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翘背后有无妄剑仙坐镇……

    就算真的遇到什么危险难处,剑仙也会亲临救助……

    所根本没人会担忧他的安危……

    小伍的话闪过脑海,沐璃回忆往昔男人两幅面孔,终于得出了一个噩耗结论:眼前这个连翘是他妈的沈行知——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以连翘身份和她接触。

    是月溪阁那夜,他清楚苏风宁身上发生之事却未告知……

    还是青云城闯天门时,他于主席高台上目睹云寒身入罗刹谷中,后挟不问天亲临……

    又或者是她在罗刹谷外暗中观察连翘身手,他分明能够一击肃清鬼气,却因为她的出现而故意受招受击倒地,他,他……

    他装运假摔的时候她又同他说了什么?

    小哥哥,今日我舍身救你一命,他日你可是要好好报答我哦!

    沐璃:……

    他现在恨不得当场抽自己两个嘴巴。

    三百多年只学会一句调戏男人的话,活该她被沈行知耍的团团转!

    面上维持镇定,沐璃内心早已爆炸,仅凭一丝侥幸硬撑着给自己洗脑。

    他是沈行知没有关系,就算认出她的身份也没有关系,只要她不承认自己是沐璃,只要她咬定云寒不是他儿子,仙侠世界不存在DNA检测报告,滴血认亲更加没有丝毫医学根据,沈行知就算怀疑出大天去,就凭他一人空口白话,根本证明不了她和云寒同他之间的任何关系。

    没事的,没事的,没事的!!!

    她仅仅说错了一句话而已,只要咬死不认,沈行知就不可能拆穿她的身份!

    沐璃自觉自我说服的很好,却忽略了自己此刻微微颤抖的身体,沈行知同她之间虽然保持着半步距离,但他额头始终靠在她肩头,那些源自她身心的颤动与惊惧,沈行知感知的一清二楚。

    压住内心波澜,沈行知极力抗拒着识海中的声音,将那些可能对她造成伤害想法尽数抛离,他不会伤害她,不会困住她,更不会试图去控制她,所以……

    攥着她手腕的力度不觉收紧,他抬头附上她耳侧,轻声安抚:“阿璃,别怕……”

    温热的气息拂在耳畔,沐璃脑内再次爆开。

    她不知道沈行知的这句“别怕”是打算她别怕什么,也不明白他的这句“别怕”到底是想劝慰还是安抚,她只觉得此刻由他诉出的这简短两字听在她的耳朵里,根本就是赤裸裸的威胁,是他向她发出的最后警告!

    沐璃,别再挣扎了,我早就看穿你的伪装了。

    结印是应激后的自然反应,驱逐神魂的法印在男人胸口一闪而逝,连翘心神共振,吃痛闷哼,整个人大退数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沐璃趁机从他身前跳开,随即双拳紧握,用五指遮住了掌心传音法阵的明灭光影。

    “这么快就想我了?”

    梨花宫那边,岐煌应阵迅速,本还想调戏调戏法阵另一头的女人,却被沐璃厉声打断:“去罗刹谷闹点动静出来,把沈行知引去尧山,拖住他,能拖几天拖几天。”

    “你……他?”岐煌有点懵。

    近日不是还让他关注罗刹谷异动,怎么今天就要自己把事情搞大了,让他闹动静,他一个梨花宫的大夫,怎么才能让罗刹谷产生异动?

    他又不是她……

    沐璃声音异常冷静:“用我的血……”

    岐煌反应过来:“你,你和沈行知撞上了?他不是在无妄宗吗?他……他不会去福缘山了吧,不可能,他不可能……”

    岐煌话没问完,法阵已经关闭,他呆愣愣盯着手掌中心一圈圈熄灭的符文,一时间竟然有些无措。

    过不多久,一个清晰认知出现在他脑中。

    沐璃急着引开沈行知只有一种可能,沈行知在找她,而且已经找到了,他不但发现她还活着,还认出了她的伪装身份。

    岐煌不是没想过云黎的身份会被沈行知看破,相反,他明确知道沈行知总有一天会察觉云黎就是沐璃,只是他没想到会这么快,快到他还没有……

    无论沈行知要做什么,都不可以在这个时候让他找到她!

    岐煌下定决心,快速找到存储沐璃纯血的药瓶,手上捏了个疾风诀,朝罗刹谷方向急奔而去。

    【无妄宗】

    魂令强行破除,沈行知自袇房中醒来,内脏因为被强行驱逐神魂而撕裂,剧烈的痛感令他呼吸紊乱粗重,他却毫不在意,无可抑制的看向左手掌心,那里似乎还留着她手腕上的温度。

    鲜活的,温热的……

    三百年了,他第一次如此清晰的感受到她还活着的事实。

    “阿璃。”

    她确确实实还活着。

    心跳为此兴奋悸动,可随之而来的,还有强烈的苦闷与痛心,纷杂念头再次拉扯起他的神经。

    沈行知,你找到她又怎么样?

    沈行知,你以为她会原谅你?

    不,她不会的……

    她向来恩怨分明的……

    她根本不会原谅你!

