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融二十四岁才成亲,京中都传闻他是为了等谢婉婷及第。婚后两人感情深厚,进门不过一年便生下长子崔惟简,在京中也是一段佳话。
天气朗悦,几缕浅淡的春风捎去燥热。阙韵来京三个月,却还不认识什么人,只能跟在谢令聿身旁。只是府内宾客众多,她刚踏入崔府,便有数道打量的目光径直朝她而来,丝毫不加掩饰。
“三公子自从高升后可就少来赴宴了,今日不仅来了,竟还带了位面生的小娘子?”冯济川调笑道。他自小同谢应淮相熟,连带着也敢同谢令聿开上几句玩笑。
四处的宾客闻声看过来。阙韵刚想出声解释,身旁的人便率先开了口,语气如常:“只是订了亲,还未过门。”
话音落尽,周身的谈论声顿时一静。冯济川脸上讶异,阙韵也跟着怔愣,一时不知该如何补充这容易惹人误会的话。
“那没过门也是谢夫人啊!”冯济川最先反应过来,虽是满脸笑意,心里却在暗自嘀咕,先是谢应淮,如今又是谢令聿,怎么谢家人订亲都不声张的?
“弟妹,外头冷,你先进里屋吧。”谢婉婷听见动静连忙赶来,当着众人的面将她带去了里屋。
“知道你要来,令聿特地嘱咐我照顾你。你今日就跟在我身边吧,遇到不懂的尽管问我。”谢婉婷轻声安抚她紧张的情绪。阙韵乖觉地点了点头,感受到她轻拍自己手背的温度。
崔府卧房内玉砖铺地,沿窗垂落下轻透莹润的锦幔。茉莉花香在屋内腾升,再由一座八扇描金屏风隔绝大半。
她甫一入门,一众贵妇人便团团围上,一面夸她长得标志,一面暗自探听是哪家贵胄千金,竟穿得起这满身气派。
耳边话语密集,见她招架不住,谢婉婷适时开口,将榻上一身红衣的孩童放在了她怀中。
“阙小姐是三公子带来的人,青州人士。她刚来京不久,诸位不认识也是有的,日后要多担待些。”
谢婉婷眼眸微弯,伸手逗弄她怀中的孩童,语气轻柔道,“惟简,这是你小舅母啊!”
“舅、母……“惟简跟着牙牙学语,乌溜溜的眼眸一派天真,将周围一众人逗笑。
近来天气热,女眷们便缩在里屋用起了莲子汤羹,三三两两聚在一处闲聊。
怀里的惟简被奶娘抱开,阙韵伸长脖子找了一圈,便朝谢婉婷问道:“郑璟怡没来吗?”
“没来,我也许久未见她了。”谢婉婷身体向她倾去,压低音量缓缓道:“听说前段时间,她去了衡雍……后来在家伤心了许久。上个月郑家要为她说一门婚事,她不肯,后来听说被关在府中了。外头人打听,只说是染病了。”
阙韵闻言垂眸默然,许久,抓周吉时将至,屋内陆陆续续涌入诸多宾客。猩红锦毡上错落摆开各式物件:笔墨纸砚、玉印……琳琅满目。
乳母笑吟吟地将惟简抱至中央,周遭众人皆敛了笑声,目光齐齐落在他身上,满堂都是热闹。
阙韵一时失落,趁着谢婉婷将注意放在惟简身上,便带着从芙悄声出了屋。
和风清扬,湖畔对面的海棠千许缤纷摧落。她下意识走到对面,跨入月洞门后,就见一薄衫女子在长亭下饮茶。垂落的轻纱隔绝两人,阙韵下意识转身离开,不想那女子已然发现了她,声音清朗:“你是阙韵吗?过来。”
“夫人,那是谁啊?我们真的要过去吗?”从芙喉中发紧,轻轻攥住她的衣袖。
“不认识。”阙韵摇头,看了看身旁跟着的陆戟,一时安心了许多,抬脚便往庭中走去。
虽未到花季,但周身的海棠已盈盈盛开。千片落英纷纷而落,见她好奇,女主轻声开口道:“这是西府海棠,从前只长在汀州。”
“夫人怎么认识我?”阙韵抬眼,打量她头上的飞云髻,一时也猜不出她是何身份。
“我不认识,但听过你名字。不过现在认识了。”女子目光在她身上转了转,“你为什么见到我就走?你很怕我吗?”
“我只是怕扰了你的兴致。”阙韵轻声答,眼睛扫过她身后那两个带刀侍卫,心里暗自嘀咕:怎么在家中都看得这样严,这到底是伺候贵人还是看犯人啊?
“谢令聿对你好吗?”
“啊?”阙韵一怔,目光下意识掠过她身后的侍卫,又对上她那副坦荡的神情,结结巴巴道:“三公子胸襟宽厚、心性良善……对所有人都很好的。”
“你说的,是谢令聿?”女子满脸震撼,眼睛止不住地上下打量她。
阙韵被她这反应弄得一愣,心想要不是身旁有人,她大抵能跳起来,只好又俏生生地补了一句:“那……是三公子做过什么事吗?”
