直射!

    弓虽搭得满,然而箭在水下窜得无力,射出水面,叭地就给妖风打飞了。

    姬弗有心里暗骂,水下不行!

    都说鹰是空中王,这万年妖禽,更是空中之王,一个在天一个在水,他根本半点胜算也没有!

    他不顾风险,心意霎时就定,趁毕方鸟尖鸣着起势,拼着最后一丝气没入墨似的潭水深处,彻底掩去身形。

    隔着水,毕方鸟纳罕地四面看,寻不见他了。

    巨大的鸟首隔着潭水,往内窥视。

    姬弗有屏息屏得头晕目眩,头顶青筋直跳,从水底远远绕开,强撑着蹑手蹑脚,不敢扰动水面,爬上了岸。

    毕方鸟犹以为他在那不可见底的潭水深处,转着脑袋往里探视。

    然而,似乎是被那潭水压得余悸未消,十分忌惮,到底不敢轻举妄动。

    姬弗有摸着弓箭,猫在巨石后,甩去手上水,无声无息地,张开箭矢,手拉望山,对准那大鸟的鸟目,一射!

    嗖!

    风乍破,焰乍开,毕方鸟一瞬就察觉,大鸟喙一甩,那箭吧嗒就飞开了。

    姬弗有太阳穴嘣嘣跳,与它对视。

    水下,安全,但打不了。

    陆上,不安全,但兴许够得着!

    畏首畏尾何时有尽!是他自告奋勇要与这鸟一战,此时做缩头乌龟,就算安全,又如何收得服这大鸟!只管放手一搏!

    他紧攥着弓箭,就钻入烧得猛烈的林中。

    毕方鸟见他一头奔入林中不见了,跟着逼追到了林前,鸣叫着往内细观。

    它妖身虽然威风,可是体型太大,如何能像他一般潜得进林子里,只有从外来回地看。

    树上各处烧得骇人。火光冲天。

    那一小粒蚂蚁似的影子,怎样都寻不见。

    毕方鸟纳闷地悬飞在林子上空,忽地,翼上一丁刺痛。

    一只箭矢洞穿它的妖焰,插穿它的妖羽,直直地,钉在翼上。

    连净恶符都没有的寻常弓箭,竟也射得穿它的鸟羽,伤得到它的妖身!

    未等它四下搜索,又一点痛,又一处痛,又一块痛,又一丝痛。

    它终于在火光与焦枝之中看见了那个飞身连射的影子。

    姬弗有仅是一个小点,然而身手灵活得异常,连视力绝佳的妖禽之王,跟他的身形都跟得费力。

    忽而在此;忽而在彼;刚还跃下,忽就窜上;明明未动,箭却飞来;明明拉弓,却没有箭。

    它前也中箭,后也中箭,虽说尽是酸痛的小伤,几番来回后也不胜其烦,甩尾轰地朝林木一摆。

    奇长的尾羽瞬间斩折连片的焦木,火势更是汹汹。

    刺痛终于消失了。林木接连倒塌。

    那小黑点也湮没于烈焰废墟之中,不见踪迹。

    毕方鸟心满意足地掉转鸟首,欲潜下去细观廊中人。

    却正对上一人。

    他长身悬在空中。

    黑衣黑马尾,顽艳凌厉,浑身湿透,身姿修长,对准它鸟目,眯眼拉弓,嗡!

    弓弦震颤。

    那人的马尾在烈焰中逸散开,他也随之轻描淡写地坠落下去,顺理成章地全身而退。

    毕方鸟跟着狂乱地栽倒下去。

    周遭景象狂旋,昏天黑地,它双翅乱扇,一目剧痛,轰然坠入洞天潭中。

    姬弗有偷袭得手,正在自得,靠着巨石缓息,还以为有片刻的空当,未等擦完汗,就听水底下一阵轰隆巨响,潭水冒得欲吞人,泛滥得淹了半截石头,他扒住巨石将身子稳下,一抬头。

    毕方鸟乍自水底破出,直窜中天,横展两翼。

    潭畔下起暴雨,浇灭不少火林,连它自身,翼上都已没有多少火焰,连鸟羽纹路都看得清晰。

    这鸟果然怕水!

