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屏息香?”珈兰垂眸,下首的侍女手上正捧着颗碧玉色香丸。
“是。”侍女俯首回话:“妙真供奉说,香药同源,此香有效时间有数,还望娘娘必要时再用。”
珈兰轻轻摩挲着那木钗:“她试了吗?”
“奴婢亲眼看着她服下,不出片刻脸就煞白褪尽血色,呼吸放得极缓皮肤冰冷,奴婢守足了一个时辰,才慢慢恢复些。”
珈兰笑容冷峭:“还真有些本事,你替本宫想想,还什么别处有不寻常吗?”
“妙真供奉特指的那家医馆,瞧着也是个十足普通,那掌柜满身市侩气,堂前伙计也呆笨木讷,没什么不寻常。”侍女自然明白珈兰要问什么,一五一十回禀道:“那字条也送去了,今日再看已经被取下来了,想必王仙官也看过了。”
珈兰勾唇,心情大好。
“制香暑也并无异常。奴婢过去时,似乎在清点香署提前购入的材料,箱子堆了一整个院子,都是些香叶之类的,闻起来熏得人头疼。”
一想到明日这个时辰,早已与胡羯远走高飞,脱离齐廷,珈兰面上浮现出一丝魇足,轻声道:“甚好,一切就看今夜了。”
“今日是娘娘生辰,陛下遣人催过好几回,奴婢伺候娘娘梳妆吧。”
……
弘夫人生辰逢下元节,皇帝龙颜大悦,宫中早变开始操办,从几日前起便忙得不可开交,连素来人迹罕至的步虚殿,今日也往来人不断。
皇帝特意下旨,命王道衍于寿宴之上进献仙丹,昭示他与弘夫人要共赴仙途、生死相随的心意。索性这仙丹早就备下了,宫中也早将这位仙官接入宫内。
可跟随他的一众道童,一个都不曾随入宴席,全都按王道衍吩咐守在步虚殿各门前。
“还要守多久啊,今日过节,我想早点去歇着了。”一名道童跺了跺发僵的脚。
“先生说今日务必得守好这几道门,尤其是戌时三刻时,有不轨之心人靠近就格杀勿论。”
“戌时三刻,这还早着呢。好端端的,先生为何突然下这样严苛的命令?”
道童眼中满是崇拜:“许是先生夜观天象,掐算出来的。先生能窥见天意,这么做定然有他的道理。”
话音刚落,一个拉着车须发花白的老头出现在了宫道上。这是熟面孔了,几个道童迎了上去,伸手掀开箱盖查验问道:“这回怎么送得这么早?”
老者松开车辕,对着道童躬身行礼:“宫外原料送的早,宴席忙乱,堆在香署人多眼杂,怕被有心人窥去,便吩咐小老儿先送来。”
箱盖一掀,浓烈厚重的香气扑面而来,呛得几个小道童连连后退,纷纷捏住鼻子。
老头笑道:“小道长莫见怪,这一回龙脑放得多,气味才这般冲,下面都是些松脂。宫里宫中忙着筹办大宴,便一并打包送来了。”
其中一个道童道:“可给制香署留了些?别他们又不够用,再来我们这里取。”
“留了,这回是御香供奉亲自核对过,连松脂也多给她们留下了些,小道长们再检查检查?”
道童捏着鼻子连连摆手,说起话来颇搞怪:“我们还得守着门,你自行送进去,照旧搁碳房便是。”
“小道长放心。”老头应了一声就拉车走了。
王道衍心性不正,自知所行有违人道,偌大个步虚殿也就这那个道童,以至于每次设私宴,阮玄玑还要带几个内侍前来服侍,此时都守着门,步虚殿里面却空了下来。
老者拉着这径直推向神坛,巍峨庞大的费云神鼎立在神坛正中,令人观之悚然,四周开阔平坦,鼎面前已然摆上了两排案几桌椅,是为阮玄玑准备的私宴席位。
随后老者轻敲了三下木箱,掀开箱盖。
木箱中传来响动,只见成堆的松脂下,快速钻出一个身影,正是妙真。
她今日穿的是入宫前的素色旧衣,即便别人看见她,也联想不到是什么御香供奉。
老者道:“你这娃娃也是厉害,你折腾完后这箱子里气味呛人,能在里面忍这么久,是个能成事的。”
妙真跃下车,从中取出扩香石,站稳深深行礼:“多谢老伯。”
“不必,小海是个好孩子,此行全当自己积德了。”老头摆摆手,重新握上车杆:“小海早上就被送过来了,关在哪里小老儿就不清楚了。娘子,我今日没见过你,也不知道你是谁,能不能成就看天意了。”
“老伯。”妙真忽然叫住他,“木箱里的这些松脂,可否留下些?”
