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妤做了很多关于家人的噩梦。
她知道自己身处梦境之中,不知外界情况如何,为避免无意识说出不该说的话,每每忍不住说话时她便紧咬舌尖,迫使自己无法开口,数年来都是如此。
奇怪的是,这回虽然能尝到血腥味,自己却并不感觉那么疼。
后来,噩梦消散,她踩在文安县的小院的地上,一个瘦小但身姿挺拔的少年正踩着凳子在灶台忙碌,余光瞥见她来,皱着小脸让她不要进厨房去安心看书。
她不肯,就被少年强行推进屋子里去。
无法,她只好翻开了桌案上的书卷,白光一闪,变成了张贴的皇榜,“楚妤”的二字高悬于榜首。
顺理成章地,她开始了在帝京两点一线的生活。然而,勤勤恳恳的她却险些在宫墙之外被乱刀砍死,惊险之下,一个黑衣人凭空出现。
楚妤茫然地看他,对方亦回望着她,看不清面容。
她缓缓睁开眼,梦境中模糊的容颜尚未完全消散,逐渐与现实里的那张憔悴、布满了担忧的脸合二为一,楚妤的心也随之一颤。
“阿妤?”江洵声音有些沙哑。
楚妤极为缓慢地眨了下眼睛,睁眼的动作几乎耗尽了她的力气,实在是太累了,她又闭上了眼睛,隐隐有再次昏睡过去的势头。
脸上忽然落了一点湿润,是温热的,楚妤重新睁开了双眼,看清了江洵湿润的眼睫。
楚妤动了动手指,觉察到身体恢复了一些气力抬手去擦拭他眼角的泪水,“哭什么?”
“别丢下我。”江洵的手掌覆上她的手背,轻微用力让她的手心更紧贴自己。
“丢下你做什么,我还等着你请我下馆子呢。”楚妤扯了扯唇角,她知道自己现在笑的一定不好看,但她还是想通过这种方式让江洵安心。
说了几句话她又觉乏累,想要闭上眼睛。
“别睡!阿妤,不要睡,等大夫来看过了再睡好不好?”江洵近乎恳求地说道。
很快,江洵口中的大夫过来了。
“洛公子?”楚妤的震惊抵挡了困意。
没记错的话自己现在应当还在明州,怎么一觉醒来洛公子人从湓川来到了这里?
“你怎么会在这儿?”她刚醒来,还有些弄不清楚状况,看了周遭陈设,迟疑道,“这是哪儿?”
不等江洵回答,洛白一脸愤然地答道:“谢府!”在确认楚妤无恙后把谢知眉是如何突然出现在湓川县衙,又是如何一句话不说就把他绑上马给带来了这里,连带着费星然也被无辜牵连一并带来了明州。
此时此刻,谢知眉在同青桐抱怨,“你说我哥这个人到底是怎么想的,一拍脑袋就让我去把在帝京的大夫给请来明州。一个南一个北的来回折返,再快也得十天半月了,幸好我聪明去把湓川县衙的大夫给带回来了。”
青桐道:“可是主子看起来不大高兴。”
“哈!他高兴过吗?”
青桐一想也是,这天底下应当没有比自家主子更忧郁的人了。
听说楚妤醒了,谢闻韶要下人去准备她现在可以吃的餐食亲自送去。
洛白和费星然被安排在谢府住下,这会儿只有江洵一个人守在楚妤身边。
下人鱼贯而入,摆好了各式佳肴,谢闻韶看着门神一般守在一旁的江洵就头疼,“你能不能去洗一洗?别熏着阿妤。”
江洵摸了摸已经长出来的胡茬,算了算的确已经过去了整整三日,默默地离楚妤远了一些。
楚妤经谢闻韶一说,担忧地看着江洵,“阿宁,你这几日是不是没有进食?”
谢闻韶可不想背负苛待他的名声,替他答了,“每餐都送,他不吃。”
楚妤撑起身体就要下床,青梧去扶她,她道了谢,又对江洵道:“一道吃吧,别饿坏了身子。”
谢闻韶今日也还没用膳,并不想同江洵同桌,但也担心他有个好歹导致楚妤与他离心,没有出言拒绝。
“不了。”
没想到的是江洵拒绝了,谢闻韶不悦地看着这个不识好歹的家伙。
“我去找洛白,他也没吃吧?”
