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简近来快被忙死了。
昔年父辈亡故后她承袭其志,在建康开了洗玉堂,她自认一身医术不逊于当世名医,可仅因为她是女子,周遭的排挤猜忌从不间断,洗玉堂求诊客人寥寥无几。
不过日子倒也没有因此清闲,她手上就攥着符约这么一个老主顾兼东家,可偏偏此人伤病不断,还从不遵医嘱,实在恼人。
尤其是前阵子,先是塞过来个张静竹,紧接着又送了个老妇医治,连带着老妇的女儿孟小楠也并安置在堂中,美其名曰是帮工打杂。
没过多久,又送来了个叫杨规平的,据说也是染了劳什子疯疾,动不动就把药柜砸得稀巴烂。再治上这么几个人,她就要先疯一步了。
昨日,失踪已久的符约伤痕累累,猝然出现在她面前。先前好不容易养好的手脚筋脉差点又断了,眼周也带着灼伤,视物一片模糊,几年精心调养恢复的内腑根基险些功亏一篑,周简当时瞧着,差点把她气笑了。
若不是符约对她有恩,出资她开了洗玉堂,又同是北魏来人,是眼下助她返回故国的唯一依托,她早就撂挑子不干了。
越想越胸口闷,周简手下捣药动作愈发加重,砰砰作响,仿佛药杵怼的不是药材,是这位东家的脸。
“周掌柜。”孟小楠从门框探出头,小声唤她。
“干嘛?”周简没好气地问。不过实话实说,孟小楠还算聪明伶俐,记性也不错,几味药材多看两遍便能辨识熟记,如今堂前就留她按方抓药,周简还颇为放心。
孟小楠被这一嗓子吓了一跳,委屈地说道:“来了位客人,给我的方子里,有两味药我不认得。”
“拿来我看看。”周简抬了抬下巴,孟小楠快步上前递给她。
周简扫过药方,眉头拧紧,沉声道:“来的客人什么模样?”
孟小楠一股脑说了出来:“个子很高的一位娘子,衣饰华贵,我看外头还停着马车,长得不像咱们齐人,语调也有点奇怪。”
周简将药方交还回去,撑着膝盖站起身:“走,随我去堂前看看。”
到了堂前,来人与小楠说得分毫不差,周简笑着迎上去:“贵客莫怪,方子末尾两味药材,现下堂中缺货,不过应当已经在路上,不知贵客何时要啊?”
那女子蹙起眉:“十五我家主子便要取用,你们几时能备好?”
“明天!明日定然齐备!”周简拍着胸脯保证,“其余几味药您先带走,明日您过来,整副药材我给您包得妥妥帖帖。”
女子瞧着周简这副过分热络的姿态,神色间掠过一丝嫌恶,接过药包与药方,只道了句行吧,就扭身出了洗玉堂登车而去。
车马走远,周简才朝着孟小楠道:“将赤石脂研一钱,另取一撮甘松,都用素纸分开包好。明日那人若来,就按方子末尾的名字写上药签。”
孟小楠目瞪口呆:“掌柜,咱们这是骗人啊,做人要对得起天地良心……”
周简一掌拍在小楠后脑上,呵斥道:“哪那么多废话,你好好看店,掌柜我出去一趟。”
踏出洗玉堂大门,她却不往闹市走,专拣僻静的小路穿行。周简身形高挑,步子也大,七拐八拐去了效月坊,迈入一处小院,正是先前妙真租赁下的院子。
她没有停顿,径直走向东侧厢房。屋内光线不好,窗纸晦暗不透光。小院空置多日无人打理,墙角杂草丛生,寒意沉沉。
周简适应了好一会,才看清屋子里陈设。
符约怎么选了这么个地!她暗暗骂道,走到屋角床边,伸手搭上床上人的腕脉,细细诊了起来。床周桌子上摆着水盆、纱布与药碗,是她昨日留下的。
“恢复得还算快,眼睛可好些了?”
“方才能看见你进来。”符约回道。
“下次再上什么宝华山宝华河的,提前知会我,我直接给你备好棺材。”周简冷笑。
“好,我一定提前说。”符约颔首,“你来可是有什么消息?”
周简一屁股坐在旁侧椅子上:“洗玉堂来人抓药,看打扮像宫里来的,长得却不像中原人,药方后两味药怪得很,我便来问问你。”
“你说。”
“费云丹、付稹引,批注为缺之不归。”周简说完摸摸下巴,尽管那里长不出胡须,“我记得某人上山前,化名便为付稹吧?”
符约笑道:“见笑了,确实是写给我的,药方字迹如何?”
“比你这种手筋断了的人写得好看。”
符约略一沉吟,继续问道:“可有留下什么时辰?”
周简道:“我特意问了,说她家主子十五要用,就在三日后。”
“多谢,我心中有数。”说完,符约重新阖上眼。周简等了片刻,见他再没有开口的意思了。
周简也不愿多待,转身就走,到了门口忽然回过头玩味道:“你如今这副样子,真该给那小娘子瞧一瞧,一般来说,小娘子可都受不得苦肉计。”
符约无奈道:“并非你想得那样。”
还并非你想得那样~说得好听,方才诊脉时,他气血亏损,脉象却始终平稳,即便听见她念那副‘药方’后,也没有什么乱上半分。
周简只觉得这人实在无趣,相识数年,一直都是如此待人不冷不热、仿佛万事尽在掌握的样子。
她推门出去,心中却忽然生出一点恶劣的期待,也不知未来会不会有什么事,真让他失个分寸、丢了从容?那副样子一定比现在生动许多。
房门即将合拢时,身后忽然传来符约平静的声音:“让青士来见我。”
周简脚步一顿,回头望去,符约仍闭着眼,神色与方才没有半分不同。
……
妙真一整个晌午都待在署中誊抄佛经,起初确实是琅华责罚,可这些经文她平日也会写,早已烂熟于心,即便没有原卷,她也写得流畅,况且誊抄时总觉心绪安静,她以此为好。
正午刚过,制香署就来了位客人,是位约莫年方三十的妇人,衣着浅绿柔纱,只绣疏淡花枝,发间不尚繁珠。踏入院落,望见满院花木景致,眼中亮光一闪。
采萍从后院出来,见到来人也显然一愣,凑到妙真身边低声道:“这位是花苑主事,掌宫内四时花艺陈设,还有花阁诸事,奴婢昨日见过。”
“主事来香署所为何事?”
