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姜智的记忆，温起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入社会的时候明明是一张白纸，结果却被环境污染得面目全非。
窗外的天色没亮，依然黑沉沉一片，温起扭头观察路灯上的机械乌鸦，莫名想到三足金乌与扶桑神树。它们白天的时候栖息在机械树上，晚上则各自找路灯趴伏，中间的鸟爪按住灯顶部某处，路灯便亮了起来。
光脑泛起柔白色荧光，是程憬发来的回复——三张阅后自动销毁的照片。乍然瞧见干瘪的死人脸，温起仍觉心惊肉跳。尽管杀的都是克隆体，说到底，全是活生生的人。
她快速找到唐耀，然后放大，确认死的那个眼皮带疤。
想想也是，有了克隆体，谁还愿意冒风险执行任务？
温起微微平复心情，一闭上眼，科研人员那近乎狂热的眼神就在眼前晃，隔着如此遥远的时光，仍令她感到不寒而栗。
人体在他们眼里相当于可再生资源，以小见大，联邦政府若不明令禁止的话，世界得乱成什么样。恐怕不止财阀奴役百姓，甚至连他们家族内部都得乱套。
思维一发散，她不由想到姜智的情况。
叔侄俩外貌上没多少相似之处，不过从姜智的产出过程来看，其实算是姜如海的克隆体，余家利用失散多年的侄子身份钻了制度上的漏洞。
世家大族常年以做慈善的名义来挖掘可用之才，黑户要想搭上世家不是难事，异能等级就是最好的求职门面。
胸腔里的心脏开始疯狂跳动，温起迅速查找起黑户身份登记相关政策，程憬为显诚意，对她开放了全部权限。资料库异常庞大，得亏按关键词就能找到自己想要的，不然真要两眼一黑的程度。
她打心底排斥仿生人身份，好好的人不当，当什么附属物品？容易穿帮不说，工资才那么点。她要吃要喝要用还要移民啊，一千多块钱一个月够干啥？
温起一目十行扫完政策，一颗心渐渐沉到谷底。
黑户不同于孤儿，孤儿属于合法公民，基因库能查找到父母信息。而黑户在登记上尤为严格。首先得对比基因库，查找到相应的父母信息，再进行为期一年的全面调查，确认家族有那么个失散多年的成员，并且最好当年报过案。
对于未曾报过案的情况，联邦将以各种手段监视十年，且由其他城市相关部门交叉监视。
可以说条件相当严苛。
至于姜智登记的时候，有没有查出老克的基因信息，就不得而知了。权势滔天的话，暗箱操作一下也不是不行。
温起由此想到了元奇，他既然是孤儿，且异能等级为F级，必然会有世家大族朝他伸出过橄榄枝，兴许可以跟他打听点暗箱操作的情况。
可她来自地星球，怎么解释比对不到父母基因的情况……
不对！温起猛地打了个激灵，她想起了亲妈林姚，说不定对比完基因库……
要不要冒险试试？
温起来回权衡后，最终选择压下冲动。未了解透世界的时候，还是得谨慎行事，任何差池对她来说都是灭顶之灾。
她静下心来开始看姜如海克隆体的记忆。
半小时后，温起疲惫地揉揉眉心，那些繁杂的记忆总算翻看完了。
相较姜智，4号醒来的地点在自己家，没有出现白大褂。等他起床时，光脑正巧提示新消息，光屏投影出医疗中心的病历单以及用药说明。
他懵懵扫视四周，最后注意力落到床头柜放着的几粒药片上，接着坐在床边呆愣片刻，随即想起什么，慢吞吞点开治安局局长的通讯留言：【批准你休息三天，如遇突发状况，请务必随叫随到。】
卧室外脚步声响起，4号先是一惊，下意识想报警。待见到来人后，明显迟疑起来：“你是，你叫……”
“唐耀，是你雇佣的私人保镖，因为姜先生的身体出现异化现象，目前正在接受治疗。药物对你的精神影响很大，所以雇佣我为你保驾护航，以防出事。同时我也负责提醒你一些遗忘的事项，特别是工作上的。”
“我们合作已长达几年。”唐耀用指纹解锁衣柜，熟门熟路地从里面拿出一套衣服，“今天是你休假第一天，需要去交易中心领取局里发放的食品，咱们顺便逛逛户外，有助于恢复脑部功能。”
