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妖妖身弥散,只留一身锦服长袍塌在地上,武倾严连翘等身赶去查看,沐璃则冲至霍冰身边,迅速取出一颗梨花宫续命丹塞入其口中。

    “吃下去,不要乱动。”她道。

    霍冰双眼早已被血水淹没,双耳亦充斥着妖爆后的嗡鸣,身前女子嘴巴开合,他根本听不清她在说些什么,只能拼尽最后气力紧紧抓住她的胳膊,宛若诉说临终遗言那般。

    “蛊洞……有……人傀……不是妖。”

    霍冰的声音很小,只近在身侧的一人能够听清,他说完后睁大着双眼盯着她,直至女人微微颔首示意,才仿若了却心愿似的彻底闭上双眼。

    沐璃探过他的鼻息,又掏出另一枚药丸塞入他口中,待他气息渐渐平稳,才将人交还给天剑城。

    “师兄他怎么样?该不会……”

    她起身时,身边已然围满了寻剑堂弟子,身上全都带着伤。

    “伤及肺腑,昏过去了。”沐璃道,见他们听后还巴巴的望着自己,又道,“我给他吃了一颗续命丹,还补了个止血丸,命是保住了,但他经脉严重受损,仅我一个梨花宫药使,无法为他医治断脉,但我听说……”

    眼光流转,沐璃想到一人:“逐月山庄的二夫人是个懂医理的,兴许能够为他诊治此伤。”

    寻剑堂弟子齐声谢过,伤势较轻的几个立刻自荐护送霍冰返回逐月山庄,剩下的那些则守在一旁,待武倾严检查完狗妖残留气息,这般弟子全都朝着自家少主跪了下去:“是弟子无能,求少主责罚。”

    “这事必然不该算在你们头上,”武倾严没有出声,倒是那玉笛公子发了话,“倘若连你们都要算做无能,那我们逐月山庄的这些个弟子,又该算什么?”

    此话一出,逐月族的弟子们瞬间垮了脸色,也一排排的跪了下去。

    搞什么,认错大会吗?

    沐璃有些想笑,但她忍住了,注意力停留在那玉笛公子身上。

    他并未理会本族门生,径直迈步朝着连翘和武倾严走去,拱手行礼:“逐月山庄苏长青见过青云城主,天剑城少主,以及……”

    目光在小伍和沐璃之间游走,明显等着她们自报家门。

    小伍上前抱拳:“青云城美人剑门下小伍,见过小月仙苏公子。”

    随着那人眼光转到自己身上,沐璃也道:“梨花宫药使云黎。”

    苏长青在沐璃身上打量片刻,随后转向小伍:“原是美人剑程婉茵的爱徒,幸会幸会。”

    沐璃眉尾轻挑。

    好家伙,这厮瞧不上她……

    沐璃和小伍本是过来认妖的,如今狗妖灰飞烟灭,面都没见上一个,她俩算是白来了。

    待苏长青转回去和连翘武倾严议事,小伍立刻蹭到沐璃身旁,压着声音哼道:“小月仙这名头是那些找他讨要入梦令的女修为他起的诨号,听得时间久了,他还真当自己是个仙了。”

    沐璃明白小伍是在为她抱不平,而同样为她不忿的,还有站在人群中心的连翘。

    起初时候尚还与人客套,可自打苏长青在她面前鼻孔朝了天,无论那厮是追在连翘身后城主前城主后的称呼,还是自告奋勇的安排本族弟子行事,连翘都没再给过他半分好脸色,自始至终皱着个眉头,将所有注意力全数集中在那狗妖湮灭之处,似乎在感应着什么。

    须臾,他开口说了句话,包括武倾严和苏长青在内,原本围在他周围的两宗弟子立刻向外散开,为他让出十丈方圆之地。

    随后便有水雾自连翘脚下散出,将他包在其中,不断扩大,由薄渐浓,直至形成寻剑堂剑阵大小之时,边缘雾气瞬间结成一圈镜面屏障,便再看不到其中人影了。

    小伍还是第一次见到这般奇特阵法,惊问:“师兄这是在做什么?”

    沐璃给她解释:“这是一种类似于月梦的水系术法,名为镜中花。逐月族的月梦可以通过入梦探知过去未来,镜中花虽不及月梦那般玄妙,却能借以水雾形成的幻镜碎片,达到回溯过去的效果。”

    连翘在回溯狗妖的记忆。

    沐璃断定,眉头不禁皱起。

    镜中花是一则非常高深的奇门秘术,不但需要大量灵力用以支撑水雾幻镜的成型,施法之人更容易被幻镜碎片中情境影响心智,走火入魔。

    就算是当年大乘期的她都难维系水雾幻镜,连翘分明连罗刹谷封印裂口外逃的鬼罗刹都打不过……

    “小伍,你这个师兄,到底修到什么境界了?”