老伯走后,妙真绕着神鼎细细打量。她早前就预备再来探清这鼎的虚实,然而那日听闻珈兰说王道衍会在近臣面前升鼎烧炉时,另一个念头便从心底冒了出来。
珈兰绝不会留她性命,若要彻底销毁自己假死逃脱的罪责,将她行迹透露给王道衍,就是不错的办法。可妙真实在不想错过这次千载难逢的机会,甚至还可以趁机将小海带走。
戌时三刻便是珈兰给自己设定的死亡时间,王道衍也在宫中,她只有提前进入步虚殿。宫宴至少酉时才会结束,而在此之前,还有最后一件事需要印证。
妙真从袖口取出一只锦囊,这锦囊今晨出现在她窗棂上,也是符约给她的最后一个线索。上宝华山前,符约曾替她查过两件事。其一为杨规平的怪症,早已在前一枚锦囊之中写明;其二,便是费云一众失踪青年的下落。
这只锦囊中写着一行字:三十六雁出此云,秋得黄金冬绝音。
看来饶是符约,也没有查出特别的线索,只在锦囊中说明了失踪费云青年的数量。
那日离得太远,鼎足的花纹巧不真切,如今妙真蹲下身子,看清那刻着的是连绵往复的双水纹。她曾在萧宝煜随身玉佩上见到过这种纹样,这是临川标识,这个鼎恐怕就出自临川匠人。
绕出半圈,妙真顿住脚步。鼎的正中,铸着一尊硕大兽头。此兽头状似雄狮,双耳耸峙,圆目凝敛,阔口大张作吐纳之态,颈间卷鬣层层披拂,不见凶戾,唯见肃穆,栩栩如生。
传闻文殊座下灵兽狻猊,喜烟火,好静坐,主镇秽驱邪,香火通神,敬顺天意。可见铸鼎之人为造此物用尽心思。
妙真伸手,朝狻猊口中探去,兽口足有有两个人头大小,可深度却只有半臂长,很快就触碰到了底。妙真细细摸索,才发觉像是一个沉厚的栓阀,这阀由外侧开合,或许就是取灰炼丹,或者倾倒龙脑的丹口。
用力打开阀门,又是小半个手臂长度后,甬道之后豁然开朗,想来已经进入鼎腹。许久没有开鼎炼丹,这铜壁一片冰凉,也摸不到什么东西。正准备收回手时,指尖忽然触碰到了丹口侧的鼎壁,其上凹凸不平,不同于筑器的粗糙,触感极为细密,像是一行刻文。
妙真静立,从刻文最边缘处以此慢慢抚过,默念出刻文内容。
三十六人……共铸此鼎……今绝于此……
后面似乎还有数行字,可手臂已然伸不到了。她阖上双目,手指缓慢收紧在这些刻文上。
与锦囊上的信息吻合,心中所思已得印证。
费云鼎,由五年前从费云而来的三十六位青年匠人共同铸造,众人以为是一起共筑镇国重器,为此倾尽心血、展现技艺。殊不知,他们后来会成了这神鼎的第一批炼物。
神鼎以他们命名,也带走了他们性命。
生命最后一刻,他们靠近这鼎内唯一的通风口,想吸取一些空气,又或许想在这世上留下痕迹,盼后世有人,得见于此,哪怕知道此念渺茫。他们之中,不乏手艺卓绝的铁匠,却都因为区区虚假的“仙官”之名,永远命丧于此。
妙真收回手,手掌上沾满了灰褐的香灰,与仙丹的色彩如出一辙,她望着威风凛凛的狻猊,这究竟是所谓敬顺天意,还是事在人为呢。
……
小海晨起便被好一通梳洗打扮,带离了他入宫后从未走出过的院子。他怕极了,这里的墙又高又厚,每每站在下面,都像是要朝他倾倒过来似的。
那些人围过来为他更衣擦拭,他剧烈反抗,可看见了院门口一角红色的身影,他瞬间停止了挣扎,那是阿兄,他绝不会错认。
于是他任由那些人带着他离开,那些人没有蒙住他的眼睛,
也没有背着他交谈,他隐约知道自己要面对什么。恐惧如冷水浸透四肢,可他心里尚存念想,阿兄从不会害他,一定……一定是有别的缘由。
他被带离宫城,送往了一处空旷的别院宫殿,锁在了一处房间,外头静得诡异,窗外一点点昏暗。
阿兄不在。他心跳如鼓,越来越慌乱,若真如那些人说的那般……他来回踱步,眼睛四处扫视,一个锐物都没有,只堪堪找到了一个茶壶。
这时门前传来响动,他慌乱回身,茶壶掀翻在地。立刻抓起碎瓷,浑身发抖,死死对着越发激烈作响的门。
下一刻门锁轰然作响,锁簧崩断应声落地,门被猛然推开,露出来的却是位面容素净、与他身形相仿的少女。
他听少女道:“你是小海?他们怎么给你穿成这样?”
