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响起流矢破空之声,尖利如鬼哭,甚有几支射穿了窗柩,火烧了起来。
余光里,凤之眆瞥见了凤微遗落的那把匕首。
掉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刃上映着些许火光。
凤之眆神情恍惚,四肢被捆着,半边身子浸在血泊里,胳膊上的伤口与衣裳黏成一团,动一下,便扯着一层皮肉。
再疼再痛,总有股执拗的求生欲逼着他不愿坐以待毙。
凤之眆喘着气,忍着疼,凭借腰腹与肩背的微薄力气,抵着粗糙冰冷的地面,一点一点朝那匕首挪。
几番艰难蠕动,终于堪堪触到了那点凉意。
指尖颤抖着勾住刀柄,借力将短匕死死卡在掌心,绑住的腕子压着刀尖来回磨。
麻绳粗粝,磨断了两根,再接着磨,磨到最后手腕血肉模糊。
双手重获自由后,僵硬的手指阵阵刺痛,凤之眆无暇顾及,又赶忙去割脚踝处的束缚。
窗边的火逐渐蔓延,凤之眆等不及脚上的绳子解利索,便连滚带爬地撞开了门。
楼外大乱,箭雨挟火铺天乱坠,半空中几头玄鸢中了箭失去控制,巨翼擦着火焰,轰然撞向山壁,震得大地都在摇晃。
今夜风急雪缓,卷着火苗四处扑飞,雪地上一道一道的焦黑。
浓烟滚滚,山下已乱作一锅粥。
花楼刺客同身着宁王府影卫服饰的死士交锋混战,刀光凛冽,厮杀震天。
一片混乱中,凤之眆跌撞前行。此时他的状态算不上多清醒,脚步虚浮,长发散乱,见人就笑,状若疯癫。
乔问荆将他藏得极好,花楼里基本没人识得他,仅有经常跟着他的刺客认出了他,想起楼主不必再管的命令,只当没看见。
满目亮堂火光,刀影交错,血色纷飞,像极了多年前睿王府被围的那一夜。
差不多的场景,差不多的火,凄厉的哭喊声仿佛重响耳畔。
那时凤允禾狠心将他塞进阴冷的枯井,并再三勒令不许哭。等凤之眆爬出去时,满院的雪都被血化开,灯笼掉在阶下,整座府宅安静的可怕。
凤之眆没能与至亲并肩赴死,苟且至今,时常午夜梦回,他总在想当时为何不勇敢一些,和他的家人共同面对。
他不应该躲在角落里当个胆小鬼。
神志迷离间,凤之眆好似又见亲人的身影立于大火里,眉眼温柔,挥手唤他的乳名。
“眆儿——”
“回来——!”
这一声呼唤,凤之眆根本没分清出自谁之口,他疯了一般冲向交战的人群,胡乱推搡拉扯,想要护住眼前虚妄的幻影。
而出声的人站在岩壁下,怔怔地望着凤之眆的背影愈渐愈远。
诡师伸着手,原本他在茶室里醒过来后就出来找凤之眆,恰巧撞见凤之眆疯魔的这一幕,想去阻拦却听到了乔问荆铃铛的声音。
脚步硬生生停了下来,诡师的双眼渐渐失去光彩,成为一具真正的傀儡。
只是,他仍然执拗地注视着凤之眆的方向。
就在凤之眆即将卷进杀伐中心的刹那,一支长箭破空而至,锐风刺耳,狠狠钉在他脚边,截断了他所有的动作。
箭尾震颤,凤之眆猝不及防受到惊吓跌倒在地。
瞬时,他像被人一鞭子抽醒了,魔怔的双目有了一丝光亮。
细雪簌簌,烈火灼灼。
凤之眆僵硬地转过头,涣散的目光穿透乱糟糟的人潮,遥遥瞧向箭声来处。
万千纷乱中,他望见了一双熟悉且些许陌生的眼睛。
凌厉、威严、淡漠。
太像了。
像他仇人凤毓的眼。
不同的是,这双眼更加桀骜,更加锋利蓬勃,展露着一往无前的悍勇。
自带君王威仪,又可纳山海万民。看得久了,发现其下甚至还压着一缕难懂的苍凉。
这是独属于凤鸣的眼眸。
年轻的帝王一袭玄黑鎏金戎装,玉冠束发,高坐马头之上,火焰映红了她的龙纹甲胄,宛若披了一身燃得正盛的夕阳。
身后,将军府主帅南荣祁和其女南荣晞分列两侧,黑压压的军队如群鸦归巢般涌上山坡,刀戟森森,肃杀之气镇得周遭乱战都稍静了几分。
“许久不见了。”
“长忆。”凤鸣手还搭着弓,笑意不达眼底,一字一句道:“堂兄。”
凤之眆如遭重击,本能感到危险,转身就跑。
许是自小跟凤微关系好,再捉弄那小丫头也不会生气。对于凤鸣,这丫头从小就不是个好惹的主,看着端庄大度,实则睚眦必报,芝麻大的债她能记一辈子,直到十倍百倍地让对方奉还。
更何况,是这种不死不休的血海深仇。
这一点,他跟她倒还真像。
凤之眆其实不信自己会拍成这样,可脚步在雪里打了个踉跄,恐惧压都压不下去。
他知道,凤鸣就是死,也绝对会杀了他。
他要逃,躲开这如同梦魇的故人,躲开那冰冷覆雪的双眸。
“凤之眆,既惜命苟活,就该安分守己。”
凤鸣冷冷一笑,重新扣箭,拉弓,瞄准,从容地注视蝼蚁奔逃。
“咻!”