“……哦，好像是。”闻言，4号的身体微微放松下来，他登录赏金猎人工会，找到了几年前的雇佣记录，“我有点犯迷糊，让我缓缓。”
唐耀就那样静静站着看他，可惜4号的视力似乎不大好，温起看不清对方面部细节，既然陪同姜如海本尊去办事大厅的是克隆体，4号面前这个必然也是克隆体。
进出办事大厅其实并不严格，只需刷脑内芯片，外貌特征与芯片身份信息对得上即可。
犹记得当时程憬带她过去的时候，登记事项为伴侣身份登记，直接走人工通道。虽然不能明晃晃转钱，程憬依然当着工作人员的面给对方下单了两个水果，于是整个检查流程形同虚设。
由此可知，政府楼突然爆发异兽实属正常。
4号的日常格外单调，上班下班，时常加班，晚饭后登录虚拟世界。唐耀与他形影不离数月，之后便只在他工作期间陪同。
他的记忆偶尔出现明显的时间断层，比如睡下去的时间是1号，再度睁眼已是8号。但4号并未发现异常，照样两点一线。
之后生活里多了个侄子，他虽然感觉奇怪，但是唐耀武露新都没反应，他也就默默接受了。
接着又是无数个只有日期变动的日日夜夜，温起刚想快速略过，陡然看到一大片黑暗，估计4号陷入了漫长的沉睡。随后画面总算亮了起来，4号站在卫生间，盯着自己的脸看。
他的神态很奇怪，像看陌生人。
因为那天武露新差点杀了他的侄子，她对着姜智吼“反正你死了，还有下一个你”，唐耀看他们的眼神很奇怪。
从那以后，4号开始关注自身，发现他对于小时候的记忆极其模糊，他找机会回过老家，寻不到多少关于从前的痕迹，或者说很陌生。余家帮忙打理他的身家财富，可协议上的电子签名却跟他的字迹完全不一样。
他时常感觉自己的身体被人控制了，当他幻视到侄子遭遇藤条绞杀，不受控请求唐耀去救人时，怀疑的情绪到达了顶峰。
因为他居然看到了姜智的视角。
唐耀告诉他那是预知能力，4号没说话，几天前他买到了一点点关于共脑的信息：画面共享，主体操控客体。
他怀疑世界上存在另外的自己，因为他从来没去管理局更新过自身信息，或者说根本没收到过政府的通知，但却从未出现过问题。
可惜生命终止了。不然的话，4号很可能解开自己的身世之谜。
离天亮还有一个小时，温起将床上的东西收进空间卡，只留了种子在枕边。她点开光脑，往私密文档里记录重要信息，用以帮助自己理清头绪。
首先是关于能不能向官方举报克隆机构的事，尽管她急需赚钱移民，但前提得保证自己活着。
姜智所在机构属于余家，余家的靠山是副市长，目前尚不清楚市长立场。【记忆抽取】估摸着剩一次使用机会，最好留给副市长或者市长。
据说市长会出席校级联赛动员大会，如果他没空的话，就由副市长代他出面，届时找个机会抽取记忆看看。
越分析，温起越觉得，普通人通过举报克隆机构暴富简直异想天开。
敢在政府禁区蹦迪捞钱的组织，绝不可能是一群乌合之众，哪怕丁伍那样的机械人狩猎者，同样有着自己的门路。
更何况她的身份不算人类，别是好处全掉程憬头上，东西没抓进手里就不能算自己的。暂时的合作关系总归有一天走到头，温起的人生信条是：不能不信别人，亦不可轻信他人。
正想着，光脑收到程憬发来的信息：【方便开门吗？有事相谈。】
小爱助理起身开了门，程憬端着一盘子食物进来，温起闻见那香味肚子就开始叫唤。
“装仿生人太难了，肚子一叫就露馅。”温起满脸无奈，“生理功能不是我能控制的，你是不是忘了人还会流汗放屁脸红？”
“仿生人转化成活人的例子又不是没有，我敢让你顶替伴侣身份，自然有我的考量，出什么事我都给你兜底，放心吧。”程憬放下盘子，往嘴里塞了口食物，“趁热吃，你看过记忆了？”
“嗯。”温起想了想，把程憬的那颗记忆珠子还给他，“余家的人在办事大厅抽了你的记忆。”
程憬捏捏珠子：“这颗废了，抽记忆的人故意抽了很多人的记忆覆盖掉，里面的信息乱码了，什么也看不到。”
“原来是这样？”她还以为程憬年纪大，记忆太多导致的……