“本官性格直,你莫怪。”花苑主事笑眯眯的,“昨日采萍这丫头去了我那边,恰巧一批待送的花枝萎蔫,我没给什么好脸色,谁知这丫头颇有能耐,几下便把花枝调理妥当,今今日我见贵署院中花木布置别致,可也是出自这丫头之手?”
妙真点点头。
“真是个养花的好苗子。”花苑主事目光落在采萍身上,满眼欣赏,“若是能去花阁,本官必定放在身边悉心培养。”
采萍一时怔在原地,妙真已然开口:“这是一桩美事,只是还要问问采萍,你可愿意去花阁?”
采萍猛地回过神,妙真和那位主事目光一并落在她身上,她忽然不知如何是好,她心里确实爱慕满园繁花,可又放不下制香署,放不下妙真,她迟疑着:“我……”
“采萍。”妙真打断她,轻声道:“能找到自己所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这一刻采萍忽然忆起,那日妙真忽然问她喜欢什么,便差她
去了趟花阁。
她忽然眼眶一热,自入宫以来,身为最末等的奴婢,所有人都告诉她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从未有人问过她想做什么。
暖意堵在胸口,泪水蓄满眼眶,采萍俯首:“奴婢愿意。”
这几日制香署差事清闲,可宫中筹备百官大宴,各处人手紧缺,署里其余宫人,或多或少都被别的官署借调出去,制香署俨然空了下来。
采萍回来时,院内安安静静,只见妙真独坐石案旁,翻看简牍。
见她来了,妙真放下手里东西,问道:“在花阁办差如何?”
采萍脸上不见欢喜,反倒心事重重,她犹豫着久久没有出声。
妙真疑惑道:“怎么了?”
采萍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妙真一怔,伸手想去扶,采萍却执拗不肯起身,抬眼问道:“供奉,您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您遣散制香署众人,可是怕拖累我们?”
妙真沉默不语,采萍继续道:“对外虽说是各官署临时借调,可奴婢仔细比对过,众人的去处,与您那天夜里命我去查的个人喜好,都有七八成关联,连我也被安置到了花阁。供奉,就算真有祸事临头,奴婢也想留在您身边!”
“哪有什么祸事。”妙真忍不住笑起来,抬手摸摸她的脑袋:“制香署众人尽心尽力,差事早已办完,如今清闲下来,别的官署缺人,自然会过来借调人手。”
“真的?”采萍眼神存疑。
妙真将她扶起来:“当然,若是有机会去追寻心中所爱,本就是幸事,我自然不会拦着你们。”
采萍若有所思:“那供奉喜欢做什么?”
“我现在也没想明白。”妙真叹口气,从前她笃信佛理,如今戒律清规早已破遍;从前她喜爱制香,可雅香屡屡化作伤人的利器。现在究竟喜欢什么,她也有些说不准了:“所以才羡慕你,也希望你能好好把握。”
妙真方才病愈,脸色仍带着病后的虚乏,可眼中却如烛光点点,每每注视着,采萍都觉得心下稍安。
采萍初见妙真时就觉得她古怪,和宫里嬷嬷口中那些骄横官员全然两样。她心里想过许多词句来描摹妙真,都不够贴切,如今这一瞬间她忽然想到了。
像灯火,像漫漫长夜里融融燃起的长灯。
即将入夜时,星儿登门,他自己也说不清该以何种姿态面对妙真,踏进空落落的香署院落时,满眼诧异,却只清了清嗓子开口:“三日后百官宴,散席后制局会引一众近臣去步虚殿再设筵席,特让我来问问有没有……那种让人闻着高兴的香?”
妙真忽而想起杜晦月那屈辱的梦,抬眼看向他:“步虚殿的筵席你会去吗?”
星儿顿住,艰涩地说出一个字:“……会。”
“阮玄玑是拿香署当传说里的百宝囊了?”妙真瞧着他:“没有。”
星儿以为她没听懂,神色窘迫继续解释道:“就是从前宫里娘娘们用过的那一类香,用于留住陛下的。”
妙真浅浅一笑,显得格外纯良:“那让制局去找娘娘们要吧,说不准也能留着陛下,一举封妃呢。”
星儿闻言显然愣住,完全没想过妙真现在怎么口出狂言,难道是从步虚殿回来一次,生病烧坏了?尚在怔忡,妙真复又开口道:“那日筵席,有办法令小海去吗?”
这句话一出,星儿瞬间涨红了脸,如临大敌,险些破了音:“我绝不可能让小海去伺候那帮龌龊的家伙!”
“不必服侍,阮玄玑筵席当天,他只需出现在步虚殿就好。我思来想去,平日阮玄玑不会放他出来,这或许是唯一的机会。”妙真看着他:“我答应过你的,我要带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