    他心里一喜。

    俄而又不喜了。

    毕方鸟一眼就盯住了面带喜色的他,尾在上、喙朝下,倒垂着,喷着气,头,悬在他鼻尖前。

    两厢对望。

    烤得他眉毛烧着了。

    我草,这鸟彻底怒了。

    他骤然欲撤身,奈何一阵狂风掀来,双足就离了地,无物可依,也把不住方向,身不由己地翻跟斗,急急四下寻望。

    下面,毕方鸟血湿鸟羽,歇斯底里地鼓翅扑来。

    附近,有棵虽然燃着、但或可借力一跃的树。

    ——跳上去,蹬一把?

    远处,往日操练妖物的长明湖上、曲廊之中,聿九檀坐在紫藤花下,叩着扇子,置身事外地观战。

    姬弗有顿时收了拧身转向的力。

    小臂交叉在面前,低首一埋,咬牙。

    毕方鸟劈头一股妖火冲在他面中。

    巨大的气浪,直撞得他翻着跟斗飞出去,他在空中不辨上下也无南北,只知向后,天旋地转,嗵地一声,落入长明湖中。

    曲廊里,紫藤花围绕着尚且湛蓝的天,聿九檀坐在天中,搁下茶,站起身来远观。

    分明能躲,为何不躲?

    却一抬眼。

    与扒着栏杆,一目已眇的妖禽对上。

    毕方鸟尖尖的鸟喙伸进曲廊,探在他鼻尖前三寸,喙上两只气孔,呼呼地往外喷气。

    水腥味、火焦味。妖气、潭下的死气。空气被烤得抖动。

    聿九檀挑眉,漫不经心地了然。

    ——这鸟。方才受了他一击,恨上他了。

    风底扇一折一折缓开。

    毕方鸟不甘示弱,两翼一鼓,曲廊上的紫藤花瀑给吹得骤去,一片豁然。

    他开扇,横挥。

    乍起又一番浩荡冰风,横平斩开,涤荡开去。

    长明湖给削得结了一层薄冰。

    毕方鸟闪躲不及,给那一挥斩着,被掀得连翻,口中喷血,栽歪着往下坠。

    鸟影不见了,人呢?他凭栏四望。

    紫藤花给那鸟一口气吹去了,却未燃。

    这鸟,气势虽盛,然而不过虚张声势,妖力实际已剩不了一分。刚出来时,那般嚣狂,恐怕只是封印多年后乍然出世,心里亢奋,一时的暴狂态。

    暴狂态撑不了几时。

    沦落到神山上,纵是妖龙,也是泥鳅。

    可是那畜生又哪去了?

    毕方鸟旋转着下跌,聿九檀倚栏俯望,在那一高一低之间,乍窜出一条黑影。

    姬弗有破水而出,两眼喷光,獠牙森森。

    他一口叩死毕方鸟的长颈。

    ——他早已在水下,等候多时!

    聿九檀扇子咔哒阖了,在掌中一叩,冷笑。

    原来如此。能躲而有意不躲,是为了借那气浪,坠来他附近,坐收渔翁之利,白赚他一击。

    毕方鸟死命挣扎,狂扇滥踢,姬弗有一把将它按在往日操练的结界上,咆哮着。

    狼牙一片一片咬穿鸟羽,红羽中刺进一点白。

    毕方鸟惊恐无望地尖叫,“毕方——毕方——毕方——”

    却连半点火都唤不起来了。

    今日就是此鸟俯首称臣之日!

    忽而却感觉,狼牙不知怎么,细细地缠上些东西,几股馥郁之物钻进他口里,上牙两股,下牙两股,紧紧一绑,骤然,四股一绷!

    他狼口大张!

    是曲廊中的紫藤花!

    聿九檀侧身立在曲廊中,负手,扇子摇得翩翩。

    毕方鸟惊窜出去,姬弗有追望不及,惜彻心肺,吐尽鸟毛,化成人形,专来骂他:“草!!”

    廊中人拿这当奉承,含笑一颔首。

    天上,毕方鸟尖叫着盘旋,妖云蔽日,尾羽曳空。

    在长明湖上看,威风凛凛;远看,就只是一只红尾的风筝了。

    *

    牡丹宫,姹紫嫣红。

    “什么声音?”

    姬青禾也搁下了小银匙,与姬清淼一同凭栏远眺。

    风阴阴,林萧萧,整片湛蓝的天里抠出一小块指甲盖大小的灰天,仿佛玻璃上的一块脏渍。

    “有妖气。”姬青禾捡起一片转眼零落下去的彩羽花瓣。

    “那是洞天潭。”姬清淼一辨,提裙就起身,“有火。”

    姬青禾愕然地目送她奔出去:“阿姐,是毕方鸟?”

