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去外面探查时,林燕萍没带闻人黎一起。
理由是第一,外面太热了,闻人黎作为一只小鸟,受不了这样的高温,第二,是她需要陪着楚泠师姐。
楚泠是楚国公主,虽然漳南县地处偏远,但保不齐有认识她的人,以防万一,还是能少露面便少露面。
再加上今日任务简单,光林燕萍他们四人也够了。
他们一大清早就出去,闻人黎起床后洗漱后和楚泠在客栈内简单吃过早饭,楚泠在制作祛毒的丹药。
闻人黎前方铺了一张淡绿色的信纸,两个纸人正在抱着墨条研磨,闻人黎坐在纸张的边缘,准备完成林燕萍交给她的事情。
即给段清写信,告诉他师弟师妹们正在漳南县查案,让他快点来。
闻人黎琢磨了会如何下笔,好半天才起身写字。
写的是小楷。
一笔一划,字迹十分端正。
旁边的楚泠也注意到了,纵然见过许多次,也还是不禁夸道:“寅稚,你字写得这样好,云乾师兄若是见到,定然开心。”
闻人黎正扇动翅膀飞起来,指挥纸人把信纸摊到一边晾干。
闻言回头。
闻人黎其实对楚泠也很好奇,她好奇为什么楚泠身为楚国的公主,却来到蓬莱居住。
想问,但也能从平时的相处中,察觉到楚泠对楚国的干旱满腹担忧。
因此闻人黎虽然好奇,却也担心问出来会勾起师姐的伤愁。
就一直没问。
不过除此之外,闻人黎还对另外一件事很好奇。
她重新扯了张纸,慢吞吞地写:师姐,我能问你一件事吗?
楚泠接过细燕递过来的药材,仔细摘去何首乌表面的浮须,十指纤纤,道:“嗯,你问。”
闻人黎:师姐和大师兄的婚约是什么时候订下的?
楚泠动作微停。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事,秀眉稍蹙,身边的细燕眼睛一凛,仿佛对闻人黎这个问题有些反感。
正待说话,楚泠却抬手制止:“寅稚好奇罢了,无妨。”
她秀颈轻垂,朝闻人黎说道:“确切来说,云乾师兄并非是和我有婚约。多年前云梦的十巫曾联手去天水段府拜访,将他的婚事定在了楚王宫,许诺将来云乾师兄可在楚王室的楚,昭两家任意择一女子成婚。”
“那时,云乾师兄才满岁,我不过是和师兄恰好年纪相仿。”
楚泠声音空灵,但闻人黎却从她这寥寥几句话中听出了些端倪。
首先,云梦宗不像是修真界的其他宗门。
即使是别的宗门,世家大开山门,广收门徒之时,云梦宗作为楚国国宗,每年却也仅仅招收几十名弟子进入云梦泽修行。
这些弟子无需报名,无需选拔。
一切都有十巫通过接收神明的旨意钦定。
宗门里管事的也不是长老和掌门,而是这十位修行圆满的大巫祝,他们日夜居住在云梦泽。
偶尔才到楚王宫向楚王传达圣喻。
虽然十巫行踪莫测,但云梦能以这么稀少的弟子数量,这么神秘的作风位列天下四大宗门之一,他们的实力自然非同小可。
在闻人黎读到的一本书中,曾经提到过云梦巫祝显法,那场面可谓是天地失色,山河倒流,连元婴修士都要暂时避让。
十巫齐聚,历来都是更朝换代,皇位易姓才有的配置。
寻常甚至于说就连帝王驾崩,都不一定能惊起十巫。
但为了一桩亲事,十巫居然集体出动去拜访段家。
为什么,这桩婚事对楚王宫来说很重要?
段清家到底是什么来历,感觉权势很大的样子?
为什么是段清?
楚师姐来到蓬莱,该不会也是有这重原因吧?
一时间,闻人黎脑海中闪过数个猜测,更加觉得段清和楚泠两人神秘莫测,他们的家世关系也扑朔迷离。
正思考时,楚泠又拿起桌上的两只雪兔子。
这是从西方天山寻来的药材,药如其名,草须雪白蓬松,宛若两只可爱的兔子。
楚泠刚拿起来,就在闻人黎的脑袋旁比划了下。
约莫是觉得很合适,抿唇问道:“寅稚,师姐给你戴上好不好?”