    小伍被她问的一怔,眼珠在眼眶里转了两转,才道:“高肯定是比我高的,可也就高出那么一点,也就化神。不过小时候我和连翘一起闯祸犯错,挨骂受罚的却次次只我一个,美人师父总说连翘背后有无妄剑仙坐镇,就算真的遇到什么危险难处,剑仙也会亲临救助,所根本没人担忧连翘安危,且仗着剑仙师叔在,那些个长老也没胆子罚他。”

    没想到沈行知还挺护犊子。

    可在她印象里,程婉茵也不是个任人欺负的啊……

    “你师父近来可好?”

    “云姐姐认识我师父?”

    “呃……”沐璃尴尬咳了两声,“听说美人剑风姿绝世,好奇而已。”

    “那是当然,以我师父那般绝色,真仙境第一美人当之无愧,我自穿过天门那日见到师父第一面后便认定,当世唯我师父那般绝世美人,才配得上无妄剑仙。”

    程婉茵和沈行知?

    这两个人八成想都没想过!

    沐璃心下暗道,又问:“可我记着美人剑和池中月早有婚约,何以至今都未成婚?”

    小伍“呸”的一啐:“池中月当年另爱他人决意悔婚,我师父早就同他恩断义绝了。”

    猛然吃到大瓜,沐璃脑内顿时炸开。

    令爱他人?苏风宁悔婚?

    等等等等……

    在月溪阁的时候他怎么跟她说的来着?

    他说他因人情妄图逆转轮回,人情……

    人情?

    难不成苏

    风宁当年逆转天命,是为心中所爱?

    这倒是沐璃不曾想过的,他这人淡情薄意,视情爱如草芥,还说什么自己所为不过顺应天命,不及真心,这样的苏风宁,心冷的跟沈行知都有一拼,也能有为爱忤逆天道的一天?

    沈行知三个字闪过,脑海立刻浮出那张清冷禁欲的脸,沐璃大脑一震,如同被人从头到脚浇了盆冷水,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甩头将这突如其来的画面抛去脑后,沐璃强压胸口纷乱心跳,强行将注意力转到前方法阵上。

    镜中花虽能回溯狗妖曾经记忆,她却不担心暴露自己身份,毕竟当初同她比拼的东西是苏长青,而此刻苏长青就铮铮站在她眼前。

    很明显,死在这里的狗妖根本不是福缘山洞窟里的那一个,甚至说,它根本就不是妖。

    水雾升腾,一幕幕画面自男人眼前浮现。

    先是一片荒山野岭,狗妖独自游荡在在枯枝乱石间,四野空寂,它只能听到自己急促的喘息,暮色落下,它蜷在岩缝里,竖着耳朵倾听远处是否有什么追来。

    无尽的空茫里,弥漫着一种极深的恐惧。

    刀光剑影,喝声四起,剑阵如笼,将它逼入绝地。它浑身是伤,左冲右突,每一道剑影落在身上,都是一声痛苦的呜咽。它不想伤人,可四周全是杀意,脑中不断有个声音在告诉他,那些人是来要它命的。妖力本能地炸开,它反击、挣扎、撕咬,有什么在侵蚀着它的妖魂,像被无数把剑同时绞过,痛得撕心裂肺。

    痛苦如潮,几乎要从水雾中溢出,所有画面随之碎成一片白光。

    光影模糊,似有人背光蹲在他面前,轮廓被日光照得朦胧。那人张开双臂,将它轻轻抱进怀里。它记得那一刻的触感,暖得像被太阳裹住,是它漫长记忆中,唯一没有恐惧的瞬间。

    血雨铺天,水雾如潮汐般退去,男人孤身立在阵法中央,眼底血色翻涌,繁杂浓郁的情绪瞬间侵入他神识,愤怒,痛苦,恐惧,怨恨,那些情绪明明不是他的,却又终结于他。

    千百声音同时在他识海响起,或哭或笑,或怒或嘲,声音尖的刺耳,低的揪心,层层叠叠灌入脑海,已然分辨不清到底源自狗妖的痛苦,还是他的执念。

    眉宇隐现痛色,男人指尖在袖中微微发颤,像被无数残念同时撕扯,他迫切需要找到出口,迫切的想要见到那个能够牵动他心绪的人。

    蓦然抬眼,那人便就站在眼前。

    三百年等待的痛苦与挣扎在这一刻爆发,他要将她永远留在身边,此生此世再不放手。

    “连城主?”

    沐璃用手在男人眼前晃动,试图将他在外游离的意识拉回,那人却猛地伸出左手,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力道之大,宛如铁骨铜环。

    沐璃心头一跳,不及挣开桎梏,那人受伤竟又突然用力,将她整个人带进怀里,额头抵在她肩头,声音嘶哑,宛若沙漠行者。

    “别走……阿璃,让我靠一会儿。”

    阿——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