    姬清淼不及回答,指尖一掐,身形一闪,顷刻消失在原地。

    姬青禾空望着她消失之处。身后,两人的折子、卷宗、山律、账本刚刚摊开不久,牛乳茶冒着热气,鲜花饼酥脆芬芳,才刚端上。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云头拨开,一阵雷一般的发狂惨嚎,扑扇声、尖叫声、风的呼啸、结界的轰鸣、还有重击的顿挫声,杂糅在一处。

    聿九檀一人立在曲廊里,大袖迎风鼓满,波澜不惊。

    她下了云头,直奔聿九檀而去。

    长明湖结界上一狼一鸟,扑击厮杀,打得难分。

    血染得那结界红艳艳的。

    聿九檀眉目半分不动,波澜不惊地观战,见了她,也波澜不惊,略略躬身:“殿下。”

    她落地就诘问眼前人,问得劈头盖脸:“毕方鸟怎么出来了?小狼怎么在跟它打?封印怎么开了,谁开的?!”

    聿九檀不作声地跟她一颔首,远望长明湖。

    “我在问你话呢,总机令。”她见他如此,已心中有数,断字如剁刀,“洞天潭是谁开的

    ?!”

    聿九檀依旧远眺天外,置若罔闻,不低头,不答话。

    姬清淼太阳穴噌噌地蹦,这种大事,他竟敢先斩后奏!

    她抬手就给他一耳光:“不得君令,擅放万年大妖,你疯了是不是?!”

    他脸孔顷刻印上五个刺目的指印,淡红的,烫而难堪,眼底却凉而平静,看着她:

    “殿下不是不见我?”

    “我……”她恼得一哽,“我不见你,你就开了洞天潭是吗!?”

    “总也好过避而不见。”他迎风闲声,阖眼养神。

    姬清淼恼得不知道说什么了。

    嘶鸣之声惨厉更甚,她顾不得旁的,扒着栏杆往下四看。

    结界上,毕方鸟的红羽断折一地,满结界的爪痕血迹。

    水泛在地,倒映妖云;血被湖水溶得稀红,四面流淌。

    毕方鸟已小如寻常的鹤,扇不出火。

    姬弗有化出了人身,握着它仅有的一足,左摔!右抡!左摔!右抡!

    那鸟全然身不由己,吱哇叫着被他锤子似的左右猛击,除了尖嘶,就是扇翅,挣脱不开。

    那鸟这样小,这是已经快打完了。

    姬清淼扒着栏杆,不敢置信:“他有这本事?!”

    “皇子在聿某处骗了两击。”聿九檀施法将指印消了,摇扇缓声,“挨了两记风底扇,又坠过洞天潭,坠过长明湖。本就是封印了万年的妖,暴狂过了,没有几分活头。”

    他口气十分平淡。

    唯有姬清淼听得出他恼着。

    活该呀。她笑吟吟地刺激他:“骗得你出手,也是他的本事。”

    聿九檀不语,也不看她。

    姬弗有杀得红了眼,除了手里这只鸟,什么都忘了。

    渐渐地,那鸟眼看着落败,甚至连挣扎都无力,尖嘶声弱下去,仅有的一只鸟足也不踢蹬了,整个身子都软下去。

    唯有一双翅膀,不死心,愈扇愈猛,愈扇愈烈。

    “小狼,小心!”

    生死存亡之际,姬弗有听见是她,分神抬头,看见她在湖面上的曲廊里。

    娘亲来了!

    他四肢百骸那一霎那就涌上全新的力,累?不累了,最该观战的人来了,他务必现在就出风头!

    他握紧了那根鸟足,对准了她目光正中,抬起单膝,鸟足架在膝上,嘎巴!两手一撅——

    未等他抬头看她的反应,就听见她的惊呼:“诶,不能抓鸟腿——!”

    忽然腰背一阵锐利的刺痛。皮肉被牵扯开了,皮拽着肉,肉牵着皮,肉里硌进一个极其坚硬之物,一扯,一阵骤然的凉意。

    鸟足被他打横握在手里,鸟喙刚好够得着他的腰背。

    毕方鸟狂扑翅膀,鸟喙刺透他皮肉,啄起,撕,再刺透,再啄!

