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山岩壁上长廊,凤微正亡命狂奔。

    此楼依山而建,悬空嵌在山壁间,层层叠叠。也不知谁设计的,四壁檐角、窗棂梁木挂满了绯红帷幔,触火即燃。

    顶层早被烈火烧没了,火势蔓延极快,而前方下山的路,同样被火海封死了。

    凤微跑到最底层探头一看,离地约莫有十数丈。

    上方危楼已然有燃着火的木头掉落,下头黑黢黢一片,借火光瞧着雪应当挺厚实。

    好样的,这条死路看着应该没那么死。

    在烧死和跳楼之间,凤微果断选择了跳楼。

    跳下去运气好点最多摔断腿瘫痪躺完下半生。

    运气不好……就重开吧!

    “吾早说过,让你切勿卷入他人剧情。”星谶幽灵般凉凉开口。

    “你以为我乐意?我是被绑来的好不好!”凤微扯着梁上红绸试探结实程度,道:“而且,燕无痕也是我朋友,见死不救我良心过不去。试问如果是你朋友,知晓了他的死期你会无动于衷吗?”

    星谶沉默了,并垂首思考起凤微随口的问题。

    祂本身的感情来源取决于深交到的人类,若论朋友,似乎是有的,却都还活着。

    死亡这个词离祂特别遥远,因为祂没有死过,更未亲眼送走过一位友人。即使能够演算它的因果,但算不出面对它时自己会是什么模样。

    也许人间的终有一别,时间教不会,疼过的人才懂。没疼过的人,想共情终究差了那么一步。

    “打个商量,国师大人。”凤微测试完红绸认为十有八九能承受自己的重量,于是朝星谶讨价还价。

    “何事?”

    “待会我跳,你就使出你的魔法,给我变个气垫行不行?”

    星谶:“……”

    “啊没有气垫吗?”见星谶一脸木然,凤微续道:“海绵垫呢?泡沫垫也行我不挑,能缓冲平安降落就行。”

    对凤微此等强人所难且无理的需求,星谶果断装聋作哑,祂看向山下,不知道望见了什么,忽然唇角勾了下,轻声说:“用不上吾的——”

    然而话才说完,耳畔一阵风声掠过,凤微人已经不见了影子。

    “你说什么——!”风声里,传来某人急速远离的声音。

    星谶整个投影都静止了,甚至还卡顿了一下。

    这就是人类的梭/哈行为吗?

    带上区区一根绳子就敢上天入地,不怕死的吗?

    祂有点震惊。

    片刻后,星谶淡定地自言自语道:“没什么,放心跳,有人会接住你。”

    当然这话凤微听不到了,她攥着红绸,睁大眼死死盯着地面的距离。

    跳一半凤微就后悔了,刺激是真刺激,吓人也是真吓人,下坠的失重感激得心脏吊在嗓子眼那一直下不去,雪风刮得脸疼死了。

    她再也不玩蹦极了!

    一点都不好玩呜呜呜呜呜!

    不过风景是残忍的好看,流火飞舞,冬风凄凄,漫天的赤红与簌簌白雪交汇,宛若火树银花般绚烂至极。

    半空中,凤微微眯着眼,视线穿过浓烟,前方突然出现了好几个人影。

    为首者疾驰飞奔,身影异常熟悉,离她愈来愈近。

    “楚际!快接住我!”

    情急之下的高呼没能传到少年耳中。隔了数丈,五六名刺客紧追不舍,楚际时不时回身同他们缠斗。

    凤微想也没想,举起火铳,估算着射程,当机立断扣动扳机。

    “砰——”

    一声闷响,正中那要偷袭的刺客右臂。

    楚际反应过来,当即补刀一剑封喉。

    没等凤微得意,还想再打一次,就发现这破烂玩意哑火了。

    不同于军中的火铳样式,这东西小巧便携、易于藏匿,弊端却很明显,临阵难以快速填装,仅可单次击发,仓促间根本没法重复使用。

    “乌苏格坑我?!”

    倒霉之余,更悲催的事一同来了。红绸不堪重负,发出撕裂的声响,骤然崩断了。

    楚际刚撂倒最后一名刺客,想看看哪来的暗器助他,就听见急促的铃音。

    寸心铃的响声压迫着他的耳膜,刺痛着他的神经,一抬首心脏瞬间骤停。

    那抹桃夭色撞进眼底,是离别那日,他亲手为她套上的冬衣。

    烟火烧红了天,雪沫子随风翻涌,那一点俏艳仿佛一团烧着的春色,以剧烈消融的速度冲向皑皑残雪。

    那一刻,山河失色,万籁俱寂,世间一切都没瞳孔里坠落的人影要紧。

    楚际什么都来不及想,脚已提前冲了出去。

    这辈子从来没跑这么快过。

    所有的冷静,所有的沉稳,彻底崩坏。雪水在脚下飞溅,风火的光影都模糊了。

    几乎是将要坠地的时候,千钧一发之际,楚际双臂稳稳箍住那具下坠的身躯,紧紧拥入怀中。

    坠势带着巨大冲击力狠狠砸落其身,楚际足底死死抵地,被迫不稳后退数步,旋身卸力,最后雪地上擦出深可见泥石的印记,他单膝跪地终是稳住了。

    断裂的绯红绸缎悠悠飘落,好似一顶迟来的红盖头,轻轻覆在二人头顶。

    火海灼灼,小雪未歇。

    凤微窝在楚际怀中,对方胸腔快速的起伏昭示着未散的惊慌,她撩开红纱,贴着他的脸颊笑眯眯蹭了蹭。

    “小郎君,可有婚配呀?”