“如果你有秘密的话，最好定时覆盖式抽取自己的记忆，一次用掉一张卡。就是买卡有点麻烦。”
经程憬科普，温起才知道，记忆抽取属于联邦明令禁止的行为，那么，她准备抽取市长或者副市长记忆的计划看来是提前泡汤了。毕竟这类人物怎么可能没有防备？
关于叔侄两人的记忆内容，温起一五一十告诉了程憬，她想看看这人的态度。
他背后的靠山可能是玄机，如果可以，直接向玄机举报再好不过。
姜如海背后依靠着副市长，且从他的话语里得知，副市长清楚武露新在做什么，由此可得，副市长绝不是被蒙在鼓里的人，说不定是余家其中一把保护伞。
这样一来，拔出萝卜带出泥的，事情就复杂了。余家背后还有副市长，副市长背后不知道潜藏着几只大老虎。
不过，要想知道他们的手伸得有多长，得拿到客户资料。总的客户资料大概余睿欢收着，克隆体的统计表明确在武露新手上。
那个红发姑娘可是个狠角色，砍姜智如同砍瓜切菜，丝毫没有心理负担。
温起算了下时间，距离下次抽取克隆体的记忆还有一个月。1个月时间够她锻炼好体魄，够她放倒人，够她学会如何拿到人光脑内的资料吗？
“武露新定期上门抽记忆的时间是昨晚，不过姜智被你扣了，估计担心被你发现秘密，所以余家紧急派人过来营救。就是武露新没来，明明她战力超强，救不走，也该抽掉记忆吧。”
从时间线上分析，3号姜如海和姜智临时起意，要不是姜智一时色令智昏，估计老早得手，也不至于丧命。而从姜如海本体透露的信息可知，他根本不知道3号做了什么。
等到派人去给3号收尸的时候，那些人估计才知道姜智在程憬诊所里出了事。他们本来准备趁乱抽取程憬记忆，结果东西被伪装成姜如海的温起给截了胡。
由于不清楚温起是何方神圣，出于各方面考量，武露新选择覆盖掉程憬的记忆。
经历过温起的黄雀在后，余家没敢轻举妄动，一直等到夜深人静才潜入诊所营救姜智。结果损兵折将，连着培养好的4号一并折了，不知道有没有5号……
看来决策的时机非常重要，如果他们选择立即营救，就不会出现葫芦娃救爷爷的情况了……但也说不准，毕竟那么多老藤在……
这边温起在暗自感叹，那边程憬已将公司店铺等机构的资料发送给她：“余家科研分部既然背地里做的是违法乱纪的事，表面肯定很正常。”
未名小浮岛大大小小的公司虽然不算太多，可要查却完全没头绪，批皮公司不一定招摇地写上余家人的名字，至于店铺就更难查了。
果不其然，程憬快速检索完，并未找到余睿欢的名字。
“虽然余睿欢姓余，也许只是个小角色。”余陆伟就是余家不受待见的旁支。程憬推测，余睿欢要么太年轻资历不够，要么血统不纯身份不够。
好在温起恰巧翻到一家医疗类公司，专门对接政府医疗中心，负责提供器械，手术舱等仪器。公司掌权人姓余，叫余青，年龄不小，性别女，毕业于23号附属城市学院。
“查查这个人，是余家的吗？”
“信息很少，余家是近几年兴起来的一个家族。”程憬皱着眉，似乎跟温起一样不死心，“晚点我找余陆伟打听一下。”
“你看看，这是种子吗？联邦不是禁止私人种菜吗？”温起吃完早饭，把种子递给程憬看。
“也不算明令禁止，你要想自己种菜吃也可以。只不过一旦出事，当事人基本赔得倾家荡产，久而久之，就没人敢养了。”他见温起不明所以，解释道，“比如，你种的菜不仅跑出去重伤他人，还破坏了城市建设，那么赔起来就是天文数字。”
“也就是我可以种菜？！”温起重点只抓前半句。
“你要是敢保证种出来的菜不是异植，还可以卖，前提是有人愿意买，且种菜前需要做登记，上交大额押金。”
“仿生人能登记吗？”
闻言，程憬有些诧异，伸手将食物往温起面前推：“你该不会真想种菜吧？”
“毕竟不能一直白吃你的，食物那么贵。”温起语速很快，说的时候满脸希冀地盯着他看。
“你就算登记了，责任人在我，意思就是，出事了，我得赔个倾家荡产。如果你要尝试自己种菜吃，等我先去上报登记。”
“种种种！后院没铺金属的那片地，留给我种菜！”温起狠狠咬了一口包子，身上的种菜血脉逐渐沸腾起来。