    他的碎肉落得如雨,背上的皮被掀开了。

    曲廊中传来远远的尖呼:“小狼!”

    聿九檀风底扇开了半扇,抬臂一格,挡在扑着栏杆就要下去的人身前:“殿下,此时下去,为时已晚。”

    “什么为时已晚!”她大怒着搡他,“私放小狼挑战毕方鸟,他出事,你跑不了!”

    “妖是论胜负的。下去相助,毕方鸟即便败了,也未必服膺。此时下去,前功尽弃。”

    底下两兽嘶吼如滚雷,他眼底平静如水。

    他不在乎。

    “谁准他跟那鸟打了!”她更怒,抓着他,又推又搡。

    他不错眼地凝望她。

    事关那条畜生,果然她就来了。不是不想和好吗?推搡跟撞他怀里也没区别。

    他倒喜欢她搡他。

    他以身子把她硬拦在栏杆里,以使她更加往怀中挤,面上不动,心里动,借着拦她之势搂她,“这一战已经将尽。殿下不如一起看看皇子究竟有几分本事吧。”

    她浑然没发觉他的打算:“……你就让我在这看着?!”

    毕方鸟骤然一声亢奋的长嘶。

    姬弗有滚着嗓子苦嚎不止。

    她慌忙想拨开他往下看,奈何给他挡得严严实实,前后左右见不得,一蹦,攀着他脖子,从他肩上往下看。

    他抱住她的腰,把她举得双脚离地,脸孔蹭着她的腰腹,依依地搂她。

    湖面上,那鸟的鸟喙沾着血。

    姬弗有捂着眼睛,连连后退。

    “他伤着眼睛了!”她从他怀里挣脱下来,蹦在地上,拨开他就要跳栏杆:“不能再这样打!”

    她跳下去,他的缱绻心思不得不断了,两步过去,又把她挡下:“殿下。”好好抱会行不行?

    姬清淼根本不看他,竖起手指就要动用锁情奴:“——马上叫他回来!”

    “——殿下。”她可真在意那畜生。

    他又把她搂回来,抓着她小臂并在一手中,环过她的腰,看似是劝,实则是哄:“倘若此时把皇子叫上来,问一问,皇子也未必想要您插手。”

    她挣开两步,手腕被他握在掌中,扯不出来:“绑了锁情奴是干嘛的!就是为叫他在不可为之时听话!”

    他端出人父口气,“这孩子性情是很勇猛的。这妖禽,出来时便暴狂,皇子尽管拼不过,却从未退缩过,最激烈时也一己硬撑。好不容易打到此刻,眼看着就成了,难道您要这时候拦他?”

    “他——”来来回回地被他搂着,她终于注意到他的打算,厉色下令:“你不准抱我!”

    他一怔,艰涩得回不了话,脸白了。

    果然还是如此。此前见不着,倒还能说服自己作罢,眼下人在眼前,两断不得,却还是只有这样。

    没有人说话,两个人一齐凭栏俯望,双肩隔着半尺。半尺之间,妖云与蓝天纠缠在一处。

    两人井水不犯河水地并肩。

    姬弗有眼见着那鸟的大喙,原本是火勾般长,渐渐地,看不见那大鸟喙,只看见鸟喙的一个尖尖,上下喙并为倒钩,钩上有刺,刺尖如钉,钉又有尖——

    尖刺进他眼睛里。

    视野霎时缺了一半。

    他一声痛呼,捂住脸孔,眼窝里往外飙血,顺着流了满脸,可毕方鸟在前,谁顾得上!他挣扎着往外看。

    毕方鸟尝了血气,士气陡盛,嘶鸣得发了狂,刺耳得叫狼简直无法忍受,两翅狂扇,原本已飞不起来的鸟,栽栽歪歪地竟又单边斜起,滑翔起来。

    他脑子里嗡嗡,这鸟又起来了!当真是半点甜头也给不得!

    若叫它上了天,他更无胜算!

    眼睛没了就没了!事已至此,死也不放!他哗地变作狼身,趁毕方鸟犹歪歪斜斜地半挂天中,回身助跑,嗷地一声,窜天猛冲!

    又将那鸟脖子咬在口里!