闻人黎顿了几秒,点头。
等戴好,楚泠一直在掩唇轻笑。
闻人黎还未来得及看自己现在是什么样,不远处的楼梯上传来蹬蹬的脚步声,闻人黎回头。
刚好看见纪灵一身蓝衫正从楼下跑上来,看到闻人黎,她顿时眼放异彩:“小师妹,你好可爱啊!”
小鸡正坐在桌边。
她虽然长得像小黄鸡,但毕竟不是真的小鸡,和小鸡有区别的是身体毛茸茸的像两个圆滚滚的球。
绒羽也有些许白色调,此时坐在桌上戴着两个兔耳朵,耳朵垂在桌面,看上去宛如一只非常小的兔子。
纪灵跑过来,对着她一阵揉。
随即手比在脑袋边竖起两个手指,歪头:“你是小兔鸡吗小师妹?小兔鸡小兔鸡……”
闻人黎:“……”
小师姐你也太幼稚了吧。
后面的林燕萍也看到了闻人黎,他也笑,问楚泠:“师姐,你给寅稚戴的?”
楚泠微笑颔首。
林燕萍捏了下闻人黎,还没等捏第二下时,被旁边的纸人扯开手。
林燕萍道:“她今日竟如此听话,之前纪灵要给她戴这些小玩意时,小师鸟都十分不情愿。”
虽然闻人黎长得很可爱,但寻常在瀛洲岛任何人都不能摸她,也只有当时段清在的时候,她才会亲近一些。
楚泠还不知道这些事,顿时讶然。
纪灵和闻人黎闹了会,林燕萍才伸手把后者脑袋上的乱糟糟的雪兔子摘下来。
没过一会,去探听巫师消失的齐承和张观也回来了。
齐承手里拎着几条小鱼,兴奋说道:“今天中午吃烤鱼。”
林燕萍回头问:“你们消息打听的如何了,还有时间去抓鱼?”
“差不多了,”齐承走到闻人黎这边的桌子旁,放下两串晶莹剔透的葡萄:“洗过了,给大家吃的。”
张观在后面苦哈哈地拿着他的剑,朝面露疑惑的林燕萍低声道:“我看齐承这小子是开屏了,今天都走到隔壁县了,非要买这串水果。”
林燕萍不解,也低声问:“开屏?朝谁开屏?”
“……”
张光撞了撞他的肩膀,很鄙夷:“林弟啊林弟,你也是个木头。”
林燕萍:“……”
我怎么了?
*
中午吃饭时,林燕萍他们简单的交流了下今天打听到的消息。
给陈大做招魂仪式的是确实是一个法宗的人,但周边的百姓都不知道他们姓甚名谁,宗门在何地。
只知道若是需要的百姓,便到村口那棵大杨树下,放张写了诉求的纸,再放半吊铜钱,便有人和他们联系。
闻人黎听罢,当即觉得这个宗门不太正派。
一般修仙宗门都会有一个立宗理念,类似于闻人黎前世学校的校训,表明我们宗门是致力于把弟子培养成为这样的人。
师出有名,弟子才有动力,修行时亦能坚定道心。
而一般各大宗门的立宗口号都是类似救世救人,除恶灭邪,匡扶正义这类一听就光明磊落的主张。
就好比,蓬莱立宗遵循“传得三千道,救得万世生”这十字。
云梦宗的是“上承天命,下敬苍生。”
反正不管是否能做的到,至少大旗先扯在这里
毕竟天下不止你一个宗门,倘若真有人喊出了什么格杀勿论,炼百姓为法等大逆不道的话。
马上就有其他门派大族,打着“就是你小子敢扰乱天下秩序是吧,杀人偿命,我这就除你宗门!”的旗号来灭门了。
身正影子正,理念磊落,行事自然也要光明正大。
修真界虽然有隐世不出的宗门,但绝大部分的宗门都不屑于在百姓面前掩饰自己宗门,也不会搞些什么槐树地下放银钱之类的把戏。
一来是不屑于,二来是宗门立足必然要招收弟子,向百姓普及宗门威望自然也是极重要的事。
即使是那些隐世不出,建在深山的门派,如果没有意外,也会定期下山
招收弟子,明确告知宗门的位置。
至于能不能达到,那便是招收弟子的一道考验。
而齐承所说的这个法宗,行事颇为隐晦,这明显不正常。
林燕萍他们也皱眉:“这等行事,不是正道。”
纪灵灵光一闪,询问:“三师兄,咱们要不要也在槐树下放银钱,把他们钓出来?”