青梧原本听他拒绝有些担心他再说出什么激怒谢闻韶的话,此时才松了口气,道:“是,膳食应当也已经送去了,那位大夫和一起来的姑娘都在。”
江洵点点头,对楚妤道:“那我去了,你多吃些。”
下人忙引着江洵去寻洛白,青梧也退下关上门让二人独处。
谢闻韶盛了一碗鸡汤放到楚妤跟前,“快吃吧。”
楚妤尝了一口,胃里果然舒坦不少,一小碗鸡汤下去气色也恢复了些。
谢闻韶自己没吃,一直忙着给她夹菜,都是她从前爱吃的,“昏迷了几日今日刚刚苏醒,先吃个七分饱,等身体适应了我再让府上人做些别的。”
“谢大哥,”楚妤眼中含笑,带着从前熟悉的信赖,“多谢你。”
“同我客气什么,这段时日你先在我这里住下,需要什么尽管开口。对外你是我的救命恩人,不会有人起疑心。”
楚妤对自己现在的身体状况很清楚,没有拒绝,“好。”
见她欲言又止,谢闻韶道:“我不是说了嘛,你我之间不必客气,想说什么尽管开口。”
楚妤抿了抿唇,道:“那日是有人故意引我去了祝府,幕后之人究竟是谁,我想谢大哥心中已有猜想,只是引我去的女子,我觉得她也许是不知情的。”她斟酌着开口,“不知她现在如何了?”
“你就是想说这个?”谢闻韶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汤,“确定与她无关之后就放回去了。我把簪子拿回来了,只是不知你是想自己保管还是暂且先放在我这里。”
楚妤停了手上的动作,呆呆地看着汤碗中
倒映着自己的脸,眼里闪着泪光。
谢闻韶忙给她递了手帕,“我真是糊涂了,偏要在这时说这些。你先好好吃饭,旁的待会儿再说好不好?”
楚妤点了点头,尽力让自己平复下来,“我没事。”
谢闻韶的背后墙面挂了一把佩剑,楚妤的位置正好可以看到。那把佩剑她再熟悉不过,是她兄长的,从前被兄长日日擦拭得锃亮,如今却发黑带着残缺,应是在火灾中导致。
她轻吸了一口气,“谢大哥,谢谢你这么多年都没有忘记我兄长,只是若我兄长有在天有灵,一定希望你能早日走出来,不要一直沉溺在过去。”
事已至此,谢闻韶是因为什么才坚持来的明州已不言而喻。他不仅因为祝家灭门而来,甚至恐怕早已将幕后黑手查清,只是种种原因迟迟无法动手。
谢闻韶顺着她的视线回头看向那把佩剑,抿了抿唇,并未顺着她的话答,而是夹了一道菜放入她的碗中,“快吃吧,要凉了。”
这边江洵刚和洛白他们用过膳,谢府的下人同他说再过半个时辰便可以沐浴了。
洛白看着他不修边幅的样子点点头,“确实该洗洗了。正好,我给你开一贴安神药,沐浴后你睡一会儿。一连三日不吃不喝不眠不休,你当自己是铁打的?”
费星然瞪圆了眼,“你快去睡吧,我会寸步不离地守着妤姐姐的。”
有他们在,江洵紧绷的神经松懈了不少,没有推脱。
谢府下人问道:“公子可要人伺候?”
他摇头拒绝,满是不可置信。
心说这谢府的人真是奇怪,又不是孩童还需要旁人帮忙洗?
谢闻韶再讨厌江洵,也的确没有苛待他意思,已经让人给他要住的屋子收拾出来了,热水也已备好,连换洗的衣裳都是熏过香的上好料子。
他不大习惯身上有味道,杀手最重要的就是隐匿,除了当初在山寨那会儿特意打扮过,其他时候他从不熏香,身上永远干净整洁没有任何味道,即便方才谢闻韶有意使他难堪,但楚妤其实并未闻到任何味道。
“衣服可否换一身?”江洵问道。
下人一脸惶恐:“可是公子哪里不满意?”
他摇摇头,“只是不习惯有熏香。”
下人这才放下心,道:“准备的匆忙,就这一套最合身且料子最好,旁的恐怕会怠慢了公子。”
江洵见他诚惶诚恐的模样不欲为难,“罢了,这里不用麻烦了。”
他舒舒服服地泡上了澡,楚妤这几日睡得头晕,干脆坚称身体已无大碍要去见王治。
大夫特地叮嘱过不可再让她情绪有过大起伏,谢闻韶也不敢强行阻拦,只好带着她去了。
费星然说到做到,对楚妤寸步不离,也跟着一道去了,只是关押地她不便进去,就在外头等候。
“你为什么要杀张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