只一眼,妙真就确认了他是小海,与星儿极为相似,却因妆容平添几分不属于少年的媚色,他正穿着薄纱料的外袍,肩头在纱下若隐若现,在这深秋时节冻得青白。
她当即脱下自己的外袍递给他:“穿上,跟我走吧。我寻这里花了不少时间,我们得抓紧。”
小海捧着衣服,眼睛瞪大,半天没说出话。
妙真这才后知后觉,掐头去尾解释一番:“我是你兄长的好友,今日我要带你出宫,你兄长说你最是听话,我说什么你一定要照做。”
“阿兄他……”
“若你平安了,他才安心。”
小海虽还有些懵懂,却在方才见到妙真的瞬间就相信了她,心有所实,怖鸽获安,转手就要把瓷片扔掉。
妙真制止他,转头看了眼天色:“揣着吧,好像快酉时了。”复又对他笑道:“你胆子如何?”
“还……还行。”小海手忙脚乱地套上衣服,衣服上还带着淡淡的清香,很好闻,让人心安。
“我们现下出不去,便先去看场戏吧。等戏开演,才到我们脱身时机。”
暮色渐沉,宫灯次第亮起,于门前值守的道童好像回来了几个。
妙真带他从偏殿后的夹廊穿过,寻到碳房一侧,沿着堆放旧经幡的木梯登上高处,这里是旧时做宫苑时,炉役察看烟道的地方,后改作步虚殿便荒废,四周蛛网遍布。小海胆战心惊地紧紧跟在妙真身后,没有问过一句要去哪里。
直到藏身于重檐后的暗处,他略一抬头,才发现稍远处便是一片空地,正对一处神坛。
隔着半座院落,费云鼎在灯火中投下一片庞大的阴影。席面已经布置妥当,又等了小半个时辰,一群锦衣华服大腹便便的贵人鱼贯而入,期间便有阮玄玑的身影,随后几名内侍端着酒水上来,星儿也俨然在列。
杯盏碰撞之声遥遥传来,谈笑声偶尔能听清一两句,也是些没有营养的艳俗之语,只能看见灯下一道道人影映在垂幔上。
小海看见了星儿,上下牙齿不停抖着,死死捂住嘴巴。一旁的妙真倒是显得格外平静,一眨不眨地盯着远处。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一个黑帽道士模样的人出现了,王道衍身着法衣,在众人的簇拥下走到神坛前,负手而立,似乎真有邪深谙神通的样子:“今日诸位有幸得睹神鼎。我们只行淬火,不炼丹药,静待月末,迎接上天降下的‘仙材’。”
说罢后口中念念有词,两名道童打开鼎下火道,将燃着的木炭依次送入。最初只是一线暗红,片刻之后,火舌便在火道间冒出头,沿着鼎足向上蹿起。
沉寂已久的费云鼎,渐渐发出低沉的嗡鸣,因得席间一众赞叹。
“姐姐。”小海见这种神叨叨的一幕,还是有些怕,声音发颤:“我们要看的是什么戏啊?”
妙真望着火光中的狻猊兽首。那张肃穆的面孔硕口大张,喉间甬道一片漆黑,仿佛真要翻云吐雾,赐下世人渴求长生不老的仙丹。
今日夜里冷得出奇,鼎下火势渐盛,连他们所在的位置都稍有暖意,空气中传来极为稀薄的松脂气息。
她认真思索片刻,回头看着小海,语调柔和:“是该为这出戏起个名字,我方才想了想,就叫‘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