林燕萍道:“你可有证据确定巫师就是行凶之人?”
纪灵摇头。
“我们可有人需要招魂?”
纪灵又摇头,但她说:“我可以扮演尸体!”
林燕萍对这些师弟师妹十分无奈:“我们既无证据证明他就是行凶之人,若闹得大了,难免打草惊蛇,不妥不妥。”
纪灵咬咬牙,表情看起来很不满,张观赶紧移开话题,问道:“燕萍师弟是何想法?”
林燕萍抖抖扇子,略显自得道:“诸位师兄弟莫急,今日我与纪灵出去,打探到目前漳南县已有一年没有冰蓼草出售,我放出消息若是有,便高于市价三倍收购。”
“那些人既然去深谷中寻找冰蓼草,必然是需要此物。倘若在其他地方买不到,必然会来寻我们。”
一番话说话,周边的几人纷纷点头有,连闻人黎也觉得这个办法可行。
但问题在于。
人家没说什么时候要冰蓼草啊。
闻人黎他们苦等了四天,却迟迟没有人来询问冰蓼草。
陈大采摘草药的地方在漳南县南方的一处深谷,张观和齐承去看过,那里早已没了冰蓼草的迹象,再往里走,山谷收窄。
往里看,只觉得一阵阴气刺骨,里面黝黑无比。
应当是生命禁区,连张观他们都不敢轻易进去。
可干等着也不是办法,纪灵都开始和齐承商量如何扮尸体,不管是不是,先把那个巫师抓过来问两句。
林燕萍知道她性子着急,本来还安慰她让她稍安勿躁,耐心等待,但等又等了两天,连齐承都坐不住了。
两人联手在林燕萍耳边嘀咕,左一句:“三师兄,这么等下去咱们还要不要回蓬莱了,四师兄肯定都等着急了。”
右一句:“林兄,我下个月还要参加外门考核,再不回去练功,你舍得看着弟弟落败吗?”
说的林燕萍一个脑袋比两个大。
正烦心之际。
所谓船到桥头自然直,柳暗花明又一村。
就在纪灵他们准备好半吊铜钱,让闻人黎写一封信要放到槐树下,后者于是被迫一大早起来,在窗户边的桌上写字时,正好看到楼下有人抬着棺材路过。
抬棺材倒是不稀奇。
这几日闻人黎待在漳南县,隔着三五家就能看见一家门楣旁摆着招魂幡。
可奇怪的是,那黑木棺材上却系着一朵红绸大花。
一黑一红,一喜一悲,显得尤为怪异。
前面几个领路的,手持锣鼓等各色乐器,吹吹打打,可是调子也喜悦上扬。
漳南县的街上没多少人,道路空旷,这一伙人走在正中间,青天白日,却让闻人黎觉得毛骨悚然。
这边的动静也很快吸引了林燕萍他们的主意。
几人纷纷走过来驻足观看,奇道:“棺材上面为什么绑了朵红花,搞得像是去当状元一般。”
“还吹锣打鼓,楚师姐,这是楚地的风俗吗?”
楚泠在另外一扇窗户前,摇头否认:“楚地虽风俗众多,十里不同俗,但从未有过这般奇特的景象。”
“几位客官,你们的饭菜到了,”店小二从楼下跑上来送午饭。
这里的客栈和祥和居一样也兼顾酒楼生意,这几日闻人黎他们食宿都在此处。
见到店小二,纪灵想起这还有个本地人,问道:“你知道下面这是怎么回事吗,是下葬还是有其他事,好奇怪。”
平日纪灵和齐承他们摘到野果也会分给店小二。
所以小二对他们态度亲和,也愿意搭理他们,闻言利索地收起托盘朝下看了眼。
“噢,”店小二道:
“是钱员外家女儿过世,钱员外割舍不下,打算把尸身送给莲花法师复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