“那可就多了。”她拧紧眉头,正要掰出手指细数,忽然瞥见陆戟就在一旁,只得摆摆手作罢,“你比我还傻——谢令聿根本就不是个好人!”
“谁不是好人?竟惹得庄小姐这般义愤填膺?”
低沉的男声霎时落地,正如山上坠湖的沉石,炸出千段波痕。端坐的两人都被吓了一跳,庄念绮果然跳起身子,下意识往后拉开距离。
阙韵身子僵在座椅上,见一身玄色衣锦的谢令聿一步步朝她而来,解释的话语却堵在了喉中。
“庄小姐怎么不去偏房?六殿下正寻你呢。等会儿有什么委屈,你跟殿下说就是了。”他抬眼,目光落在庄念绮身上,神色依旧沉稳无波,只是那双微挑的凤眸浸着冷意,凌厉的压迫感无声漫开,叫人不敢与之对视。
“哦……”庄念绮气焰渐低,被他多盯一眼,身子便缩起一分,渐渐蜷作鹌鹑状。
“三公子……”阙韵朱唇微张,刚想劝和几句,他那如寒潭般的目光便落到她脸上,叫她也浑身一僵,到嘴边的话全咽了回去。
“以后叫我名字。”他深深蹙眉,温热的掌心紧紧攥住她的手腕,大步流星地便带着她往府外走去。
“三公子!”他步子大,阙韵只能小跑着跟上,频频回头,望向庭中那孤寂的身影。
——
暮色四合,得知谢令聿要提前回府,崔融便携着妻子在门前相送,也是给足了颜面。
谢婉婷脸上明媚,抱着崔惟简在阙韵耳边低语了几句,谢府那宝顶马车才匆匆驶离。
身下的车座稍稍颠簸,她低头看着腕间剔透的玉镯,身旁人就突然覆上她微凉的双手。<
/p>“谢婉婷同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一些女儿家的私话罢了。”她的手被他捂得发热,连带着玉镯都沾上了他的体温,令她有些紧张。
“方才亭子里的女人是谁啊?阿姊带我在席上见过六王妃,好像不是她……”
“她?”谢令聿一顿,似在犹豫,却还是解释道:“庄念绮,她是别人送给六殿下的瘦马。”
他垂眸思索,不愿多说庄念绮的来历,只大概说道:“……殿下虽然宠着她,但是因为一些原因,殿下将她养在崔府,对外只说是崔融的远房亲戚。”
闻言,阙韵瞳孔蓦然一缩,脸上的血色都因为害怕褪去几分。
她死活没想到,那女子竟是皇家密幸,就连车外传入的吆喝声,都令她心跳骤快。
“你就装作不知道,也少和她接触。”谢令聿手上力道加大,细细嗅着那一抹浅淡的幽香,神色晦暗:“前朝水深,后院也不是一滩静水。不过有我护着你,你不用害怕。”
“我不会乱说的。”她心绪平静了不少,却还是心有余悸地嘀咕:“我看她不像……”
身旁人闻言,指腹不由贴住她纤细的腕骨,伴着那浅浅的笑意,细微的震感便顺着交握的手一路传至她臂间。
向来沉肃的眉目此刻舒展开来,脸上难得浮起一抹真切的笑意,开口打趣道:“你都没见过几个,怎么知道她像不像?官场上的礼数没那么简单,尤其是这种身边人。”
见阙韵摇头,面上依旧惑然,他又沉默了几息,终是松了口:“不过我可以告诉你——她确实不是瘦马出身。”
长街上的灯笼陆续被挂起,暖黄的光透过车帘缝隙漏进来。谢令聿掀开帘角,见谢府已近在眼前,便抬眼撂下一句:“主宅到了。你是要回老宅,还是同我在这里住下?”
阙韵迎上他灼灼的目光,脸颊微红,声音轻了几分:“听说西院有一处汤浴……那就在主宅住下吧,我想试一试。”
方才谢婉婷同她说,主宅西院有一处天然汤浴,既可以驱散寒气,也可以在平日中多增加几分趣致。
她想,这或许是个机会。
天色漆黑,氤氲的水汽漫过青石池沿,将四周雕栏与山石都晕得朦胧。
谢令聿半倚在池边,乌黑的长发垂落在精壮的肩背,露出大半健硕的身子。
池面水雾朦胧,敛去几分他周身的凌厉,一只手臂随意搭在墨玉的池沿。
“什么事?”他阖着眼,只当又是前朝那些琐务,语气里浮出一丝慵懒倦怠。
四下悄静,沉寂的夜色中却传过几声脚步,由远及近,旋即又被水汽吞没。几簇茉莉花的香气浓郁扑鼻,见来人不答话,他不禁抬眼——却见一薄纱女子正缓缓解下披风,嫩黄的绶带松松垮垮垂落于柳腰之间。
他浑身僵硬,直勾勾看着她赤足没入氤氲的汤泉中,不待几息,那温软的身体便已然贴近,双颊被热气熏蒸染上了薄红,就连那削葱般的指尖也泛出一点一点桃粉。
他喉结滚动些许,想要推开却又始终狠不下心,鼻间弥漫青棠幽香,令他迷离低喊了一声:
“阙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