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见山左等右等也不见宁鹤来,小声道:“江师兄,宁首席怎么还不到?”
谢回舟正想替自家师兄说两句场面话圆过去,江拂柳却不以为然开口道:“等着就行。”
“他就是这样。”俨然早已适应宁鹤这番做派。
“是。”齐见山应声道。
因着知多少的缘故,他对这位阵修院首席十分好奇。可入院那日他没见到,宁鹤又极少下院,压根碰不到面。
“怎么都到这么早?”
齐见山循声望去,视线聚焦后顿时怔住。
心中惊叹:知多少上的留言果然不假……真是好一张让人感叹上天不公的脸。
“师兄晨安。”步青妩踮着脚冲来人挥手。
内宗结界并没有笼罩至山门口,宁鹤已经把阿夏给他准备的狐裘披在肩上了。毛茸茸的领口拥着白皙的脸,连平日调侃的眼神都被削弱了攻击力,显得柔和了不少。
“不生我气了?”
步青妩挠挠脑袋:“师兄身体好了点吗?”
江拂柳率先侧目:“何时又病了?”
“没什么大事。”宁鹤道。
哦。
江拂柳了然收回目光,那就是没病装病。
把自家弟子挨个打量个遍,一个个都精神气十足,看来没受太大打击,除一人脸臭的一如往常没什么不好的。
接下来应该就是试炼结束申请转院,宁鹤对这个结果很是满意。
“你们都知晓试炼任务是什么吗?”宁鹤问。
“不知。”
巧了,他也不知道。
开会他压根没去,哪知道什么任务,本想诈他们一诈,全然失算。
宁鹤掩唇轻咳:“那由江首席宣布。”
江拂柳斜他一眼,也没拆穿,顺着往下说:“是一则伏鬼诏。”
当今修仙人士受到热烈追捧,除去飞升成仙的噱头外,最主要的原因是妖鬼猖獗。
妖乃除人以外的活物所化,譬如狼妖,树妖等都已屡见不鲜。妖物修炼到一定高度,便可化身为人形,普通人根本无法分辨,稍不留意便被吸食精气,化为干尸一具。
鬼则是人死后怨气过大所化,以活人血肉为食,其险恶程度于前者有过之而无不及。
寻常人遇到妖鬼可向附近门派发出‘降妖令’和‘伏鬼诏’寻求帮助。各大宗门为了激励门下弟子踊跃捉妖降鬼还推出了‘降妖榜’及‘伏鬼榜’,七修门便不止一位首席占了前十的位置。
譬如江拂柳,去年放榜之时他分别占了降妖榜第二和伏鬼榜第四的位置。
“是一位八岁的女童向门内传过来的。”
新生试炼任务一般不会选太难,女童在伏鬼诏上写她的阿姐失踪了,失踪之时附近有鬼气残留。这类没有伤亡或者受害人数在三人以内的诏令统称为初级诏令,当试炼任务正正好。
*
宁鹤上回下山要追溯到三年前,那时他还会亲自下山买一些香膏什么的,这些年都是请人当跑腿工,做衣也是请绣娘上山来量身。
乍然瞧见沿街悬挂的花灯,听见不绝于耳的叫卖有些许不适应:“这是什么热闹?”
谢回舟道:“马上就是上元节了呀,师兄不知道吗?”
宁鹤确实不知道,他待在七修门的护罩之中连四季都分不清,更别提什么节日。
他问:“那任务结束你们想留在城中过节吗?”
步青妩奇怪道:“七修门也过节啊,在门内过不就好了吗。”
宁鹤“嘶”了一声,转头看江拂柳:“还有这事?”
江拂柳无奈道:“尹孤雁每年都去请你了。”
“你估计当晨会给鸽了。”
宁鹤把发凉的手揣进袖中,若无其事道:“做任务呢,别聊这样有的没的。”
“……”
“小姑娘家搁哪儿?”
可惜一行人注定是蹭不到正街这份热闹,伏鬼诏的发布人只差住到深山密林以树为被以地为席了。简易的木屋背靠高耸的青山,远远瞧上去像有什么东西死死压住这破败的小屋。
屋前的路是一个交岔口,若从高处往下瞧,道路形状活似一把巨型剪刀,而小木屋就落在刀口正中。
好差的风水,宁鹤垂目思索。
好重的鬼气,伏厌眉头紧锁。
谢回舟敏锐的第六感让他有些不舒服,小心翼翼贴近宁鹤:“师兄,这里好冷。”
“怎么?”宁鹤收回思绪,眼帘微掀,“你想要我的狐裘不成?”
“很贵,不给。”
“不是……”谢回舟躲到他身后,小声道:“我只是觉得这里有点阴森,我有点……”
“怕?”
谢少爷点头如捣蒜。
“这你还真是找错人了。”宁鹤说,“我一不会剑术二不精于阵法,我也怕。”
语罢,他侧身一旋,往伏厌身后躲去了。
伏厌睨他一眼:“做什么?”
宁鹤仰头冲他笑,眼眸如一泓泉水荡漾起来:“你打头阵,不然万一有什么东西,给我吓出个好歹来可如何是好。”
伏厌:“……”
他不和别人讲话是不爱讲话,不和宁鹤讲话真是因为说不出话。
谢回舟更不敢往伏厌身后站了,只得窝窝囊囊往步小姐身后挪,喜提师妹白眼一枚。
不过最后是江首席带着齐见山打了头阵,推开吱嘎吱嘎响的木板院门,里头并没有想象中可怖的景象,只有一位穿着补丁衣裳的小姑娘坐在台阶上编灯笼。
大概是上元节将近,也想讨个喜气。
小姑娘警惕地看着一行陌生人,瘦小的身躯往后缩了缩:“你们是谁?”