    咬在口里,咬不断,狼牙穿不透妖羽,但死也不肯再松口。

    毕方鸟刚借风势一路平滑,就给姬弗有坠得栽歪下来,在空中一路倒旋,扑通一声。

    一狼一鸟嘶吼着共同落入长明湖中。

    两个都是炎妖,两个都是喘气的,有哪个是在水里活得了的!

    长明湖被风底扇一击之下,浅层结冰,冰寒刺骨,狼与鸟一同被卷入水中,两厢滚在一处。

    毕方鸟是最怕水的,出世未几,已经落了三回水,扇翅欲走,脖子却给狼牙箍得不通,想吸气,吸不进,再尖叫,叫不出,胃里抽得前后瘪在一处,扑着翅膀旋身,欲将姬弗有甩下去。

    姬弗有两眼喷绿光,就是不松!

    在水下,原本就无法呼吸,嘴里衔着鸟脖子,他连憋气都不得,眼看着小气泡咕噜噜地从嘴里往外冒,他什么都不管,就咬!往下咬!

    毕方鸟也是生死存亡之际,失了神智,拼命地就只知道扇翅。

    鸟的两翼,实际上,比狼腿适于搅动水流。它一扇翅,一狼一鸟控制不住,四面滚旋,谁也不知天耶地耶,上耶下耶。

    这鸟是疯了!认输就完事了,到这一步,竟然还不服!

    姬弗有死命地、赌命地往下咬。明知道不该呼吸,可控制不住地吸气,吸却只吸得到水,水呛进肺,鼻腔涩痛,但胃里进水、肺里进水的滋味也比强遏呼吸好受些,他放纵自己口鼻进水,神智渐渐也迷茫了。

    但,不松口。

    ——就是不松!

    毕方鸟给封印了万年,岂是会甘心做回武器的,到这一步,终于明白,拼蛮力,拼不过这头狼。

    开眼一看。

    自己面朝水底。扇翅旋身,才是水面。

    这狼且放在一旁!它现在务必喘口气!

    它不管不顾、不计代价地往水上旋冲。

    姬弗有涣散的神智在水的动荡中惊而一聚。

    这鸟要去上面!

    他已来不及分辨此时上水面是利是弊,只知道这鸟是空中王,若在水里,两方还都是劣势,若又叫它上了天,他一条四腿的狼,半点辙也没有!

    苦战已久,反反复复,你强我弱,你弱我强。如今,好不容易,掐住了这鸟的死穴,逼得这鸟濒绝,若松了口,又要生变!

    左右你我在水下都活不了!

    ——你不服,就死!

    毕方鸟从未见过此等歇斯底里的东西,全然不顾自身性命,是抱着亡命之心来逼它称臣的!

    事已至此,无非是赌。

    谁更忍痛?谁更求生?谁更能活?谁更想活?

    他们中间,未必有谁能活。

    ——但晚死的,就是主子!

    姬弗有始终未松口。毕方鸟一挣扎,他顷刻发着狠,把它往下带。

    但他渐渐见到人间的草地,结着露珠的新草,湿润的、凉冽的芬芳。还有天上的太阳,晒得一切暖烘烘的,草上扑腾起飞虫和浮尘,他盘起尾巴,倚在人身旁睡觉。

    他的小丫头,干瘦无力,但,是他的人类,抱着他一起睡,躺在湿漉漉的草上。

    他们一起偷东西,她动手,他放哨;偷着了,一人一狼躲在墙根下,嘻嘻笑着分食。

    有时候他会打些老鼠兔子。打回来,她和着树叶子树皮煮了,你吃一半,我吃一半。

    她睡觉,他守着;她煮饭,他守着;她偷东西,他守着。她做什么他都守着。

    然后是玉女宫里她剩的半碗冰酥酪;她印着半圈口脂的小茶杯;惩罚他背不出诗的戒尺;体香馥郁的羽衣;摸他头的手;背对所有神仙,独独朝他走来,手被烧伤了也不怕,“小狼,小狼……”

    唔,娘亲。

    他头上,应还有她拴在他身上的锁情奴。

    受缚便是缚人。但凡是链子,锁的一定是两端。

    他茫茫然地伸出手,摸了一下那化为抹额的锁情奴。

    幽蓝色的水底下,他化为人身了。

    狼牙松开了,嘴合上。

    面前,是一杆奇长、冷寒、通体青红、阴刻鸟纹的,长柄大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