    是你毁了她,是你杀了她,沈行知,她躲你,她怕你,她恨你,她早就已经不爱你了……

    不,她不是不爱你了……

    沈行知,从前在她眼中的那个人不是你,现在她身边亦有梨花宫的岐煌陪伴,她去见了逐月山庄的苏风宁,她甚至会在连翘面前展露昔日笑颜,却从来没有想过与你坦诚相见……

    沈行知,她心里不曾有你,她不爱你,她从来没有爱过你……

    沈行知,她从前爱着别人,日后亦可以爱任何人,却唯独不会爱你……

    噗——

    鲜血自他口中喷出,在地上画出一道丈长血痕,内脏疼痛自腹部蔓延至喉咙,却不及他心痛的万分之一。

    他大口喘息,头痛欲裂,呼吸变得粗重,空气稀薄得令他意识不再受自己控制,识海近乎沦陷,那些可怕的,不该有的妄念再度层出。

    沈行知,你等了她三百年,这三百年间到底怎么过来的,你不记得了吗?

    沈行知,你难道要再次看着她牵系旁人,再次将她拱手让人吗?

    沈行知,你可以困住她,你有这个能力,她金丹已碎,修为尽毁,无论她身边有谁,你都可以轻而易举的将她留在身边,令她臣服于你,只看得到你一个人,只属于你一个人……

    碰触她,拥抱她,亲吻她,亵渎她,你可以对她为所欲为,你是她的丈夫,这些本就是你的权利,她本就是你一个人的……

    至于那些试图沾染她的人……

    沈行知,你是仙境唯一剑仙,不问天在手,谁会是你的对手?

    他们若敢靠近她,触碰她,染指她,妄想从你手中夺走她,你大可把他们全都杀了……

    杀了他们,沈行知,这才是对你而言最有效,也最简单的办法。

    杀了他们……

    沈行知……

    杀了他们——

    杀——

    杀————

    杀——————

    不!

    滚出去……

    “滚——”

    将脸埋在掌中,沈行知挣扎着呻吟,就在他神识几乎被混沌吞没之时,一语童音忽然穿透所有喧嚣,如净泉清露一般流入他耳中。

    “师祖?”

    洁净因素有如破云之箭,拂散了沈行知识海乌云,他自苦痛中解脱,倏尔抬头,对上的则是那张与沐璃三分神似的稚嫩小脸。

    “云寒?”

    云寒站在袇房门口,眨巴着双眼看他,想靠近些,注意力却被脚下血迹所吸引,纯净眸色旋即染上担忧:“师祖受伤了?”

    沈行知咽下喉头热血,浅浅摇头。

    他向云寒伸出一手,尚未出声,那奶团子一般的小娃就已经跑至他跟前,扒着他的手掌,将自己粉扑扑的脸颊贴在上面,轻轻磨蹭。

    边蹭还边呼呼的吹气:“阿娘每次心痛的时候,只要我这样帮她呼一呼手心,她就不那么痛了。”

    始祖否认受伤,他便认定他是心痛。

    不羁山四季天寒地冻,袇房外面更是早被山雪浇盖,云寒方才进屋,脸和双手都还带着冰雪的温度,沈行知却感觉有股热流被小小的他吹进心窝,温暖炽热,将刚刚识海所历一切苦痛吹的烟消云散。

    沈行知举手揉向云寒发顶:“你阿娘经常心痛?”

    云寒不假思索地道:“几乎每月都会痛上一夜,岐煌总说阿娘金丹陨灭不可妄动灵力,可她不听,还偷了药房好多好多浑元丹藏在乾坤袋里。只要她服用浑元丹,就会在十五月圆之夜痛上几个时辰,阿娘每次疼起来都会出出好多好多汗,还会发誓以后再也不用浑元丹,可是每每天明过后疼痛消失,她便又忘了自己的誓言。”

    云寒呼呼说着,丝毫没注意自己话中带着些告状的情绪在里面。

    沈行知莞尔一笑:“岐煌乃仙境名医,他也无法帮她止痛?”

    云寒想了想:“岐煌提过一个办法,阿娘不同意,阿娘说只有最亲密的人才可以用那个办法帮她,岐煌不行,我也不行。”

    “最亲密的人?”

    云寒用力点头:“嗯,比如我阿爹,阿娘说若是阿爹在世,阿爹是可以的,可阿爹不在了,这个世上便再没人能够为她止痛……”

    若他阿爹在世,她……会愿意吗?

    询问的话语几乎脱口,最终还是被沈行知忍在喉间。

    他没有资格。

    沈行知微微倾身,伸手理上云寒道袍,为他抚平衣襟上的褶皱,他发现云寒的个子似乎长高了些,前段日子略显宽大的道袍,如今已然服帖合身。

    小孩子长得这么快吗?

    沈行知感到神奇,细看之下,云寒相貌似也有所变化,初见时的他眼尾还存着与沐璃相似的娇艳,而现在的云寒眉眼神采更似自己。

    自从他闯天门时见过的第一眼,沈行知就已经断定,云寒是他的儿子。

    沈行知:“你来找我,是发生了什么事?”

    云寒听他问话,忽然生出几分羞涩,原本来前已经对着水缸练过多次,现下当着师尊的面,竟又有些说不出口了。

    “我……我只是……想阿娘了。”

    沈行知不由得笑出来,他也想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