    楚际尚未回神,人疑似被定住了。黑瞳里残留着浓烈的惊恐与后怕,像吓傻了。

    他呆呆的,直勾勾注视怀里人,懵懂无措。

    这呆萌样格外惹人心动,凤微心一软,笑意更浓,微微仰头,凑近他唇边重重印下一吻。

    “不说话,就当你没有了,从此便要入我家门喽。”

    楚际眼睫一颤,终于找回了一点魂,“你……”

    堪堪溢出的气音又抖得不成样子。

    凤微这才发觉,他脸上有泪。

    无声无息的,顺着脏兮兮的脸往下滑。那双眼睛漆黑湿润,布满了恐慌,瞧着她时却满是依赖。

    楚际大概都没察觉自己落了泪。

    “你咋跟个小孩似的,金豆子说掉就掉呢,不哭了不哭了,我哄哄你呀。”

    调笑软了,凤微忙捧住他的脸,像擦盘子那样用衣袖擦试他的脸,再一下一下亲他眉心、鼻尖、嘴角,安抚道:“哦好了好了,来亲亲抱抱就不难受了。你看我好好的,这次你都接住我了,安全下车呢。我们阿楚风姿卓绝、身手不凡,从来都不会让我有事。”

    真实温柔的软语令少年紧绷的身子逐渐放松,耳尖悄然泛红,垂着眼,似是羞赧,似是嗔恼,好一会儿才委屈闷声道:“明明上次,我也接住了。”

    闻言,凤微笑弯了眼,又凑上去亲他一口:“那这次比上次厉害,进步超大,我心甚慰。”

    轻松的欢声笑语顷刻驱散了紧张,楚际心情稍稍平复,开始复盘旧账,脸色一沉,浅浅责备道:“你方才跳下来,很危险。稍有不慎粉身碎骨,你叫我怎么办?”

    万一差之毫厘没赶上,凤微就会错失,就会重伤,他们俩就天人两隔了。

    “昭昭,我很生气。非常,非常生气。”

    楚际怪她以身犯险,更多的是怪自己。他没什么能送予凤微的,出身、钱财、摆在人前的体面,一样都给不了,甚而连个像样的家都没有。

    而正君的名头,站在她身旁的资格,都是她亲手递来的。

    唯一能拿的出手的,只有这身刀尖上磨出来的武功,替她挡刀,为她消灾,护她周全无恙。

    可刚才那一幕,这双最不该慢的手险些闯了祸。楚际头回觉得,自己最引以为傲的东西,竟可以如此不值一提。

    轻飘飘的,落不到实处。还让勉强撑着的底气,也跟着塌了。

    楚际不知道,往后他该拿什么站在凤微面前。

    拿什么呢?

    “哎呀你不准生气。”凤微勒住他脖子摇晃,倒打一耙道:“我差点摔成两瓣,你不心疼,先生气?!”

    楚际急了,“我没有不心疼——”

    “那你就是心疼我。既然心疼,就别板着脸,不然我会以为你是不是嫌我烦?”

    “没有。”一打岔,楚际完全忘了脑海里乱七八糟的事。

    “好啦,我错了嘛,刚刚情况紧急我也是没办法了才跳的,你看我手掌都勒破皮了,胳膊痛,腰也痛,腿也痛,全身骨头都要散架了,要阿楚又亲又抱才能好。”

    “让我看看,流血了吗?”

    对于凤微怕血这件事,楚际一直铭记于心,以至于后面的话他一个字都没入耳。

    “你亲我,我就让你看。”凤微手缩进袖子里,死活不伸出来。

    楚际面红耳赤,喃喃说:“不闹了,我……我脸上脏。”

    要说脏,两人半斤八两,绷着脸的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雅青的衣裳都被血快染得变了色。赖着笑的也没好到哪儿去,衣间潮了半截,白净的脸蛋左一道右一道灰印,跟只钻了灶膛的花猫似的。

    “嗯~亲嘛阿楚,阿楚楚,阿楚楚楚楚楚。”

    凤微用乱糟糟的脑袋拱他颈项,黏糊糊地撒娇。

    楚际不再躲避了,指腹轻擦她脸,动作轻柔,将那张灰扑扑的脸收拾出几分白皙。

    凤微仰着脸任他摆弄,不忘催促道:“擦好了没有?该亲——”