江拂柳从怀里掏出一纸文书:“这是你发的吗?”
他脸色太过严肃,小姑娘攥紧竹编还是不讲话。
“哪有你这样的。”
宁鹤上前接过文书,顺带一把将人推开,半蹲下来和小孩儿对视:“小姑娘,是你发的伏鬼诏让我们帮你找阿姐吗?”
女童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放下还未成型的灯笼用裤子擦擦脏兮兮的手,接过文书看见自己的姓名落款,道:“是我,我就是顾依依。”
“您们是七修门的仙长吗?”
“是。”
“来的好快呀,多谢仙长们。”
宁鹤还想问什么,忽然想到这是新生的试炼,便随手把身后的人拽过来:“你来问。”
没想到这一拽拽了个伏厌上来,顾依依一看发现这人脸色比方才那个更吓人,弯弯的细眉倏地皱了起来。
伏厌身长八尺有余,往那一站能把小姑娘眼前的天都遮去。宁鹤抬膝轻踹他的小腿肚,低声:“蹲下。”
黑衣少年忍气吞声,半蹲下来,问:“何时失踪的?”
顾依依吞了吞口水,小声说:“半月前。”
“那天起床我就没有看见阿姐,我原以为她是出门做工了,可直到半夜都没回。”说着说着顾依依眼睛红了一圈,“阿姐不会放我一人在家过夜的,等天亮后我就去她做工的地方找,可那里的婶婶说,阿姐下戏就离开了。”
“你阿姐在哪做工?叫什么名?”
“我阿姐叫顾三娘,在凤鸣班做
工。”
宁鹤有些奇怪,凤鸣班他是知道的,这是城中有名的戏班子,每逢开台台下便挤得水泄不通。顾三娘既然在凤鸣班唱戏,怎会和小妹过得穷酸至此,顾依依甚至连一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
伏厌显然也想到了这个问题,道:“那你们怎么没钱。”
宁鹤闭眼扶额,敢不敢问得再直白一点。
顾依依抿唇,道:“家里欠了很多钱,阿姐还要唱戏给凤鸣班还债。”
“你阿姐是凤鸣班的免费工?”
顾依依点点头,声音越来越轻,带着隐隐哭腔:“后面我又去很多地方找阿姐,都没找到。我没办法,只能去找桥口算命的道士,他说我们家风水不好,背着大山落在刀口,招鬼。”
“还说附近有鬼气,阿姐可能是被鬼带走了。那个道士教我写了伏鬼诏,说这样就有人能帮我找到阿姐了。”
那个道士没有随口胡诌,这间木屋确实鬼气萦绕,就算顾三娘失踪不是鬼怪所为,这附近肯定有鬼造访过。
伏厌淡声道:“你为何不暂时离开,这里很危险。”
顾依依擦擦泪花,软声道:“我不能走呀,万一阿姐回来找不到我,她会担心的。”
伏厌不懂这份手足情深,锋利的眉眼微眯,正准备开口说这并不是明智之举,就被宁鹤扇子打了嘴。
“一边去,换人问。”
猝不及防的痛感让一股麻意从脊骨炸开,伏厌被打懵了,猛地扭头,正正撞入宁鹤嫌弃的目光。白发师兄用展开扇子挡住嘴,悄声:“狗嘴吐不出象牙,后边去。”
伏厌完全不知道自己哪里惹到他了,挨了一脚又挨一扇子,心下烦闷不已,臭着脸起身走了。
走后步青妩和齐见山补了他的位,小师妹先一步开口:“阿姐失踪前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事发生?”
“奇怪的事?”
齐见山说:“就是周围有没有什么反常的事情发生?声音,人,物品?或者阿姐有没有和平日不一样。”
顾依依想了想,道:“没有,阿姐还是和从前一样。周围也……”她顿了顿,“阿姐失踪后,有几个晚上我听见了奇怪的声音。”
“什么声音?”
“唱戏声。”
原先她以为是自己想阿姐想得很了,半梦半醒产生了幻听。现在这么一问,才发觉有些不对劲:“有唱戏声,还有胡琴板鼓和锣拨响动。”
谢回舟插嘴道:“听到了几次,时间固定吗?”
顾依依揪着辫子使劲想:“好像有三回,都是深更半夜。有时过两天就能听见,有一回过了五日才听见。”
问到这也差不多了,小姑娘能提供的线索有限,剩下的只能顺藤摸瓜自己查。
步青妩下意识道:“师兄,接下来怎么办?”
宁鹤指尖点了点自己:“是我的试炼吗?”
反应过来的几个新生凑在一块商量对策,宁鹤便抱着胳膊在小院子里转悠。
住在这的两个小姑娘俨然十分勤快,屋子破是破了点,但收拾得很干净。柴火整整齐齐码在院角,还有大大小小的竹篮竹筐。看来是姐妹俩平时是用这门手艺补贴家用。
眼下天色逐渐暗沉,前方的景象已看不明朗,只能看见张牙舞爪的大山,和零星几点灯火。那块地他们来时经过了,是一个小村,不过大部分房子都空着。
“师兄,我们商量好了!”
宁鹤收回视线,转身道:“说来听听。”
“今晚你和伏厌一起睡。”
宁鹤:?
伏厌:……
这商量的什么玩意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