第一箭,正中凤之眆右腿。
凤之眆惨叫一声,身体向前一扑,膝头撞进雪里。
“可你不知惜,偏要一错再错,更不该——”
没等凤之眆喘口气,第二箭直接穿透后心。
“动朕的妹妹!”
“咳!”
凤之眆一口血猛地呕出,淅淅沥沥的血滴在雪地上,刺痛着眼。
“泠徵……”他咬牙撑地,挑衅道:“你也没护好她……不是吗?”
闻言,凤鸣握弓的手一紧,险些捏碎弓弝。
凤之眆咯咯咯地笑起来,指腹抠着碎雪,直起身子拼命朝前膝行。
然而此刻,第三箭就到了。
箭锋贯穿了凤之眆的后颈,从喉管穿出,带起一段细微的骨裂声响。
鲜血喷涌,凤之眆头颅重重垂落。
作乱生事,执迷不悟,害人害己。
他这一生,求不得,放不下,到此彻底了断。
与此同时,周围打斗的刺客犹如被人强制按住了脖颈,纷纷停止了行动。
天地间,似乎焚烧的烽火都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惶惶望向阵前那道戎装帝王的挺拔身影。
万籁俱寂,千军肃立。凤鸣收弓扬手,扫过满山狼藉,淡淡道:“收网。”
“反抗者,就地格杀。”
一令下,禁军和影卫如浓墨般散开,迅速围剿残余刺客,缚擒乱党。
数息间,局势逆转,大多数刺客都选择了缴械投降。
马侧,南荣晞数次张唇欲言,神色略显焦灼,频频看向凤鸣。
南荣祈眉头微蹙,低声轻咳,警告南荣晞谨言慎行。
凤鸣却像背后长了眼睛,“禁军
统领,你有何话说?”
南荣晞僵了下,顶着母亲几乎要喷火的视线,翻身下马,恳切道:“陛下,宁王她肯定不会通敌叛国的。此事必有蹊跷,还望陛下明察!”
在来苍山之前,皇家影卫除了接到惊昼的示警信号,还截获了一封宁王和琅寰人在苍山密谋的信件。
本来朝堂上对民间针对凤微的童谣就颇有微词,恰好这档口,几位大臣在御书房议事,那汇报的影卫慌慌张张进来,一说这事,朝臣们当即就闹了。
无奈之下,凤鸣只好亲自过来瞧瞧情况。
“你们的关系,何时如此要好了?”凤鸣笑意不明道。
南荣祈心头一凉,朝野上下,最忌讳臣子结党营私,关键还是手握兵权的将军府,与备受圣眷、身处漩涡中心的宁王牵扯过深。
帝王心思难测,稍有不慎将军府便难逃一劫。
南荣祈忙请罪道:“陛下恕罪!小女言行无状,是臣管教不严。”
明火照着凤鸣的半张脸,另外半张沉在阴影里,辨不出喜怒,无人知晓她那句问话是试探,亦或是纵容。
而南荣祈没发觉,凤鸣眼底掠过一抹浅淡的轻笑,转瞬即逝。
……
另一侧,苍山狩猎场不远处,厮杀仍在继续。
楚际手起刃落,一名刺客就倒地了,猩红血珠溅上他眉骨,他浑然不顾,反手又把剑送进另一人胸口,再拔出来时,人已走出去好几步。
燕无痕边挥刃格挡袭来的兵刃,边嚷嚷道:“这些穿宁王府影卫服的孙子到底打哪冒出来的?小爷杀得快累死了!”
“鬼晓得,保不齐楼主耍的新花样呢。”
容殷懒洋洋回了句,他站在树上喂鸡似的撒毒粉,粉雾弥散,数名刺客瞬间毙命。
他们比谁都清楚,凤微手下哪有这么多的影卫,何况在王府待了如此长时间,每日闲的没事就去跟影卫们玩一玩,就没不认识的。
一旁,惊昼与重较刚出狩猎场就被堵住了,直至楚际他们抵达都没能抽身。
重较喘着粗气,冷不丁问:“姐,咱俩是不是要掉脑袋了?”
今夜他杀过的人,比当影卫以来加起来的都多,眼前完全不识的“同僚”,无不表明着一件事——
栽赃嫁祸。
惊昼眸色狠厉,不忘宽慰道:“别胡思乱想,先想法子脱身去找女君。”
几人里,最失控的,莫过于楚际。
出手招招致命,杀得又急又快,隙月出鞘后再未归鞘一次,剑身上沾了至少数十人的血。
找不到凤微的恐慌,几近要撑裂他的心脏。
胶着之际,天上又有玄鸢中箭燃烧,巨物斜斜坠落,大团大团的浓烟直冲人群扑来。
众人纷纷仓皇躲闪,连雨正在那落点下,眼看闪避不及,楚际眼风扫到,飞扑过去一把揪住她后衣领将人拉开。
不等连雨站稳,楚际火急火燎道:“我妻主呢?”
连雨从没见过他这疾言厉色的模样,不敢耽搁,道:“殿下被楼主的人绑了,我找到她后中途遇了刺客追击,我们就失散了。后来我回去寻过,可没任何痕迹,我想她大概是按原计划,往档案阁去了,但那里我也去过,没瞧见人。”
话音刚落,楚际就没了影。
连雨只来得及瞅见他背影一头扎进箭雨最密的方位,她急得喊了一声,却无半点回音。
楚际什么都顾不得了,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要亲眼去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