    后半句被楚际堵了回去。

    他想,他永远拒绝不了凤微的任何要求。

    哪怕是个吻。

    其实他也快忍不住了,凤微带给他的慌乱语言慰藉了些许,剩下的大抵

    没肌肤相亲宽慰他便要疯了。

    这个啄吻慢下来,舌尖蹭过她的唇缝,轻轻相贴,碾磨,分开半寸,再缓缓覆上,怕弄疼她,又舍不得放开。

    高悬着的恐惧,在一次次温柔的触碰里,缓缓瓦解。而在凤微气息传递来的刹那,反而催生出更多的贪恋。

    亲吻缠得愈发密了,绞着凤微的呼吸一路下沉。

    凤微脖颈发酸,哼了一声,楚际腾出一只手托住她的后颈,把人牢牢锁着。

    掌下温热的触感,那般真实,凤微还在的认知熨平了楚际心口挥散不去的忧惧。

    “别不需要我……”楚际嗓音沙哑得厉害。

    分开时,凤微有些喘,唇上沾了点水渍,显得唇色娇艳欲滴。听到这话,她蕴笑道:“怎么会,你人在这儿,我使唤着呢。”

    楚际略微偏头,抵着凤微的鼻尖,声线轻颤,“那便,莫再吓我了。”

    他漂泊日久,如同惊弓之鸟,绕了千山,误了多少路程,才寻到了凤微。可她是一阵不落脚的风,来去不由人。兜兜转转,穿云破雾,他能追上,何其侥幸。

    楚际抱着凤微慢慢站起,抬眸一掠,正对上数步外星谶的视线。

    星谶眉间登时皱了下。

    而楚际貌似只是不经意扫过,淡淡移开,拥着凤微的手臂却收紧了。

    而后,楚际问:“适才的暗器是何物?”

    他当时忙着料理追兵,没看清她用了什么物件。

    “暗器?你说火铳啊。”凤微一愣,随即掏出给楚际看,“乌苏格送的,就不太顶用,关键时刻掉链子!”

    “她怎会在此?”楚际对火铳不感兴趣,只要能保护凤微他都当好东西。

    凤微佯装高深莫测,摇头晃脑道:“兴许是被某人坑来的吧。”

    言语间,山下大道那,燕无痕一行人飞奔而来。

    “微姐你没事吧!”燕无痕跑在最前头,满脸血污,嘴上抱怨道:“老大你跑太快了,也不等等我们。”

    众人风尘仆仆,见凤微完好无损,心头皆是送了一口气。

    “属下失职,请殿下责罚。”惊昼跪地请罪。

    重较还在后头憨声憨气:“殿下幸好你没事,属下不想掉脑袋。”

    容殷拨弄着蛇头,懒散道:“命够硬,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几人七嘴八舌的,霎时冲淡了今夜的紧迫肃杀。

    凤微摆摆手,轻咳了两声,对惊昼道:“别跪着了我没大碍,放心放心。”

    咳嗽一来,楚际又紧张了,“哪里不适?”

    容殷过来把脉,随后塞了个药丸,道:“她吸入了障气,好在量不大,先吃颗解毒丹缓一缓。”

    因大火蔓延,破坏了苍山整体的坏境,毒瘴弥散,混着焦臭。

    这瘴气对花楼刺客影响甚微,对凤微这种体质偏弱的就会造成头晕目眩,呼吸不畅的后果。

    此时箭雨停了,凤微脑子阵阵发沉,眼前出现重影,就在这时,她听见马蹄声近了。

    禁军绑着刺客,浩浩荡荡从山道围了上来。

    南荣晞远远望来,瞅见凤微还有气,欣喜地想上前,就遭母亲眼神警告,只得作罢。

    那些被俘虏的“王府影卫”左看右看,像是在找什么人,看到凤微的那刻,犹如抓住了救命稻草,纷纷挣扎高呼。

    “我等听命行事,殿下救命!”

    “求殿下垂怜,救救属下性命!”

    一声声呼救如魔音贯耳,楚际眸底杀意骤现,抱紧凤微,右手按在剑柄上蓄势待发。

    “你们往谁头上泼脏水呢!再敢胡言乱语,小心小爷打爆你们的狗头!”

    燕无痕气得高举匕首要去决一死战,惊昼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他,“安分点,还嫌不够乱!”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燕无痕嚷嚷,“小爷帮忙呢!”

    惊昼揉揉眉心,小声骂了句:“帮你个大头鬼,尽添乱。”

    场面乱了,南荣晞生怕凤鸣下令对凤微不利,立即下马求情道:“陛下,宁王她——”

    话刚出口,凤鸣扬手打断,“拿下宁王。”

    皇令一出,禁军呼啦啦合围,楚际等人脊背绷紧,皆作防备姿态。

    局势立时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对峙间,凤微头昏脑胀,瞧见马背上熟悉的身影,唇瓣翕动,费力地出声唤道:“阿姐……”

    旋即眼前一黑,直接昏迷了。

    “昭昭!”楚际惶急低唤。

    “殿下!”

    “微姐!”

    其余众人顿时慌了神。

    队列前方,凤鸣见状,眼中飞快划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担忧,仅一瞬,她就生生忍住了。

    后方,星谶静静漂浮,见此祂默默叹了口气。

    时间不多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